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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喜欢 他慢慢抬起


第50章 喜欢 他慢慢抬起


  少年站在门口, 瘦长的身体俨然比很多成年男子都要高,当他一步步走进来时,那背着光的五官优越不减, 眉眼看着比往常更冷了些。

  森寒的气场,冰砌似的脸,恍惚间让人有种面对煞神的错觉。

  莫说是桑窈和楚琅,就连万昆都有些发怵,私心想着这小子通身的压迫气势竟然比自家世子爷在盛怒之时还要强。

  “好你个木小子, 总算是回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寒九霄到了跟前,森寒的气场已散, 脸虽然还冷着, 却已无那令人恐怖的感觉。

  “万大哥,二公子。”

  从规矩上来看, 少年的礼数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来, 这也是楚琅觉得憋屈,更看他不顺眼的原因, 每次对上总有一种自己拳头打在空气里的无力感。

  “你这个当哥哥的, 怎能把所有的事都扔给自己的妹妹……”

  万昆一听自家二公子一开口就像是找碴, 嘴角抽了抽, 无奈地打断道:“二公子,咱们是不是忘了把贺礼拿下来?”

  他这点眼色还是有的, 哪能看不出寒九霄的不虞, 想必是听到方才的话。

  兄妹感情极好的人,当兄长的最不喜的就是意图接近自己妹妹的人,莫说是语出轻浮,便是多看两眼都要动怒。

  虽然他知道楚琅说的是孩子话, 压根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但说话行事难免不让人误会。暗道难怪他们来之前,自家世子曾有交待,让他看着点二公子,却原来是知兄莫若弟,怕是早就料到二公子会找木小子的不痛快。

  这两人一见面就不对付,还真是叫人头大。

  好在经他这么一提醒,楚琅总算想起这事,忙向桑窈显摆,“小叶子,贺礼我可是想了好久,让人赶工做出来的。”

  桑窈自是有一堆感谢的话。

  她慢慢靠近寒九霄,手绕到他的背后,在万昆和楚琅看不见的地方,用手指轻轻地扯了一下他的衣服,然后用眼神暗示他。

  那已经丰润不少的脸,皮肤也变得白嫩许多,透着近些日子养来的气血,说是粉面桃腮也差不离,一双干净清澈的眼睛的如春水泛微波,看人时如照镜,仿佛在提醒他该笑该客气。

  他半敛着眸,望进那一汪春水中,平静而冷淡地来了一句,“多谢二公子。”

  万昆听着都觉得头疼,几步出了铺子,不多会儿把他们的贺礼都给拎进来,一共有三个锦盒,两个长的一个方正的。

  方正的锦盒是楚琅所备之礼,他炫耀似的把锦盒打开,一时金光乍现,里面摆放着一个不小的金蟾,还是纯金打造而成。

  “小叶子,这是我送你的开张贺礼,祝你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这……这也太贵重了。”桑窈接过时,估摸着这金蟾怕是有一斤多。

  “金银俗物而已,岂能比得上你我之间的交情?”楚琅一副大人的模样,看着有几分豪气,骄傲地睨着让自己不得劲的人,那眼神不无挑衅之意,还带着骄纵之色。

  万昆头更疼了,生怕他又惹寒九霄冷脸,忙轻咳一声,取出另外两件来,一幅是奔马图,喻意马到成功。另一幅是字,上面写着两句话:应取莲花净,利来不染心。

  画是楚珏之礼,字出自柳氏之手,而他的贺礼最直接实在。

  桑窈拿着他塞过来的红包,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气氛正好时,楚琅问她,“小叶子,你说说看,这几样贺礼中,你最喜欢哪一件?”

  “……”

  楚珏送的画,且不说画功如何,只说下面的印章,印章的字她虽一时辨认不明,却绝对不可能是寻常人所作。至于柳氏的字,更是一片心意,还有万昆给的红包,不拘里面有多少,皆是实打实的银钱。

  然而她是个俗人,如果真让她选,她选金蟾!

