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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造化


第153章 造化


圣上怀中抱着自己和妻子辛苦多年才得来的孩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自幼便是不得宠的皇子, 长在深宫, 却从未对九重云霄上的龙椅产生过奢望。


当他知道原本定给自己的崔家小姐被许配给太子之后, 心中不是没有怨恨的。沈贵妃从自己的身边拨出一个三等宫女下来, 他只觉得那个柔弱的女子像极了自己的母亲,心中微微叹息, 决定还是要好好待她。


造化弄人,那时候谁也没想到他会和这个女子并肩走到天枢宫的最高处。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风风雨雨终于在她死后止歇。


明天皇后的棺木就要送出宫了,圣上守着皇后的棺木,望着她苍白的容颜, 感到自己心中那个温热的地方也渐渐凉了下来。


他不是没有想过要做一个好帝王,在位十几年, 他一直严于律己, 事必躬亲。如今的晏和一朝,虽然称不上盛世,百姓的日子也还算过得去。


除了后宫的子嗣不旺这一点外,他无愧于大燕国的列祖列宗。


他顶住内外的重重压力, 将自己的女儿送上了储君的宝座, 不是因为他偏爱这个女儿, 而是为了这个帝国。


圣上见过如此父亲高宗那样杀伐果断的帝王, 也见过兄长悯仁太子那样宽厚仁爱的储君。


相信假以时日,他的女儿会成为比他们更加英明的统治者。


他从女儿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没有的那种魄力,如今或许也到了他真正退下来的时候。


哭累了的皇长子在父亲的怀中沉沉睡去, 圣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襁褓,又抬头看向女儿。


他虽然一直称病留在宫中,但对夏侯昭的一举一动还是十分关注的。经过这十几日历练,他看得出女儿的身上有了不小的变化。她比往日更加沉稳,一双眼睛满含着对父亲和弟弟的关怀。


圣上将皇长子重新交回月姑姑的手中,屏退了众人,只带了女儿一个人沿着熙雨宫的宫墙朝外走去。


父女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有说话。熙雨宫正对着天枢宫的围墙,绕过一丛已经凋落了叶子的牡丹,便是一道通向城墙上沿的台阶。


守护此处的神策军远远望到圣上与夏侯昭,忙不迭地行礼。


因为宫内举丧,这些将士们的腰上也系上了白色的布条,寒风一过,那些布条也随着摇动起来。


圣上的目光落在上面,片刻后方移开,抬脚迈上了台阶。


夏侯昭跟了上去,路过神策军将士的时候,轻轻挥了挥手,许他们起身。


天枢宫是太/祖在前朝的宫阙基础上营造的,因为原本就是位于帝京地势最高之处,所以站在天枢宫的城墙上,几乎可以看到整座帝京。


此时的城墙上也插满了为皇后吊念的白幡,圣上走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副,伸手握住了撑起白幡的木杆。


那木杆早被寒风吹得冷硬,又有倒刺,可是圣上并不在意。他紧紧地握着那木杆,感觉掌心一阵刺痛。


夏侯昭知道圣上此时登上着高高的城墙,必定是有话要说,她心中其实已经隐约有了预感,然而她又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的。


沉默许久,圣上终于开口道:“昭儿,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这都是女儿应该做的。”夏侯昭轻声道。


圣上叹息了一声,道:“应该……应该……身为夏侯家的人,总是有太多应该的事情要去做。”


夏侯昭知道圣上一定又想起了昔年皇后在璇玑宫中说过的话,那时候夏侯昭刚刚下定决心参与朝政,皇后盛怒之下将她关了起来,并言道“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日子,就是离开天枢宫的那几年。我不希望我的女儿一辈子都被困在这座宫城中”。


然而她终究是将自己后面的人生都留在了这座宫廷之中,而且也未能将自己心爱的女儿送出宫去。


圣上幽幽道:“你母亲一生最痛恨的地方,便是这里。”


夏侯昭不知该如何接话,或许圣上也并非是想要从女儿那里得到什么回应,他只是在心里淤积了太多的东西,需要倾吐出来而已。


已经到了傍晚时分,那些在宫中守丧的这些贵妇和臣子们也按照宫规分批次出宫了。


那些穿着白衣的人们穿过天枢宫的大门,登上牛车或者骑上骏马,朝着自己的府邸归去。


不过盏茶时分,这些人便走得一干二净。


圣上回身向熙雨宫望去,只见暮色之中,白茫茫一片。他心中一拗,喉头泛起腥甜之气,忍不住咳了两声。


夏侯昭上前欲要搀扶,圣上摇了摇头,道:“无碍,不过是因着天气有些干燥罢了。”


“父皇,”夏侯昭开口劝道,“你要当心身子。”


自从严瑜在北邙山上为她解开心结,夏侯昭以己度人,也慢慢明白圣上前几日称病的缘故,一则,他痛失爱妻,确是心中无法平复,二则,他与女儿一样,对自己昔日所为颇有悔意——只不过他是懊悔自己素日太宽待乐阳长公主了,三则却是为了要让夏侯昭施展身手,他不出面,那些文武百官自然都以夏侯昭马首是瞻。


