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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45章

  “……你醒了?感觉如何?”

  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话, 许是距离有些远,听不大清,他睁开了眼, 却发现视线里漆黑一片, 什么都看不见。

  “听得见我说话吗?”

  这一回离得近些,他听清楚了, 是个陌生的女声,音色柔和, 但语气冷冷淡淡的, 听不出感情来。

  他记得自己在领兵追击敌方残党时, 突然毒发,再继续缠斗毫无胜算,为保留兵力, 他只身一人引开了埋伏的敌军,给增援部队的到达争取时间,然而身体的状况远比他想象的糟糕,强撑着将他们引向己方的包围圈, 在途中坠马滚下了山坡,随即失去意识。

  再醒来,便是此刻。

  “侯将军?能说话吗?”女声再次响起, 似乎人又凑近了许多,连后半句低声自言自语都叫他听见了,“不对啊,他的毒性尚且深六七分, 应该还未全聋的……”

  “你……”他终于开口,但嗓子却沙哑得不像话,又干又涩,仿佛拉锯的皮条般难听,“你是何人?”

  姑娘并未答他,只起身去倒了杯水来,拿汤匙一点点喂他喝下后,才道:“好人。”

  这个答案显然在避重就轻,他微微抿唇,倒也不再往下问了。

  萍水相逢何必多言,能救他回来已是仁至义尽了,还指望人家对自己剖心置腹?

  “将军的双眼可是看不见了?”

  脸上隐约有风抚过,像是她伸手在上方晃了两下,衣袖间裹着些许甘苦的药香味,清淡好闻,他闭上眼,又睁开,瞪着眼前依旧空无一物的漆黑,答道:“嗯。”

  姑娘将手收回去:“你可晓得自己中毒了?”

  他答知道。

  “什么时候中毒的?”她又问。

  他只说不知。

  离京至今已有三个月,行军打仗,风餐露宿,从未曾出现任何问题,直到七八天前,他在大帐中与众将领商议策略,忽而脑中一阵眩晕,本以为只是连日少眠的劳累所致,并无大碍,回去歇一觉便好。

  不料翌日醒来,头不晕了,视野却变得有些模糊,仿佛隔了层薄纱,他派人请了军大夫来,大夫当时面露惊惶,与他说道,此乃中毒的迹象,恐怕是潜伏已久,近日因他过于疲乏才诱其毒发,日后的症状还会逐渐加深。

  大夫还说此毒无解,能活命多久也无所知,只看中毒者体质异同而定,他听后,只让大夫对此事三缄其口,绝不可泄露于外,扰乱军心。

  彼时,大战在即,前线的战局等着他去调度,数十万兵士以他为首,听他号令,若此时知道总帅身中剧毒命不久矣,必然会士气大衰,胜券在握的局势甚至可能被敌方扭转过来,百害而无一利,因此他即便是死,也要咬牙强撑过最后的一段日子。

  只不知,如今的战况……

  “你身上的毒来自西域,名为鸩羽,中毒三个月内不会发作,但会逐渐侵蚀你的经络气脉,待三月将尽之时,中毒者出现头晕目眩、视物不清等症状,再不久会双目失明,听觉也日益减弱直至完全无法听见,约莫一两月便五感尽失。虽毒不至死,但……”

  后面的话,她没继续往下说了。

  堂堂一位大将军,变成了目不能视、耳不能听的废人,即便活在世上也再无施展拳脚的机会,甚至只能终生卧病在床,活在旁人的同情和怜悯之中,于他这样的人而言,怕是生不如死吧。

  他却无甚反应,只问她可有解法。

  姑娘道:“此毒无解,但有一法可压制它,延缓毒性发作的速度,也能减缓病情恶化,但……毒性被压制过久,待再也压制不住时,一旦爆发,你便会……”

  “无妨。”他毫不犹豫地打断,“依你之法。”

  如此回答也算是意料之中了,姑娘应声好,之后每日都另外端一碗药给他喝,起初苦极,但后来因他的味觉略有衰退,又或是习惯了,也不难下咽。

  他的双目依旧看不见,但至少听觉没有继续衰退的迹象,加之失去视线令他的其它感官愈加敏锐,正常交谈倒也不成问题。只是他也鲜少开口,常是姑娘在屋里走动时经过床边,或是伺候他吃饭喝药时,会随口说上几句。