  但这话她不能说,只能道:“不管所送何物,你们对我们兄妹二人的好都是一样的,我们定会牢牢在心里。”

  “还是小叶子会说话。”万昆手一抬,习惯性地想拍人肩,猛地意识到她是个姑娘家,那手转了个方向,拍在寒九霄身上。

  “你小子多和你妹妹学学。”

  “就是。”楚琅可算是找到了盟友,却打心底有些怕寒九霄,只能小声吐槽,“你若是有小叶子一半讨人喜欢,本公子也不会不待见你。”

  寒九霄不见半点恼色,冷还脸着,说出来的话倒是有礼,“多谢万大哥提点。”

  这时有客人进来,桑窈忙将贺礼收起放进厨房的柜子里。

  “行了,贺礼已经送到,我们也就不耽搁你们做生意。”

  万昆说这话的同时,不停给楚琅使眼色。

  楚琅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却也记得来之前母亲和兄长的叮嘱,不得不跟他一起告辞。

  ……

  门外面。

  方牙郎不断地向路人招揽着,不错过从铺子门前经过的每一个人,瞧着就像是铺子里的人,或是东家或是伙计。

  他牙行的同伴打眼看到他之后,惊讶地相问:“方哥,你不是说家中有事告假半天,怎么在这里?”

  说话的同时,这人的目光有意往铺子里瞄,瞄到背对着人的寒九霄后,似是恍然大悟般,“这铺子难道是那兄妹俩开的?你专门告假半天,不会就是贺他们的铺子开张吧?我方才见你还在揽客,你说你图什么?”

  “我也就是和他们投缘,顺手帮些小忙而已。”

  “我看不是吧。”

  这人是故意来找他的。

  近些日子他帮着桑窈和寒九霄忙前忙后的,没少让这人猜测,猜测他是不是得了什么大好处,若不会岂会如此劳心劳力,为此抓心挠肝想知道真相。

  “你老实交待,你是不是看上那个妹妹了?年纪是小了些,但模样不错,等不到两年就能长成,你……”

  “你胡说什么?我把他们当弟弟妹妹,哪有你说的龌龊心思……”他急红了眼,一回头就看到出铺子里的一行人。

  寒九霄死气阴冷的眼神从他身上掠过,定在他同伴的身上。

  他同伴刚想说什么,猛地像见了鬼般,只感觉自己的喉咙都被人给扼住,哪里还说得出半个调侃的字来。

  好半天挤出半句,“我就是随口一说……”

  这小子看着不好惹!

  寒九霄从他们身边经过,漠然而立。

  那人这才注意到万昆和楚琅,自然也能从二人的衣着上看出身份的不寻常,惊疑这两位贵人是这兄妹俩的什么人,庆幸两人应该没听到他说的话,下意识用眼神询问方牙郎。

  方牙郎不理他,恼他险些害了自己,思量着等会怎么向兄妹俩解释。

  他讨了个没趣,又对寒九霄心生惧意,也怕惹到什么不怕死的浑人,扔下一句“我走了”的话,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人,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一般。

  万昆和楚琅上了马车,楚琅还掀开车帘子,对桑窈喊话,“小叶子,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马车驶离后,方牙郎过来,本打算当他们的面解释,不想被寒九霄一看,瞬间有种被惊醒的震撼,赶紧向他们告辞。

  桑窈把包子和两道甜面食一样装了两个,非让他带走。

  “这是我送的,让你家人也跟着沾沾我们的喜气。”

  她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只好收下,临走之前背着她,小声对寒九霄解释:“桑小哥,实在是对不住,我那个伙计说话不着边,你别往心里去,我也有弟弟妹妹,我看到你们就想到他们,万没有别的心思。”

  寒九霄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或许是人的本能,也或者是他真能看出点什么,虽然寒九霄一个字也没说,他却能感觉到危机已除。

  当下拿着桑窈送的吃食,快步离开。

  ……

  巳时将过,八样素菜烹制完成。

  所有的菜都装在大陶钵中,摆放在定做的架台上,下面安置着泥炉,但凡是热菜,皆可以一直保温。

  好几个上午来过的客人又来,有人告诉他们,原本是冲着刘爷的面子来捧个场,如今却实实在在是被吃食的味道吸引而来。

  这些就是回头客!

