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第七十四章

滴答滴答滴答。

林西醒来的时候, 第一眼看到的，是挂得高高的输液瓶。

绿色的植物，浅蓝色的窗帘, 米色的墙面装饰, 以及, 大面积的白。

不过四处看了看，动了动眼睛，林西都感觉到无比的疲惫。

视线落向最近处, 爆炸自然卷的老妈, 也不知多久没好好打理头发，看上去乱糟糟的，整个人显得又憔悴又苍老。

她坐在病床旁打着瞌睡, 病房墙上的电视里, 播放着林西之前看过预告片的电视剧。

再看一眼电视右下角的广告，大大的slogan，赫然写着“2017·xx情人节特卖来袭”。

眨了眨眼，林西竟然觉得一切都很陌生。

是梦吗？

一场车祸，居然让她跨越了十年。

“妈？”林西轻轻喊了一声。

林妈半梦半醒, 被叫了, 也显得有些迷糊，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是难以控制的欣喜若狂。

“我的天呐，我是不是在做梦？”林妈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再看着林西，眼泪几乎是瞬间喷出来的：“你终于醒了，我的女儿啊……”

……

2016年平安夜出车祸，一直昏睡至今，脑袋上的伤已经好了，身体也没有太大的伤，就是醒不过来，可把林爸林妈都折磨老了。

林西醒来就感觉到饿，医生检查无碍以后，只准许清淡，林妈给她叫了粥。林妈在一旁语无伦次，情绪激动地给家里所有人都打了电话。林西抱着粥碗一口一口舀着，一直没有说话。

打完电话，林妈还是有些兴奋过头。

林西忍不住皱了皱眉：“妈，冷静一点。”

林妈眷恋地看着林西：“妈高兴，不行吗？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她说着说着就开始流眼泪：“不知道照顾你一辈子，我能不能上央视，评上‘最美’母亲什么的。”

“评不上了，我醒了。”

“死丫头，你再喝酒在外面乱跑，我直接把你打死算了，免得半死不活的拖累我。”

“嘿嘿。”

林妈抹着眼泪，说起那场车祸，林妈至今都觉得闻所未闻，也心有余悸：“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么诡异的事，你就站在路牙子上，居然有辆摩托车把你砸得那么重。”林妈皱了皱眉说：“关键是那摩托车也不知哪来的，车上也没人，一没人开的摩托车，被货车撞飞，撞到了你。遇到鬼了真是。”

林西舀着粥的手顿了顿。

只是想起最后那一刻，她拥着江续的腰，靠在他的后背上，而他骑着那辆摩托车。那画面，美得好像偶像剧一样。

呵，林西想想都不敢相信。

重回20岁，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和男朋友一起骑的摩托车，把自己撞回了20岁？然后和男朋友一起骑着摩托，又回到30岁？

这个逻辑对吗？还是她出了车祸，精神错乱了？

“妈。”林西的眼神看着洁白的被子，声音低低的：“我在医院这段时间，有人来看过我吗？”她顿了顿，又说道：“我是说，男的。”

林妈贪婪地看着失而复得的女儿，给她理了理被子，回答她：“倒是有，有个男孩，每天都来看你，给你翻身，按摩什么的。死丫头，为什么这么多年不结婚，人家那孩子，一看就是喜欢你啊。”

“每天都来？”林西的心砰砰砰跳动了起来：“他是不是叫江……”

林西话还没说完，病房的门已经被推开了。

“阿姨。”来人礼貌地喊了一声。

林妈赶紧抹掉了眼角的湿润，激动地林西说：“说曹操，曹操就到，西子，就是小韩，天天都来看你。”说完，头又转向门口：“小韩，西子醒了。”

抬头看见韩森，林西觉得有些恍惚。

不得不承认，她是感觉到失望的。

韩森看上去有些疲惫，身上穿着的黑色大衣上不知在哪里蹭了一抹灰，手上拎着给林妈带的饭，见林西醒来，整个人呆呆的，手上的保温盒都差点砸到了地上。

“你醒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

……

刚醒来，身体还有些僵，力气也没有恢复。在林妈的推动之下，韩森用轮椅把林西推出去转了转。

医院的住院部环境还不错，有一处草坪供人休憩透透气。

2017年的2月，本城已经开始变暖，和2007年完全不一样。

午后温暖的阳光懒洋洋晒在林西有些苍白的脸上，仿佛唤醒了皮肤下血液的活力，让她看上去健康了许多。

无意识睡了近两个月，人瘦了很多，小肚子不见了，手臂细得好像回到小学的时候一样。

林西自嘲地笑了笑：“看来节食是不能减肥的，不吃才能。”

