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

　　陆初予蹙眉看着手中郭然为她准备的发言稿, 怎么说呢，很具有这个时代的特色。

　　但让她一本正经的到台上读这篇稿子，有点微微社死感。

　　想了想还是把稿子递给了孙月英, 从容的走上台，刻意用蹩脚口音的华国语开口道“今天我接到了郭副厂长的电话, 他建议我入乡随俗开一场工人动员大会，为厂里的工人们加油鼓劲, 还很贴心的为我准备了发言稿。

　　不过我看了看时间，已经17点了, 这个时间上中班的工人可能还没有去食堂吃晚饭, 上早班跟夜班的工人可能因为要来参加此次动员大会没有睡好觉, 我突然就不想拉着你们去喊口号了。

　　从你们脸上的笑容，眼中的光我就能感受到此时的你们，完全不需要开动员大会，因为你们会做得很好。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们会很辛苦，不仅仅是一线工人, 技术工人也需要蹲守在生产车间，随时解决有可能出现的问题, 各班组、小组的领导干部也需要配合质检组认真检查, 保证产品的质量, 但更重要的是一定要安全生产, 杜绝疲劳上工。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你们能做到吗？”

　　“能！”

　　台下几百名工人异口同声的大喊出来，不知道为什么, 这一刻，陆初予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抬起手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然后示意后勤部的工人把电视机、自行车、手表、收音机、暖壶跟搪瓷茶缸这些在这个年代可以称之为‘奢侈品’的奖品搬上台。

　　台下的工人看到这些一个个都惊讶的睁大眼睛, 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既然是动员大会，怎么能只动动嘴巴呢，现在直接进入今天动员大会的主题，为庆贺咱们厂拿下800万美金的大订单开始抽奖。不是为了鼓舞，而是为了感谢。”

　　陆初予这话一出，整个工人大礼堂沸腾起来了，几百个工人一个个激动的都不知道说啥好了。

　　雷霆般的掌声经久不停。

　　最先抽的是有30个名额的搪瓷茶缸，别看只是一个喝水杯子，但在如今物资匮乏的华国也并不是家家户户都能有的。

　　在市百货大楼一个搪瓷茶缸就要3.8元，这个价格虽然称不上贵，但这个时候很多普通家庭一个月收入也就才几十块钱。

　　镇上跟市里还好，普通工人家庭都能负担的起，但是在乡下农村却很少见，因为买搪瓷茶缸是需要工业券的，在乡下谁家要能有个搪瓷茶缸，那都是让人羡慕的事儿。

　　李红萍作为中奖的一员，站在台上微微低着头，看着手中印着漂亮牡丹花朵的搪瓷茶缸眼眶都泛红了，这是她第一次拥有独属于自己的搪瓷茶缸。

　　紧接着是中了暖壶的工人上台，可不是那种普通的铁壳暖壶，而是印着花样的高档暖壶，深红色暖瓶上印着三朵鲜艳的牡丹花朵，在市里百货大楼一个就得要三张大团结，更别说也需要工业券，绝对的紧俏货。

　　谁家结婚，聘礼能有红牡丹暖壶的，那都得让街坊邻居羡慕。

　　更别提接下来的奖品了，收音机、上海牌的手表、自行车跟一台大彩电。

　　随便一样都不是普通工人家庭能拥有的。

　　冯月娥做梦都不敢想，她能中一辆自行车，还是凤凰牌的！

　　她上台的时候直接顺拐了，捂着嘴就哭了出来，高兴的哭。

　　一等奖彩色电视机则是让在搬运部的工人王大石抽中了，刚开始听到他的名字，王大石都以为是幻听了，这天大的好事儿咋能让他赶上了。

　　在省报的记者要求下，66名中奖的员工手里抱着自己奖品在台上拍了一张大合影。

　　等他们下台后，陆初予拿起话筒“恭喜中奖的工人们，没有中奖的工人们也不要气馁，我为你们准备了安慰奖，动员大会结束后你们可以去库房领取一包五袋装的陆师傅方便面拿回家给家里人尝一尝咱们陆师傅方便面的味道，今天的动员大会到此结束。”

　　陆初予这话一出，台下又是热烈的掌声。

　　要知道这一袋陆师傅方便面定价就是6毛钱，五袋就是3块钱呢，而且现在外面都买不着。

　　动员大会结束后，陆初予安排郭然陪同省报的记者在厂里参观，她则是第一时间就上了车准备回招待所。

　　真的太冷了！

　　冻得她鼻涕都要出来了，尤其是裸露在外的小手臂都有些发红了，她真的要扛不住了。

　　白色的高跟小皮鞋虽然好看，但是她的双脚现在都快感受不到知觉了。

　　无比怀念自发热暖宝宝鞋垫，她完全是为了自己完美的美丽形象硬生生扛到现在。

　　孙月英很有眼力见，在陆初予上车的第一时间就为她披上了早就准备好的，很具有华国特色的军大衣。

　　回到招待所，陆初予第一时间就钻进卫生间洗了个热水澡，然后裹着棉被哆哆嗦嗦的上了床，没多会儿孙月英就端着一碗驱寒的姜糖水进来。

　　陆初予其实挺不喜欢姜味儿的，但是跟生病比起来，她还是能克服一下的。

　　热乎乎的一大碗姜糖水下肚后，陆初予终于觉得自己活了过来，至少不哆嗦了。

　　.