  他不晓得这位姑娘长什么模样,但相处了一段时日,也足以了解到不少事情——

  她本是蔺城人,两岁那年遇上□□,与照顾她的嬷嬷走散后,无亲无故,被老猎户捡回家当养女。后来老猎户也不在了,她去城中医馆当过学徒,自学成才,如今算是个大夫,不知何故在山林的一间木屋里独自隐居,修习医术。前不久还救过一位老太医,可惜他病入膏肓,半月前刚死了。

  这世道当女大夫的人实在不多,尤其是未出阁的姑娘,因大夫与伤病者之间多有肢体接触,若姑娘家于此事心有抵触,总归不太方便的。

  听她说话,虽音色清亮柔和,年纪应是不大的,但语气十分沉稳淡然,为他解开布条上药包扎,甚至他之前伤势过重还未能动弹的时候,给他脱衣擦身,也未觉她有半分迟疑过,他一直以为她是成过亲,但相公常年不在家,或是守寡独居的少妇。

  直到某日,他夜半醒来欲下床去方便,手一抬却碰到了她的头,似是太困趴在床沿睡着了,连发簪都忘记摘下来,柔顺的长发垂落在颈侧……梳的竟不是妇人髻?

  他并非八卦之人,也无意探听旁人的隐私,但不知怎的,唯独这件事令他始终十分在意,于是寻了一个自诩合适的时机,旁敲侧击地问了她是否婚嫁。

  “噗。”

  不料,姑娘竟难得地笑了,许是心情颇佳,还有闲心与他说了句玩笑话:“侯将军突然关心此事,莫非……对我有意?”

  他心头一跳,因看不见她的神情而莫名紧张,连忙否认:“……不是。”

  姑娘道:“不是?那问来何用?”

  他不擅长撒谎,真要问他也确实说不清为何想问,就是忍不住才开的口,此刻被反问得微微窘迫,正想故技重施装听不见时,姑娘却好心地放了他一马,轻声答道:“我确未婚嫁。长年待在这山上独居,所对之活物莫非花木鸟兽,何来的姻缘呢。”

  “姑娘未想过下山?”他问。

  她笑了笑,道:“此处清静无扰,悠然自在,我为何要下山掺和那俗世之事?”

  ……既是不愿搅入俗世纷争,又明知他的身份,“为何救我?”

  姑娘又问:“那你为何要倒下山坡让我看见了?”

  “……”这岂是他能左右之事?

  “同样的道理。我身为大夫,总不能对一个人见死不救,既然上天让将军落在了我的面前,那定然是要我救你了。”

  至于最后,救不救得成,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倘若……你因救了我而被牵入俗世,也不觉后悔?”

  她说此毒潜伏三月,即他仍在京城便已中毒了,如今细细想来,极可能是入宫面圣那时,皇上以践行为名留他一同进膳,在酒菜里下的毒。

  若真是如此,即便他保住了性命,再回京城也必然是一场恶战……或者更早些,皇上根本不会让他活着回到京城,指不定哪日便派人前来将他灭口了。

  他不愿牵连无辜,又心有不甘,曾数次提过让她离开,但她却从未弃他于不顾,依旧尽心尽力照料他。

  她……真的不怕死?

  “或许会吧。可未来之事有何人能知?人生在世,难免做些后悔事,最坏亦不过一死,早晚而已,无甚可怕的。”

  姑娘的语气温和淡然,似乎对生老病死早已看开了,这般豁达的心境倒叫他有些羡慕和钦佩。

  在沙场上辗转多年,经历了无数次生离死别,他却依旧难以看淡,今日还相谈共饮的弟兄,明日却成了草皮下的一具冰冷尸体,终归意难平。

  “不过,即便当真被卷入这俗世之中,凭我救过将军的命,将军也必会相护于我吧?”姑娘换上轻松的口吻,半开玩笑道,“闻说侯将军赫赫威名,功勋满身,要护我一寂寂无名的小女子,想来并非难事?”

  他心下一动,几乎不必多虑便欲点头应承。

  然而还来不及开口,却听她说药熬好了,匆匆起身去熄火,过了许久才回来,又是喂他喝药又是去准备晚饭,仿佛全然忘了此事,他总也寻不着机会说,于是也作罢了,只放在心头默默记着。

  未料,终是一语成谶,当他听见门外响起沉重杂乱的脚步声,听见刚出去的姑娘闷哼一声,骤然倒地,那柄嗜血的剑仿佛刺穿在他的胸口,痛得近乎窒息。

  那一刻,他心里只想道,倘若早知结局如此,他宁可从不曾遇见她,不曾为她所救。

  就那样死在山坡下。

  悄无声息。

  至少……换她一世,安然无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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