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振聋发聩

第275章 振聋发聩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如同聚光灯般，“唰”地一下，集中到了声音的来源——陈渊身上。

　　“这小子谁啊！”

　　“我就知道这家伙不甘寂寞！”

　　“真以为香港是大陆，他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说话的不是别人，而是个胖胖的小老头，包子脸，眼睛很小，尤其是戴上眼镜的时候，似乎随时有一道精光射出。

　　他手里握着一把折扇，一边说话一边轻轻摇晃着，看上去还挺有风度。

　　这不是别人，正是号称香港四大才子的倪匡。

　　倪匡，老上海人，原名倪聪，三十年前来了香港后改名倪匡。

　　至于他的笔名，那就犹如今天网文作者的马甲，如过江之鲫，根本数不清。

　　已经被人扒出来的有：卫斯理、沙翁、岳川、魏力、衣其、洪新、危龙..........

　　作为中国比较早的一代编剧和科幻作家，倪匡由于涉猎广泛，众体皆备，写下的小说剧本无数。

　　小说则包括侦探、科幻、神怪、武侠、言情各种，还曾同时为12家报纸写连载，比如卫斯理系列、女黑侠木兰花系列、原振侠系列等

　　虽然他写的剧本不多，但早年嘉禾的《精武门》他确实做过编剧，陈真这个角色形象也是被他挖出来的。

　　可以说倪匡在香港地位不低，四大才子排老三，地位在黄霑和金庸之后。

　　或许是因为历史原因，小老头看陈渊是一百个不得劲，怎么看怎么不爽。

　　什么时候大陆人都变这样了？

　　完全不土，写的东西可圈可点，甚至还有点引领时髦的趋势，这更让人不爽了。

　　自古文人相轻，你好，我偏说你不好，你行，我偏说你不行，所谓对人不对事，大概如此。

　　见状，一旁的黄霑哈哈一笑，双手环抱乐呵呵道：“是他啊~这小子我有印象，歌也不错。”

　　上一次张国荣演唱会的时候黄霑来过，尤其听到那一首《家乡》的时候，整个人更是感慨了好久。

　　他也是大陆来的，不但自己来了，还把老母亲来了，老母亲在香港吃不惯住不惯，心心念念还是老宅子。

　　好在大陆这边很通情理，即便黄霑母子不在，老家的宅子也依旧被保留下来，这让黄霑有点好感，没跟着倪匡起哄。

　　他顿了顿道：“老倪啊，你说你也一把年纪了，有什么放不下的。”

　　倪匡眉毛一挑：“你管老子怎么想。”

　　“老不死，你这就是公私不分了吧。”

　　“哈哈，我最近看齐物论，才明白万物一体，那又何必分公私？”

　　“罢了，看看这小家伙怎么说吧，现在香港电影是真的难。”

　　见老大都说话了，倪匡也不好说什么，两人再把目光转向前方。

　　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大陆制片人，刚刚创造了票房奇迹的《电锯惊魂2》的幕后推手，在满座愁云惨淡的行业大佬中，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慷慨激昂，也没有被悲观气氛感染的沮丧，只有一种近乎于冷静的沉着。

　　会场安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他，带着疑惑、惊讶，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这个创造了奇迹的年轻人，在这种令人绝望的场合，能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陈渊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掠过徐克紧锁的眉头、许鞍华忧虑的眼神、王晶审视的目光、黄百鸣的愤懑、刘镇伟的迷茫，以及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写满焦虑的面孔，最后落在主位的方敏仪身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了整个寂静的会场：

　　“刚才各位前辈讲的困难，都是事实。好莱坞的强大，技术的差距，市场的萎缩，盗版的猖獗，投资的畏缩，创作的瓶颈…每一条都像一座大山，压在香港电影的头上。悲观，绝望，看起来是理所当然的。”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但是，在我看来，香港电影最大的危机，恰恰不是这些外在的困难！”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不是外在困难？

　　那是什么？

　　笑话，我们香港电影发展这么多年，辉煌这么多年，内部肯定没问题啊！

　　你以为东方好莱坞是白叫的么？

　　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更加锐利，充满了惊疑和不解。

　　连一直低着头的周星驰，此刻也微微抬起了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星爷崛起于港片最辉煌的年代，成就了“双周一成”的票房神话，但也亲眼目睹港片没落，心里很是感慨。