韩森扶着林西坐在长椅上，拿了毛毯盖在林西腿上，两人并排，沐浴着温暖的阳光。

林西抬头，默默打量着他。

好像隔了很久的时光，看见他就有种十分陌生的感觉。

像表演精神分裂病人的情节，明明前几天看见他还是个冲动的大块头，这会儿却跟转了性子一样，安安静静、规规矩矩坐在她身边。和学生时代完全不同，现在的他沉稳内敛了许多，不再如从前那般咋咋呼呼，动不动就打架。

“你下班了吗？”林西问。

“午休过来的。”

“辛苦你了。”林西有些愧疚感。

韩森看了她一眼，眼中也是失而复得的庆幸：“你醒了，这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林西低头看着自己瘦得皮包骨的手指，紧张地攥了攥。

“知道你出了车祸，我整个人都是懵的。”韩森的表情带着几分沧桑：“有个疑惑，我就想着，你醒了，我一定要问你。”

林西抬头：“什么？”

韩森笑：“校庆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和我表白了？”

“……”

回想那一天的情景，林西竟然有种淡淡的尴尬。

看了韩森一眼，思前想后，林西还是点了点头：“是。”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韩森的嘴角终于流露出一丝笑意。

“我还以为是我醉糊涂了，出了幻觉。”韩森挠了挠头，有些懊恼：“真是疯了，那天我为什么要喝酒！”

“韩森……”

“给我五分钟，好吗？”韩森似乎鼓起勇气，打断了林西。

林西想了想，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估计你已经不记得了。”说起过去，韩森的眸光都带着让人动容的闪烁光芒：“大学报道的第一天，我们就见过了。当时你在我前面报道，报到处所有的笔都被人拿走了，你填完了资料，把你的笔借给了我。”

“当时也没有太特殊的感觉，我对文静乖巧的那种女孩，没什么兴趣。”韩森笑了笑：“大二的时候，体育课，我们一起选修了篮球课。都是来混分的，你成天跟我称兄道弟的，后来就忍不住开始注意你，你当时还老在我的篮球上画画，我擦得累死累活的。”

被韩森提醒，林西才想起这一段。

当时她经常趁别人不注意，就在韩森的篮球上画颗爱心，写个“加油”什么的。

谁没个**的年代？

说到这里，韩森顿了顿声，忍不住有些激动：“本来想跟你表白，结果你他妈的……”说完脏话，韩森意识到说错了话，又冷静了下来：“结果你喜欢江续，追得轰轰烈烈的。我也不好再追了。”

“所以……你当年，以为我喜欢江续？”听到这里，林西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韩森诧异回过头：“难道你不喜欢江续？”

提到“江续”的名字，林西胸腔就觉得一阵暖暖的，她愣了两秒，又很笃定地回答：“我喜欢江续。”

韩森明显有些失望：“对啊，当时你喜欢江续。”韩森看着远方，顿了顿声：“这么多年，我们都没有结婚，也许老天真有安排吧。虽然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但是你喜欢我了，我心里还真的挺高兴的。”

韩森转过头来，认真而郑重地对林西说：“做我女朋友吧，十年了，我不想再耽误了。”

“……”

温暖的阳光照耀着韩森棱角分明的脸庞，浓密的眉毛，凌厉的五官，一切都没有变，可是一切都变了。眼角眉梢的那种陌生的温柔，早已不再是林西熟悉的样子。

林西微微垂眸，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脑中心里都只是想着那个人的脸。

林西抿唇回答：“韩森，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解释，但是我现在已经不喜欢你了。我爱上别人了。”

林西顿了顿声：“对不起，我爱上江续了。”

*******

韩森走后，林妈是有点不高兴的。

林妈是个人精，见韩森走的时候，表情失意，大概也猜到林西做了什么残忍的事。

“你爸爸和林明宇马上就到了，你别睡午觉了。”

“噢。”林西随口问了一句：“林明宇回国了？”

“你都这样了，他还敢不回国。”

