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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和尚


第55章 和尚

  昨日夜间, 无风, 天边挂着峨眉月。

  皇宫保和殿中,杨廷被大太监张永那一声“陛下”惊的杯中酒倾出来许多。

  张永张口就痛陈刘瑾包括“谋逆”、“私藏兵器”、“收受贿赂’’等十七条大罪, 声音像是个将军似的,十分嘹亮, 也吓停了乐舞。

  杨廷赶紧转身瞧了眼殿门,见沈大人已经携同刘瑾走了出去, 才略略放心。

  然而皇帝陛下听了张永这番痛哭流涕,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反而道:“这么多罪过?他做不来!”

  正德帝这句话一出,莫说张永,杨廷听了都懵了,他们这些大臣知道正德帝偏袒刘瑾, 也知道他宠信他到了过分的地步,若是刘瑾在场辩驳上一两句必会让他心软, 便用计支开了他, 然而谁能料到正德帝听后会这么平静。

  丝竹弦乐又起,正德帝端着酒杯眯起眼又继续起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酒过三巡后,宣德侯陈豫才慢悠悠站起来说:“陛下, 臣附议张大人。”

  正德帝这人虽然被公认的花天酒地喜好玩乐,但也不是胸无大志的庸人,反而心里很有他自己的一套丘壑,陈候说完, 他顿了一会。

  良久陈候才又道:“刘瑾有没有罪过,陛下圣明,必能裁夺的一清二楚,只是蠹虫虽小却能让大叔从根上腐烂,树烂了陛下何处安身?”

  说完这话他又广袖一挥指了指舞女乐师,又指了指张永、杨廷、杨一清等人,道:“皇上可记得微臣当年给陛下说的大树将军的故事,东汉有位名将冯异,每次论功行赏必然避到大树之下,从不居功自傲,这才是朝之良臣。”

  正德帝这才认真打量了他一番,其实她的姑母大长公主前日也派人提醒他刘瑾有反心,然而不过一个不全之人,一个太监,他便坐大又如何?

  他眼中那抹不以为意刚浮上来,陈候嘴角浮上些细微的笑意,又言道:“一人为祸不足为惧,倘若八虎作怅,陛下还能心宽体胖吗?古语云大厦将颠,非一木所支也,大势已去之时陛下再来垂询吾等,不过徒增心寒罢了。”

  张永听了这话差点没忍住跪地请罪,他同刘瑾、谷大用、马永成……等八名太监被正德帝宠爱,被人戏称为“八虎”,他是其中之一,陈候这句话简直是拉他下水。

  他抖索着膝盖将要跪倒,身子弯了一半,才听道正德帝慢慢开口说道:“听到陈候说的了吗?还不快去抄了他家。”

  张永愣了愣才知上坐的人是在吩咐他,感叹陈候果然是陈候,要不是他说这事未必能成,忙不迭声的应是,转头去找锦衣卫直奔刘瑾家去。

  整个过程中首辅杨一清一言未发,静静坐在位子上似乎只是看了一出好戏。

  当夜便把刘瑾下了大狱,一点机会也没给他留,第二日早朝时杨廷事先准备的兵器被搜出来,本来还平平淡淡闹着玩儿似的正德帝看到这些才怒气冲冲的下了谕令,凌迟刘瑾。

  这时杨一清才缓缓开头道:“臣收到奏报,叛王朱寘鐇关闭了城门,张敬之一攻城他便在城墙上屠杀十人,用的也是凌迟的手法,张敬之因此不敢攻城。陛下,如此下去恐让周围军民对朝廷生出怨恨。”

  正德帝发落了刘瑾,本要退朝去到豹房,听了杨一清之言后,笑道:“朕最近圈养了许多猛兽,对付它们的办法只有一招,快就是了,一刀毙命有什么不能解决的。”

  说完又要走,杨一清却又说:“叛王朱寘鐇还有一封密奏,就在陛下左手边,陛下不妨打开看看。”

  好事被阻断,正德帝有些心烦,实在烦透了杨一清这个老大臣,劝谏了这些年却还是这幅臭脾气。他皱皱眉捞起奏章一看,叛王朱寘鐇在上面奏说自己之所以要反也不止是因为刘瑾的欺压,还有一人玩弄权术,伙同他反叛,他是迫不得已才反,希望陛下能予以处置,否则他便要屠尽全城。

  他说的那人站在太和殿左侧,还是那副清淡安宁的样子,身在庙堂之中却仿佛远在四海,这些年大长公主夹在他们两人之间,其实受了不少委屈,正德帝想了想,前几日沈霑刚送了他几头豹子,对他算是好,又有大长公主在,他不相信他会勾结安化王那个小角色。

  他又看了殿中站着的四十几位大臣,一列在杨一清身后,一列在沈霑身后,如此鲜明。正德帝叹口气,又笑了笑问道:“表弟最近身体如何?”