　　第二天，不论是省报还是南湖日报头版刊登的都是食品厂动员大会上66个中奖工人的大合影。

　　冯月娥因为中的是二等奖自行车，所以照片中的她站在第一排中间的位置上，非常明显。

　　南湖市红旗机械厂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老冯，你快来瞅瞅，这是你家小闺女吧？”

　　正在车间工作的冯父停下手中的活接过报纸，下意识抬起手揉了揉眼睛，还真是他闺女月娥。

　　“老冯，你家月娥还真是个有福气的，她在她们厂里中大奖了，这可是自行车啊。”

　　“老冯恭喜啊，这你不得请大伙喝个小酒，要我说啊有些人就是心里酸眼里红，天天说什么合资厂不是铁饭碗没有国营厂安稳，说什么作为机械厂子弟去合资厂工作丢人，结果你们瞧瞧，这上班不到一个月自行车到手了，还是凤凰牌的。”

　　“可不是，前阵子那几个爱传闲话的老娘们还说啥合资厂要黄，把干脆面定出天价，傻子才会买，结果你看打不打脸吧。

　　人家合资厂直接把方便面卖到美丽国了，开厂不到半个月拉回来800万美金的外汇，再看看人家合资厂的福利待遇，人家开动员大会不喊口号直接给工人发奖品，老冯我家二小子现在工作也没着落呢，你帮我问问月娥啥时候再招工？”

　　“老冯你也帮我家闺女问问。”

　　“老李你来凑啥热闹，你不是说咱们厂待遇好是铁饭碗，不乐意自己闺女去合资厂吗？”

　　“你懂个啥，咱们厂待遇再好，但现在不是不招人嘛。”

　　冯父此时被围着，听着耳边恭维的话，一时间觉得浑身舒坦，挺直了腰板。

　　这段时间他可没少听闲言碎语的，尤其是大儿媳妇带娘家人闹了一场后，他出门都觉得丢脸，现在好了，闺女把他丢的脸捡回来了。

　　冯母刘琴跟冯父都是机械厂的工人，她在仓库做保管员，工资不高但活轻松。

　　她这边现在更是热闹，好几个人都动了要给冯月娥说亲的想法。

　　“刘姐你看咱们月娥也到岁数了，我娘家侄子你看咋样，也是咱们机械厂的工人，今年刚把三级工考下来，一个月工资39块钱，虽然没有月娥在合资厂高，但咱们机械厂稳定，而且他现在年纪轻轻的就三级工了，等将来就是八级工也不是不敢想，最重要的是都是知根知底的。”

　　冯母笑了笑道“我家月娥是个有主意的，我回头问问她想法。”

　　“行，那回头咱们再细聊。”

　　等人走后，又有人凑了过来“刘姐，她侄子个人条件是不错但家里可不咋地，是老大，家里四个儿子，下面最小的弟弟才8岁，听说就他一个争气的，挣的再多估摸着都到不了月娥手里，闹不好还惦记咱们月娥的高工资呢。不如考虑一下我外甥，今年刚毕业分到派出所了，而且是在户籍科，安稳。”

　　冯母一听这条件眼睛一亮“这条件是真的好，但我家月娥，唉，你也应当听说了前阵子我家那些糟心的事儿，真得等月娥休假了回家时先跟她商量商量。”

　　“明白明白，回头让两个孩子见见，现在小年轻都兴什么自由恋爱。”

　　这一整天冯父、冯母的嘴角就没掉下来过。

　　.

