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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47章

  徐幼珈把老太太吓跑了, 料想徐府不会再来要银子,松了一口气的同时, 又多了一桩心事。

  不管她将来要嫁给谁,总之,母亲不会让她老死闺中的,等她成了亲, 总不能把母亲也带到夫家去, 到时候,这双柳胡同就只有母亲一个人住了, 就算是夫家离得再近, 她也不能隔三岔五地回来,一年里最多和母亲见上几次面。

  一想到母亲孤零零一个人住在这里,徐幼珈心中就难受,若是母亲也能再嫁个良人就好了。可惜她认识的人不多, 思来想去, 也没有个合适的人选。

  春叶看着自家姑娘苦恼的样子,很是纳闷, 想了想,“姑娘,要不出去走走, 快过年了,街上很热闹的。”

  徐幼珈这才想起她在珍宝阁定了个玉石九连环,还没有去取呢。裕哥儿来的时候她没有准备,见面礼也只是个寻常的小鱼玉佩, 这九连环是打算过年的时候送给裕哥儿,做为新年礼物的,毕竟,她现在也是长辈了嘛。

  徐幼珈带着春叶出了府,取了九连环,从珍宝阁出来,看见对面有个女子,样子极熟悉。

  那女子十七八岁,穿着一身粗布衣服,打扮像是个家境一般的平民女子,可是,徐幼珈却认了出来,她是蔡文蕙的贴身大丫鬟司琴,前世,蔡文蕙经常去会宁候府,她总是跟在身边的,徐幼珈见过她无数次,但每次见她,都是光鲜亮丽端庄温柔的大丫鬟,她怎么会穿着粗布衣裳呢?

  司琴一路低着头,手绢挡着半边脸,到了一家药房的门口,小心地左右看看,拐了进去。

  徐幼珈不知怎的,抬脚就跟了过去。

  司琴正低声和掌柜的说着什么,徐幼珈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靠了过去,只听见司琴说道:“……实在是太讨厌,家里准备的过年时吃的油糕果子,都被啃了,好容易弄了些肉,也被咬了,狡猾得很,借了只大猫来也没逮住它,从没见过这么能祸害的老鼠。”

  有小伙计过来招呼徐幼珈,“姑娘,您要什么?”

  徐幼珈笑道:“有好人参吗,拿来我看看。”

  小伙计应声去了,徐幼珈侧耳细听着司琴和掌柜的对话,见那掌柜给司琴包了些细细的粉末,叮嘱道:“这砒霜可是剧毒,万万不能沾到人的,拌到食物里放到墙角,老鼠只要吃了必死无疑。”

  司琴高兴地接到手里,那掌柜又道:“这砒霜是不能随意售卖的,还得请姑娘留下住址,以备万一。”

  司琴随口说了个地方,据徐幼珈所知,那地方和蔡阁老府可是南辕北辙。

  小伙计把人参取来,徐幼珈低着头,装作认真端详的样子,眼角的余光见司琴已经出了药店,才懊恼地说道:“哎呀,我只记得要买人参,却忘了要买年份长的还是短的,对不住,我回去问明了再过来。”

  她出了药店,见司琴已经快步离去,她远远地跟了几步,司琴上了街角的马车,扬长而去。

  春叶一直很疑惑,好在,她虽然不明白姑娘在做什么,但也没有开口问,只默默地跟在徐幼珈身边。

  徐幼珈停下脚步,司琴是蔡文蕙的贴身大丫鬟,她打扮成这样来买砒霜,很可能是蔡文蕙的主意,可问题是,蔡文蕙可是蔡阁老的独生女儿,想要什么没有,就算她想要更昂贵的鹤顶红,蔡阁老也会给她弄来一瓶子,她为什么要偷偷地派丫鬟买砒霜呢?

  她茫然地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春叶小心地问道:“姑娘,你怎么了?”