  杨廷听皇帝话锋突然转到沈霑头上,心知有人从中作梗,没忍住狠狠瞪了杨一清一眼,沈霑似是早有预料,仍然淡淡说道:“如今盛夏,无碍。”

  正德帝大手一挥道:“表弟是大都督的儿子,虽然是文官,军事才能想必不差的,安化王那边就劳表弟走一趟吧。”

  说完这话便再也等不得,急慌慌下朝去了。

  老虎一走,泼猴杨廷便忍不住了,大骂道:“杨一清,你个老匹夫,你又暗暗罗织了什么罪名,我杨廷今日可不会放过你。”

  他这边撸起袖子要打人,皇宫中哪容得他放肆,只是近卫军都是他带出来的,一时并不敢上前。

  杨一清已过天命之年,身子骨并不健朗,要被他一拳打下去非得去了半条命不可,然而拳头挥到一半被却沈霑轻轻抓住了,杨廷想要扯开却纹丝不动,这才意识到沈霑功夫并不弱于他,只是他总会忘记。

  沈霑瞧了杨一清一眼,杨老头笑眯眯捋着胡须,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这时有人愤愤不平的上前指责道:“杨大人真是老了,党同伐异结党营私也就罢了,现如今为了铲除异己,竟也开始不择手段了,以宁夏一城百姓作饵,你好狠的心呐!”

  说话的是华盖殿大学士于彭程。

  捋着胡须的杨一清大约没想到平时恭谨严肃的于阁老会如此疾言厉色,其实也算不上疾言厉色,不过是语气冷冽了几分,他愣了愣才回道:“于阁老这就是冤枉我了。”

  沈霑这时制止了乱哄哄的两派人马,轻轻说道:“六月飞白絮,沉冤不得雪。等我归来便是错勘贤愚的时候,届时试一试会不会大旱三年,便知杨大人冤不冤了?”

  这是直言不论是非曲直都要杀了他!

  杨一清是三朝老臣,却被他这几句话气的七窍生烟,好一会才压下火气,眼里却仍旧冒着通红的火光,淡淡回应道:“沈大人如此说,却是让老朽含冤莫白了。”

  然而沈霑已经转身走出了太和殿,不乐意听他这种含糊其辞的辩白。杨廷忙追上他,担忧道:“此去宁夏,千里奔波,你受得住吗,那老匹夫不安好心呐。”

  虽则是两党相争,他也烦猫哭耗子假慈悲那一套,但他常年从军,有什么不痛快习惯了校场上见分晓,此时被这么阴了一把,十分窝火。

  因为张敬之的关系,沈霑收到安化王屠城的密报要比杨一清早,他早有打算,边走边说道:“我势必要走这一趟,毕竟都是人命,党争之势便如水火,这水这火也不该烧到平民百姓头上。”

  这是真话?不是在敷衍他?

  杨廷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一直以为沈大人是要拉上头的那位下来,以报父仇和他自己的仇恨,别人是好是坏是生是死与他何干?怎么现在突变了?

  沈霑看他愣了,琢磨了一番圣人学说,顿了顿道:“民可近不可下,以民惟邦本,才能天下顺治,本固邦宁,海内之气得以清和,如此方能长治久安,迎来太平盛世。”

  他说完走了,杨廷还没回过味来,他是个武夫,半吊子的学问,勉强理解他是要天下太平。

  他自己念叨了两句太平,觉得十分好笑,他不知道沈大人还有这追求,快走几步追上沈霑,又问:“沈大人,我可不是在做梦吧?你这些话莫不是同我开玩笑吧?太平盛世,就我们这位圣上?”

  沈霑道:“该诛杀的自然诛杀,能稳的为何不稳?乱世枭雄不适合杨大人这种程咬金,守卫盛世未尝不好。”

  说完大概是平生第一次拍了拍杨廷的肩膀,很像是在可怜他什么,杨廷这下子是真觉得沈大人变了。他立在甬道上良久才猛然惊醒,本要转回家中,但到底不放心一路追上沈霑,要与他一同去往宁夏。

  ——

  沈霑离开猗竹院不久,七姑娘沈宜慧抱着一瓶光秃秃的梅枝近了院中,一到院门口便喊道:“五嫂,我看你屋中并没有放置盆景,想必不爱那些花红柳绿,我就折了几枝梅枝给你带过来了。”

  那花瓶很大,占了她满怀,看着便很重,小丫头水仙跟在她身后,屡屡伸出手要帮她都被她阻止了。

  宁泽一看忍不住笑了,忙走上前和她一左一右架住花瓶,进屋放好拉她坐下,才问:“你可去过祖母那里了?”