“那……”林西想到他和付小方，忍不住问了一句：“他现在有女朋友吗？”

“你还关心别人呢？先管管你自己吧？”林妈坐在病床旁削着苹果，一边削一边叨叨：“小韩哪儿不好啊？你不喜欢？年纪轻轻就是外企的管理了，房子车子都买了，爸妈我也见过，都是很好相处的人。你没醒的这段时间，他天天来看你。你都30岁进31了，还想怎么挑啊？”

林西拿着遥控器调着电视，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只是假装不动声色地问老妈：“除了韩森，就没有别的男的来看过我吗？”

削完苹果，林西刚伸手，林妈已经啃到自己嘴里了。边吃边含含糊糊地说：“噢，还有个，当时好像和你一起出了车祸，不过他没在这住院，他家里挺有钱的吧？可能住有钱人的医院去了。”

“最近一周倒是老来，昨天还来看过你，不过你没醒。”林妈咀嚼着苹果，认真想着名字：“叫什么来着？一到嘴边就想不起来了。”

“江续。”

“对对对！就是叫这个名字。”

……

等不到老爸和林明宇来了，也不顾老妈的劝阻，趁她上厕所，就溜走了。

请原谅她的任性，她只是太想看看他，看看现在的他好不好。

医院里没有林西的衣服，林西身上穿的，还是临时随便找了家店买的。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谈不上好看。

江续的酒店她经常来，轻车熟路。

酒店的大堂经理也认识林西，一见她就热情洋溢地迎了过来：“林姐，最近都没见你了，瘦好多啊。”

林西没空和她寒暄，只是急切问她：“江总呢？”

大堂经理本来准备带林西去找江续，结果正好有贵宾客人进来，大堂经理就去迎接了。临走给她一张电梯卡：“要不您去江总办公室等吧，我先去忙。”

“……”

江续的办公室在顶楼。

林西一直知道的，但是以前压根不喜欢江续，别提去他办公室里，基本上看到他就躲。

老天爷的安排真是奇妙。

明明不喜欢江续的，为什么要让她重生一次，爱上江续？又为什么在她爱上江续以后，又将她送回现实？

那是她一个人的经历，还是两个人的神奇际遇？

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就来了。

站在电梯里，四面的铁壁是金色的，看上去富丽堂皇，十分高档，里面映着林西的身影，瘦削，苍白，还穿着一身土里土气的衣服，一点都不好看。

冲动地来了，才开始有些后悔，至少应该先去撸个妆。

电梯到达，林西一抬起头，正好看见一群人走了过来。

有人扛着摄影机，有人挂着记者证，也有领导做派的人缓缓踱步。

江续在人群的中心，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理得短短的，完全一丝不苟的商务人士做派。英俊的五官一如当年，又添了几分成熟韵味。

以往她最讨厌的，就是江续这种斯文败类模样，如今再看，真是怎么看怎么帅。

也许，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江续原本在和身边的人说话，一抬头看见林西，先是一愣，随即皱了皱眉。

眼眸中完全没有20岁时那种暖意，这让林西的满腔热血，凉了一半。

来酒店检查和报道的记者，临走前说要拍几张照片，尤其是几个年轻的女记者，看见江续就兴奋得不得了，坚持要和江续合影。

江续没说话，也没有拒绝，像个人肉背板一样站在那里，大家都在掏着手机。

想到20岁时，和他发生的一切一切，林西还是不敢相信，那只是她一个人的一场梦。

如果江续根本不爱她，为什么她会有那样的经历呢？

脑中一闪而过那时开玩笑对江续说过的话。

“‘电视剧里，男女主不是总有一些相认的记号吗？如果有一天，我们被迫分开了，就以这个姿势相认吧。’”

林西垫起脚，对着江续的方向挥了挥手，江续的视线投了过来。

林西紧张地咽着口水，双手正要作出“比心”的姿势，调好了美颜模式的女记者已经拿起手机走到了江续身边。

靠近的距离，做作的笑容，以及，甜美的“比心”姿势，一张合影完成。

在她之后，陆陆续续又有人上去和江续合影，十个有五个“比二”，五个“比心”。

这样泛滥。

林西无力地远远看了江续一眼，心想早知当初应该和江续一块设计一个难一点的相认记号。

比如手绕后颈挖鼻孔什么的。

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