  徐幼珈这才回过神来,暗道:这辈子她都不会进会宁侯府的,蔡文蕙如何与她实在是没有半点关系,她想这么多做什么,她失笑着摇摇头,带着春叶回了双柳胡同。

  一回去,就遇到了周肃之。

  裕哥儿住在隔壁宅子后院,周肃之却依旧住在这边的前院,他每次去见裕哥儿的时候,都是从两个宅子后院相邻院墙上的小门过去,这样,他每天都会在后院进进出出,经常遇到徐幼珈。

  “娇娇去哪里了?”

  “我去街上了,在珍宝阁给裕哥儿定了个九连环,过年的时候送给他。”徐幼珈一见到他,就想起了自己做的那个奇怪的梦,梦中,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小孩子喊她母亲。徐幼珈的脸不自觉地有些发烫,目光躲闪着不敢看他的脸。

  周肃之何等敏锐,立刻就发现了她的异样,幽深的目光在她微红的脸颊上停留两息,上前迈了一小步,两人的距离更近了些,俯身低声道:“娇娇,怎么不敢看我?”

  “哪,哪有……不敢。”徐幼珈悄悄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他,他靠得有些近,徐幼珈能闻到他身上清新好闻的男子气息,能看到他根根分明的长睫毛,睫毛下的黑眸正定定地看着她,瞳孔中清晰地映着她的脸。

  徐幼珈不由得又想起梦中他朝着自己走来,黑眸中满是笑意,她的脸更红了,却怕自己此时转开目光的话,会显得做贼心虚,强撑着和周肃之对视。

  两人“深情”相望,他的瞳孔里有她,她的瞳孔里亦有他,较劲似的,谁也没有眨眼,徐幼珈的眼睛越睁越大,也越来越酸,终于溢上来一层水雾,她忙用手去揉。

  周肃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娇娇,用手揉眼睛可不好哦,眼睛酸的话,我给娇娇吹一吹就好了。”

  他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放开,身子俯得更低,薄唇凑到她的眼前。徐幼珈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脸凑过来,离她只有一拳的距离,她的心跳得飞快,扑通扑通地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眼睛慌乱地扫过周肃之坚毅的下巴,往上是薄薄的嘴唇,虽然薄,看起来却很柔软的样子,那嘴唇微微张开一些,吸了口气,又缓缓吹了出来,她的眼睛飞快地眨了几下,倒是真的不酸了。

  周肃之松开她的手腕,直起身子,意味深长地目光在她绯红的脸上转了几圈,轻声问道:“娇娇,还酸吗?”

  徐幼珈连忙摇头,“不,不酸,一点儿都不酸了。”她感觉自己的脸烫得厉害,更加不敢看他,盯着他胸前道:“肃表哥,我,我先回去了。”

  她落荒而逃,周肃之没有拦她,幽深的目光意味深长地追随着她的背影,他十分肯定,她是害羞了。

  小姑娘对着他脸红害羞,心跳得飞快,那就说明,在她的心中,对他产生了亲戚情分之外的感觉。

  周肃之浑身发热,嘴角弯起一个愉悦的角度,娇娇,我的小姑娘,你对我,产生了男女之情么?

  徐幼珈连着躲了两天,不敢见周肃之,连顾氏都注意到了,“娇娇,你和肃之闹别扭了吗?他欺负你了?”周肃之生得俊逸清秀,学问又极好,行事稳重,思虑周全,这些天她越看越爱,关键是他还对娇女儿很是用心,女儿也很信赖他,她写给苏州姐姐探问口风的信都已经寄过去了,难道这两个又闹矛盾了?

  徐幼珈一提周肃之就有些不自在,脸红红的,扭着身子道:“没闹别扭,肃表哥才不会欺负我呢。”是她自己小家子气,做了个梦有些不好意思面对他,肃表哥可是什么都没做。

  顾氏盯着她的小脸,“娇娇脸红什么?”