  沈宜慧点点头说:“去过了,听祖母说五哥去了宁夏,祖母看着可生气了,刚我过去的时候她还在和刘嬷嬷说 ‘管那些人做什么,死便死了,天下人都死绝了又能怎样?’ ”

  她学着魏老夫人的语气将这话说出来,宁泽微愣后被她逗笑了,只是不明白话从何来?

  沈宜慧道:“这话真不像祖母说出来的,说的好没道理,好像天下人得罪了她似的。”

  又笑了笑说:“五嫂,我也不瞒你,我们祖母和别家的不一样,平时啊就爱吟个诗做个画什么的,清雅的像山中走出来的仙子,我都不知道她老人家心里存了这么多怨气,也不知道她为何如此,肯定是和五哥相关的,就不知道是什么事儿了,五嫂你知道吗?”

  沈大人走的急,临走留下那么一句话,她一时心里敲起了大鼓,来不及询问,便摇了摇头,心想着待会儿去石榴院问问看,又问:“七妹妹,六妹妹可是每日都要去给大长公主请安?”

  “是啊,她每日都会去大伯母哪儿……”沈宜慧说到这里停了停,觉得宁泽对大伯母的称呼有些奇怪,想着大长公主平时的作为她都忍不住叹口气,但是她母亲常常劝她以和为贵,便又说:“其实五哥小时候都不曾见过大伯母几回,也是因为祖母的关系。”

  她是想劝和的,然而看宁泽似乎不怎么在意,又听她问:“六妹每日什么时候去到大长公主府?”

  沈宜慧不疑有他,看了看天色,直言道:“应该就是在这个时候去了。”

  宁泽便和沈宜慧又说了会话,她一会说说祖母一会又说说她母亲,一会又提及她的亲事,一刻不停的念叨完才告辞了,等沈宜慧离开,宁泽叫了陈大岭进来。

  陈大岭还是第一次踏进猗竹院的堂屋,他还不太适应如何给一位夫人当护卫,平时很是避嫌,都是远远跟在宁泽后面,只在出门的时候怕营救不急才敢略微跟的近些,他很想回到沈大人身边,然而总觉得苦海无边,他大约此生只能如此了。

  想到这里他仰头望着房梁,不管面上如何,心中委实悲戚。

  宁泽从次间转出来时便看到他干等着眼睛紧紧盯着房梁,脖子仰直向上,宁泽看他看的认真,好奇抬头,然而什么也没看到,问道:“陈护卫看什么,房梁上面有奇珍异宝不成?”

  陈大岭忙站直了,恭谨道:“属下在静等夫人吩咐。”

  宁泽笑了笑,道:“我是要劳烦陈护卫做一次梁上君子,去到六姑娘的屋中取一样东西,陈护卫有眨眼不见的神通,这事儿想必不难吧。”

  这种小事!陈大岭觉得自己被大材小用了,还是应道:“片刻便为夫人取来。”

  宁泽又叫了菱花过来,让她跟着她去到石榴院,刚转进院子,却看到意料之外的人。

  魏老夫人穿着妆花的长褙子站在石榴树下,见她来了也没任何表情变动,招手让她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宁泽一番,那眼光带着不一样的审视,有些炙热的火光。

  宁泽被她扫的想找个洞钻进去时,她才道:“这石榴树是位大和尚种下的,那个大和尚曾说石榴开花之时便是霑儿成亲的时候,那时候只觉得他故弄玄虚,然而这些年石榴树毫无动静,今年突然开花了,想来这话不假。”

  这话宁泽听沈大人说过,她又想到了妙慧师太,点点头说:“这世间是有那么些世外高人。”

  魏老夫人“嗯”了声,说道:“那老和尚还说了,石榴结果的时候就是霑儿有后的时候,不知道这句话说的准不准。”

  说完眼神十分自然的瞧了瞧宁泽的肚子,宁泽被这话吓到了,她还差些天才满十五岁,孩子还没想过。

  人没被她看上,倒是先盯上她的肚子了,她手捂在肚子上,半转身表达自己的拒绝。

  魏老夫人转头又问刘嬷嬷:“石榴一般在什么时候结果?”

  刘嬷嬷道:“每年十月左右。”

  魏老夫人又“嗯”了声说:“你得努力了。”

  宁泽干笑不应。

  她这边因为一个大和尚的话要被迫传宗接代,隔了两条长街的弓高侯府韩家也因为一个大和尚的话被搅的不得安宁。

  第二日一早,魏萱派人到了魏国公府,言说要请宁泽过去一趟。

  宁泽担心是出了什么坏事,匆忙收拾好去到弓高侯府时,却见魏萱喜气洋洋,她脸上的神情有种苦守寒窑十八年终于扬眉吐气的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下面解决老田氏(天使)小田氏(天使) 这俩人做的恶毒事在31章本章出场一下的于彭程于阁老在41章有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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