　　他不像程龙和李连结，可以凭动作片冲击好莱坞，也不像周润发，人家有吴宇森推荐，袁和平也给机会，在好莱坞演个男二没问题。

　　自己这无厘头喜剧的风格，除了华语圈一般地方还真卖不了多少。

　　不管周星池愿不愿意，香港市场都是他的摇篮，也是他的坟墓。

　　只是跟其他人一样，眼下的周星池也是悲观了，甚至可以说十分悲观。

　　两部大话西游扑街让他彻底没了心气，虽然之后凭《回魂夜》《食神》《喜剧之王》证明了自己依旧是票房神话，但今朝毕竟不同往昔。

　　陈渊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语速平稳，却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力量：

　　“最大的危机，是我们在座各位，整个香港电影圈，从上到下，从制作人到导演，从演员到幕后，甚至包括观众，都失去了信心！

　　你们都认定了自己不行了！都默认了香港电影注定要完蛋！”

　　“徐导说技术差距大，追不上。是，我们现在追不上好莱坞的顶级工业水准，这需要时间和巨额投入。但好莱坞只有技术吗？他们就没有烂片？他们的每一部大片都成功？

　　技术是工具，故事才是灵魂！我们过去三十年，靠的不是顶级技术称霸亚洲，靠的是独特的港味，是鲜活的人物，是紧凑的节奏，是敢为人先的创意！《英雄本色》靠的是技术吗？《黄飞鸿》靠的是特效吗？《僵尸先生》靠的是投资吗？”

　　他的目光锐利地看向徐克，徐克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复杂。

　　“许导说找不到新的本土故事，创作枯竭。真的是香港这块土地上没有故事了吗？

　　九七回归，社会剧变，金融风暴，市井百态…哪个不是绝佳的素材？是我们的思维被过去的成功模式固化了！

　　是我们害怕失败，不敢尝试新的类型和表达！是我们自己把自己关在了警匪、喜剧、武侠的牢笼里！

　　好莱坞可以拍《阿甘正传》讲美国精神，我们为什么不能拍属于香港人自己的、有深度有温度的现实题材？是我们不能，还是我们不敢？”

　　许鞍华怔住了，若有所思。

　　“黄总痛斥盗版，这是切肤之痛，必须严厉打击。但把一切问题都归咎于盗版，是不是也是一种逃避？

　　正版体验足够好吗？影院服务跟得上吗？我们的电影本身，是否足够好到让观众觉得非要去影院、非要去买正版不可？

　　如果电影本身缺乏吸引力，就算没有盗版，观众就会心甘情愿掏钱吗？打击盗版是政府的责任，但做出让观众觉得值回票价的好电影，是我们的责任！”

　　闻言黄百鸣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一时语塞。

　　“王导提到没人敢投资，风险巨大。这确实是现状。但请问，哪一行没有风险？

　　股市风险大不大？楼市风险大不大？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前仆后继？因为有利可图！是因为他们看到了潜在的高回报！

　　为什么现在没人敢投港片？根本原因，是大家看不到港片赚钱的希望了！

　　是我们自己把‘港片必死’、‘港片无利可图’的标签贴在了自己脑门上，然后拿着这个标签到处去吓唬投资人！

　　基金的钱是启动资金，是种子，它的作用不是包赚不赔，而是点燃希望，撬动更大的社会资本！

　　如果我们自己都认定投下去必亏，那这三亿，确实不如不发！”

　　王晶脸上的表情僵住了，眼神闪烁。

　　陈渊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场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着在座每一个人的心。他继续道：

　　“至于刘导说的找不到方向…方向从来不是等来的，是闯出来的！

　　好莱坞也不是天生强大，他们也在不断调整、学习、甚至模仿！

　　我们过去学邵氏，后来学新浪潮，现在为什么不能学学韩国？学学他们如何挖掘本土现实？如何将类型片做到极致？如何用精良的制作和深刻的情感打动观众？

　　甚至，我们为什么不能反过来，用好莱坞的技术和资金，讲我们自己的故事？合拍片难道不是一条路吗？”

　　果然，陈渊一番话下来，整个会场立即鸦雀无声。

　　任谁也没想到，一个大陆来的小年轻，竟然这么了解香港市场。

　　陈渊说的一字一句，都无不刺在在场众人的心坎上。

　　黄霑一拍大腿：“说得好！！是这么个道理，说到底还是我们太不团结了！”

　　“要是香港电影也像好莱坞那样，我们不会输这么惨！”

　　“国人鼠目寸光，就喜欢窝里斗，没出息，真是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