  徐幼珈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才没有脸红,是娘这里太热了。”

  顾氏笑道:“哦,娇娇说的对,我也有些热呢。”毕竟是自己的宝贝女儿,看她有些不好意思就不忍心再问了,不过,她的心中也有数了,只希望姐姐对肃之没有别的安排。

  转眼到了除夕,因为裕哥儿不好见人,周肃之陪着裕哥儿和庞先生,徐幼珈和母亲两人用的晚膳,耳听着隔壁有烟花燃放的声音,想着好几天没见的肃表哥必然带着裕哥儿在看烟花,徐幼珈有些心痒。

  顾氏道:“娇娇不是给裕哥儿买了礼物的,送过去吧。”

  徐幼珈摇摇头,“我陪着娘,礼物明天再给。”

  顾氏笑着推她,“快去吧,明天给的那是封红,娇娇先过去,等会儿娘把这边的安顿一下,也就过去了。”

  徐幼珈已经几天没有见周肃之了,她已经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做了个梦而已,又没人知道,她总不能从此就不见他了。此时听母亲说等会儿也会过去,徐幼珈也就不再犹豫,回凝玉院拿了九连环,去了隔壁的后院。

  院子里果然在放烟花,像是一棵璀璨的花树,五颜六色,极为炫目。

  徐幼珈停在院门口,隔着烟花看见周肃之立在廊下,幽深的目光穿过烟花,落在她的身上。

  两人隔着璀璨的烟花相望,这次没有较劲,徐幼珈的眼睛也没有酸,周肃之的黑眸中是浅浅的笑意。

  等烟花一停,周肃之大步走了过来,“娇娇来了,走,咱们到廊下去看烟花。”

  徐幼珈跟在周肃之身边,裕哥儿在廊下喊道:“表姑姑,快来!”他平时很少这样高兴地大喊,想必是看烟花太开心,忘了要做一个端方持重的小君子了。

  徐幼珈摸了摸他的头,摸完才想起来,哎呦,这可是小皇孙的头啊,若是将来有一天,他坐上了那个位子,那自己岂不是摸过皇帝陛下的头了吗?她把手抬起来,仔细看了看,如果真有那一天,就算不能明着吹嘘,自己也可以暗自得意啊。

  周肃之心思玲珑,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笑着睨了她一眼。

  那两个面目清秀的小内侍在院子里又放了一排烟花,徐幼珈和裕哥儿兴致勃勃地观看,周肃之含笑陪在一旁,等两人都看过瘾了,才进到屋里。

  徐幼珈把手里的盒子递给裕哥儿,“来,裕哥儿,这是表姑姑给的新年礼物。”

  “谢谢表姑姑!”裕哥儿有些兴奋,乌黑的凤眸看了周肃之一眼,见他没有反对,就把盒子打开了。“这是什么?”

  “这是九连环。”一个清冷的小少年的声音。

  徐幼珈抬眼看去,才发现太子家的小郡王来了,忙起身行礼,“郡王爷。”

  萧恒摆摆手,“罢了,没外人在,叫我恒哥儿就行。”他的眼睛细细地看看裕哥儿,“啧啧,长得可真是像……”不光是眉眼,连左眼下那颗泪痣,都和太子一模一样,也和皇上一模一样,无论谁见了,一眼就知道这是谁的儿子。

  裕哥儿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这是谁。

  萧恒朝他招招手,“叫恒哥哥。”

  裕哥儿看了眼周肃之,见他只是笑着没说话,就乖乖地喊了一声:“恒哥哥。”

  萧恒笑了,把他抱起来放到软榻上,“来,哥哥教你解这个九连环。”

  九连环虽然是徐幼珈送的,但是她并不会解,也凑到一旁,看萧恒是怎么解的。

  萧恒只细致地讲解了一遍,就把九连环交给裕哥儿,让他自己摸索。

  徐幼珈和裕哥儿靠在软榻上,研究九连环,萧恒和周肃之坐在一旁,取了棋盘出来对弈。萧恒棋艺还不错,可是和周肃之对弈还是很吃力,每一步都要仔细思量,一盘棋还没下完,徐幼珈和裕哥儿已经靠在一起睡着了。

  周肃之起身拿了个软毯,轻手轻脚地给两人搭在身上,回来接着下棋。

  一盘棋下完,萧恒叹道:“小师叔棋艺太好,我以后可不敢和你对弈了。”

  周肃之笑着将棋子收拾好,“你怎么来了,宫里没有家宴吗?”