圣上是在为后面的举措铺路。


“昭儿,你今日和北狄使节的应答甚是得体。”


实际上不光是此事,从皇后陵寝的安排,到谋逆诸人的处置,这几件事情,夏侯昭都处理得很合适。平时的政务,她也打理得颇为通顺,正因为如此,圣上才能放心说出了下面的话。


“如今你弟弟尚且年幼,我想着带他离宫住些日子,这宫中和朝中的事情,便先交到你手中吧。”


圣上转过身来,看向自己的女儿。西斜的落日,将余晖覆在夏侯昭的面孔之上,勾勒出少女温婉的面容,像极了她的母亲。


夏侯昭其实早有感觉,早从信州大捷之后,圣上就逐渐将自己手中的一些政务移交到了女儿处。等到册立了储君,这一切便更加名正言顺。


如今皇后亡故,他更是无心政事。然则若是此时传承皇位,势必会引来群臣的非议。他便想着自己带上皇长子离宫,由夏侯昭监国。


“父皇!”虽然有了预感,但真的听到父亲这样说,夏侯昭仍然很是震动。


圣上摇了摇手,继续道:“我知道你这几年来,心中有许多想要做的事情。以前我担心你在政务上太过青涩,难以服众,如今你手中既有严瑜和李罡,又得到了上三军的钦服,加上处置乐阳长公主谋逆案时杀伐果决。想来这帝京之中,再也无人敢当面质疑你的决断。父皇老了,想要歇一歇了。”


夏侯昭急道:“父皇春秋鼎盛,何来‘老’字!”


她仍然想要劝得圣上回心转意,一旦圣上离宫,那么回来的日子便可能遥遥无期。


夏侯昭并非惧怕承担起整个帝国的重任,但她不想看着父亲如此萧索地度日。


圣上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道:“如果你不是长于政务,我也不会做此决断。”


他深深地望着女儿,道:“我未曾想过自己成为燕国之主,这十几年不过勉力支撑。如今有了更好的人选,不如就退下来吧。相信燕国的列祖列宗也愿意看到一个更合适的人执掌帝国。”


“其实我一直也不明白,像我和你母后这样性格的人,竟能养育出你这样的孩子。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件幸事,对于你却可能并非如此。”


夏侯昭苦笑,前世的自己还真是特别像父母,对于一切政务毫不经心,但偏偏在这上面吃尽了苦头。重生一次,她自然要将权利牢牢握在手心。


苦吗?的确是很苦。


可是自己费尽千辛万苦,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又怎么能轻言放弃。何况,她也没有后退的余地了。


尽管乐阳长公主的谋逆案给夏侯昭带来了重重的打击,但更让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未来需要走的路。试想当日若是她没有成为储君,无法调动京中的军队,恐怕后果更加不堪。


她沉声道:“父皇,我退不得。”


圣上点点头,道:“正是这个道理。”


他拍了拍垛口,看着远处缓缓落下的金乌,道:“其实你母亲去世之前,也很担心你弟弟将来长大后,你们姐弟之间的关系。我想过了,就由我带他出宫,在天枢宫之外抚养长大。”


这却是夏侯昭未曾想到一个缘由。她吃惊地问道:“父皇,何至于此?”


圣上道:“你虽然自幼在天枢宫中长大,却从未经历过争储之事,自然不知其中的险恶。”


夏侯昭一路走来,尽管遇到过夏侯明这样的阻挠,但这与高宗神焘末年的风雨比起来,不过是一点小小的波折。


真正的皇权斗争,那是兄弟相残,骨肉无情。


圣上不愿意看到自己的一双儿女也陷入到这样的境遇当中,自皇长子出生,他为其取名东刻吕之时,他便下定了决心,要好好教养皇长子。


只不过那时候圣上的计划,是待女儿熟悉政事之后,自己与皇后一起归隐。


如今妻子故去,他顿失心气,又因这半个月夏侯昭的行事让他放心,遂将之提前。


圣上道:“我只望着你和东刻吕能成为一对友爱的姐弟。”他这一生,上不得父母之爱,下无兄弟之亲,只有一个妹妹宠爱了几十年,最后却以宫变身亡而落幕。他不希望自己所经历的这些事情,在儿女的身上重复。


夏侯昭无法反驳这一点,可是如今母后身故,连父亲和弟弟也要离开自己吗?她更怕圣上离开天枢宫后身边无人悉心照料。


她喏喏地道:“我不放心父皇的身体。”


圣上也觉得自己将整整一个国家放在女儿肩上有些残忍,但他知道,如今这一步已成定局。唯有他带着皇长子离开天枢宫,才能保得女儿和儿子的一世平安。


他和缓了语气,轻声对女儿道:“你放心,我总要看着你们成家立业,才能对得起你们的母后。”


夏侯昭望着父亲慈爱却又悲凉的目光,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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