　　镇上陆家祖宅已经修缮好了，原本打算回北泉生产大队的陆家人这下又不敢回去了，谁能想到厂里这么快就二次招工了，这时候他们可不敢回。

　　无他，厂里福利待遇实在是太好了。

　　原本工资给的就是独一份，但因为厂里的规章制度严格，再加上前些日子方便面定价高的事儿，背后唱衰的人可不少。

　　谁能想一转眼的功夫就直接为国家赚了800万美金外汇。

　　原本热度有点下来的合资厂一下子就飞起了。

　　这就算了，谁能想他大外甥女开个工人动员大会还搞了个抽奖，又是大彩电又是自行车的，陆长贵当时站在一旁充当‘吉祥物’时候都觉得心里疼得慌。

　　这下好了，二次招工的消息一出来，就是他家未来亲家老刘家的门槛都要被踩烂了，他们咋敢回村。

　　陆长贵也担心让外甥女误会觉得他们想赖在陆家祖宅，下了班就去了镇招待所，他得亲自解释一下。

　　天地良心，他是个不孝子啊！

　　为了个女人，弃父母妹妹不顾，更是未能在父母跟前尽孝。

　　他哪里有脸惦记外甥女花钱修缮的祖宅。

　　就是现在暂住在这里，他都浑身不自在，他欠外甥女的太多了，要不是员工宿舍地方紧张，他早就搬过去了。

　　陆初予瞅了一眼满脸忐忑不安的陆长贵，笑了笑“舅舅，我们是一家人，没必要分得这么清楚的，等忙完这阵子我还要去一趟沿海特区，房子如果没人住就没人气，你踏实住着就好。”

　　对于陆长贵的‘懂事’，她是很满意的。

　　就当是让陆家人帮她看房子了，等明年家属院建好后她作为亲外甥女也会给陆家分几套房子的。

　　.

　　一周后，新建的厂房刚刚完工，生产方便面的新设备也到了。

　　这段时间郭然几乎没睡过整宿觉，整个人越发显得‘聪明’了。要不是公社派下来的魏民强还算是个能干事的，郭然觉得他此时指定‘绝顶’了。

　　魏民强哪怕心里面对郭然还是不服气的，但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更何况陆女士那边完全不需要倚靠公社，自己就能拉回来大单子。

　　他还能咋样，自然是听话好好干活，体现出自身价值。要知道如今他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呢，听说市里都有人想染指，就等着他犯错误呢。

　　·

　　今天是上湖镇陆师傅食品厂发工资的日子。

　　李红萍攥着手里的35块钱，觉得全身都是力气。

　　她这两天睡得也不好，并不是因为生产线上工作强度大，而是怕她不回家，家里人来闹。哪怕工人咨询室的领导干部都跟她说了，厂里会护着她，但她还是有些怕。

　　可是不知道为啥，看着手里的35块钱，她就突然不怕了。

　　李红萍觉得林胜男说得对，钱就是女人的底气。

　　她有底气了，自然就不怕了。

　　让李红萍没有想到的是，她刚回宿舍就被满脸喜色的林胜男拉住了。“红萍咱俩被调去第二生产部了，过去就是小组长。”

　　“咋可能？”李红萍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今天夜班，等晚上你上工时候就能接到通知了，第二生产车间设备都进来了，后天就正式投入生产，咱俩平时表现那么好，被选中当小组长调到第二生产部有啥不可能的，红萍你啊，哪里都好就是不够自信。”

　　李红萍知道，这种事胜男肯定不能逗她玩。

　　她真被选成小组长了，心里说不上来的激动。

　　小组长啊，虽然在生产线上干的活跟普通组员没有太大区别，但由于小组长还担任着初检跟监督的工作，所以没有计件考核。

　　总体来说要比普通工人轻松许多，更重要的是等成为正式工后，小组长一个月工资要比普通组员多5块钱呢，而且组员表现得好，合格率高，作为组长还会有奖金。

　　“咋啦，高兴傻了？”林胜男抬起手在李红萍面前挥了挥。

　　李红萍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然后点点头道“我特高兴。”

　　“行，那你一个人现在宿舍好好高兴吧，我得去财务那边领工资了。对了，一会儿她们几个人回来你可别傻乐，低调点，咱们宿舍就咱俩选上了。”

　　李红萍点点头，她性子虽然软了些，但脑子不笨，很多时候的退让其实是因为习惯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有钱了，有了底气。

　　她只要认真努力工作，将来不会比任何人差。

　　“红萍，楼下宿管刘姨说你家里人过来了，在外面等你。”

　　张翠翠跟林胜男是一组的，自然也知道了李红萍跟林胜男都被选了小组长，心里面多少有些不服气，毕竟她觉得她平日里工作表现也是不差的。

　　不过她也不着急，第三生产车间也马上就要进设备了，到时候也不是没有机会。

　　但既然李红萍已经是小组长了，她提前跟她多近乎些也是好事儿。

　　所以她刚才在楼下遇到准备上来通知李红萍她有家人过来的刘姨就主动揽了这事儿。

　　张翠翠并不知道李红萍家里的情况，所以对于突然脸色有些不好的李红萍搞得有些莫名其妙，对着李红萍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嘴里嘀咕着“什么人啊，当个小组长尾巴就翘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今日份更新奉上～一大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