  “有家宴,不过皇上年纪大了,不能熬太晚,早早就散了,年年在宫里过年,今年我也溜出来看看。放心,不会有事的,我悄悄出来的,没人知道,跟着我的暗卫有几十个呢。”

  “等大局定了以后,你可有什么打算?我和师兄可以提前安排布置。”

  “大局定了以后,如果我还活着的话——”

  周肃之道:“我和师兄会保护你的,你肯定能活着。”他声音虽轻,语气却坚定。

  萧恒眼睛眨了眨,“要是活着,我想离开京都,也不会再入官场,我想去各处看看,大漠、江南我都想去。”自幼生活在皇宫之中,他见了太多阴谋诡计,加上身份特殊,他从小就心思敏锐,比别人的感触更深。若能获得自由,他不会再留在这里的。

  周肃之点点头,“想去哪里都行,就算离开京都,不入官场,你也是天之骄子。”

  萧恒用下巴示意软榻上的裕哥儿,笑道:“我算什么,那个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呢。”

  “要吃饺子了吗?”徐幼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她刚刚睡醒,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有些迷茫,声音软软糯糯的,“肃表哥,我要吃三鲜馅的。”

  “姑姑,我也想吃三鲜馅的。”裕哥儿的眼睛都没完全睁开,一把抓住了徐幼珈的胳膊。

  “嘁。”萧恒赏给他们一个蔑视的白眼,转头又看着周肃之,“小师叔,我也要吃 ‘天之饺子’,三鲜馅的。”

  周肃之扶额,笑着看看这三个,起身出去吩咐了。

  顾氏看看时辰,从舒雅院出来,穿过院墙上的小门,朝着裕哥儿的院子而来,却听到一阵琴声,从裕哥儿旁边的院子传来,琴声悠悠扬扬,时而轻快,时而激越,她似乎看见了巍巍高山,山间有飞流直下的瀑布,湍急的水流拍打着岩石,再往下,又成了缓缓的小溪,清澈流淌。

  顾氏听得入神,脚步不知不觉地朝着那琴声而去,进了隔壁的院子。

  堂屋房门大开,烛火明亮,庞先生坐在琴案前,一身普通的灰衣,烛光下的面容儒雅俊朗,修长的手指拨弄着琴弦,悠扬动听的琴声像是有生命一般,从他指下跳跃而出。

  一曲罢,庞先生看看院中立着的顾氏,笑道:“顾夫人请进,琴艺粗浅,让夫人见笑了。”

  顾氏这才回过神来,“先生过谦了,我虽不懂手法,但听先生弹琴,却如见高山瀑布,又见清澈小溪,让人不禁向往起山间美景来。”

  庞先生朗声笑道:“顾夫人真乃知音也,时辰还早,夫人且进来再听一曲,咱们等会儿一起去裕哥儿那边。”

  顾氏稍犹豫一下,还是进了堂屋,坐了下来。

  庞先生有了知音,兴致大发,连弹了两曲才停下来。

  顾氏叹道:“先生一定去过不少地方,听先生弹琴,总有一种身临其境之感,真恨不得也去亲眼看一看那高山流水,大漠长河。”

  庞先生笑道:“惭愧惭愧,我其实去过的地方并不多,更多的是从书上看的,这次从苏州到京都,倒着实领略了一番大好河山,等以后大局安定,裕哥儿……学业有成,不需要我了,我倒是想去到处走走,像顾夫人所说,亲眼去看一看那高山流水,大漠长河。”

  顾氏羡慕地看了庞先生一眼,“先生定能得偿所愿的。”可惜,她一个女子,后院才是她该待的地方,对于那高山流水,不过是想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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