  桑窈心里有了数,忙给他们打饭打菜。

  菜的价格不一,以圆锥形木勺论之,两文三文四文的都有,米饭也是以木勺定的价,一勺为两文钱,以此类推,皆是量多量少由君,丰俭也由君。

  素面有大中小三种量,汤面用料丰富,大份的十一文,中份的九文,小份的七文。炒面便宜些,大份的九文,中份的七文,小份的五文。那些炸货的价格倒是差不多,全都是用小盘盛,一盘五文钱,可混和搭配。

  “这样卖饭食的少见。”有客人感慨道:“我等饭量不大之人,往日里一人在外吃饭只能吃些面饼包子馄饨,不好吃饭吃菜,如此倒是方便。”

  这客人是随意走进来的,还是一位女客。

  她的反馈,正合桑窈之前的判断。

  桑窈之前就仔细观察过,此地的客人大致有几类,一类是香客,一类是附近的居民,还有一类借住在寺里或周围的读书人,以及一些游客和慕名前来之人。

  香客占数最大,且以女客和孩童居多。

  早先他们在细索摊子上遇到的那对母子只要了一碗素的,那时她便想着女子和孩子的饭量大多比不上男子,如果能由客人自己定量应该可行。

  快到申时时,饭菜已卖得差不多,她准备打烊。这也是计划好的,因为她之前也有观察到,这个时辰一过,来往的香客不多。

  关上门挂上写着铺子开门关门时辰的牌子后,他们开始清点今日的收益,装银钱的竹箱子拿动时满是铜钱撞击的悦耳声音。

  两人分工清点,清点完后一合计,拢共是四百二十六文钱,刨去食材油盐柴火的成本,大概盈利近两百文。

  她的记忆中,埔午县普通的做工之人,一天的工钱大多在三十文左右,而寒九霄这样的半大小子给人做工时,工钱则更少,有时十几文,多时也不过二十几文,倘若这是他们的工钱,那一人算下来一天也有一百文,抵得过寻常人三天所得。

  哪怕日后生意一直如此不温不火,仅是照着这样的收成下去,他们也不会愁吃喝。

  “一天两百文,一个月下来大概有六两银子,我记的祖父在世时,好似一天下来也是赚这么多,却能养活一大家子,吃的穿的都比旁人要好。”

  难怪说一人商贩于市井,也能肥其家。

  她将串好的铜钱重新装进钱箱,心里很是踏实,弯着眉眼道:“你看,我们能养活自己。”

  寒九霄看着她,目光包裹着她的一颦一笑,声音很低,“是你养活我们。”

  她对他的反应很满意,表明他知道她对他的好。

  “我们之间,何分彼此?”

  “嗯。”

  不分。

  这会儿已经关门,没人打扰他们,她便将那几样贺礼拿出来,第一个看的就是万昆给的红包,红包摸起来很薄,里面是一张银票,面额为二十两。

  “这么多!”

  当初赵金娘将他们卖给马娘子时,说好的卖资就是二十两,倘若换算成铺子的营收,也有三个月,这贺金不可谓不重。

  她把银票收好,心里想着如今她手里的银票加起来已有二百四十两,离买宅子又进了一大步。

  除去这些资金,今日所收的贺礼都是资产,金蟾的价格不必说,虽不能换成银子,却是实打实的金子。

  “这画是看着不像是楚大哥自己画的?”

  倒不是她见过楚珏画画,所以才有此一说,而是这画的纸张看着有些久远,不是近些年的作品。

  她仔细辩认着印章的字,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只好问寒九霄。

  “阳顶山人,前朝的书画大家。”

  “前朝的字画?”她喃喃着,“那肯定很值钱。”

  这礼实在是太重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画收好,妥善地放进原来的匣子里,不无感慨地道:“幸好你识货,还懂的多,若不然我说不定就会把它挂在铺子里。这么好的东西,足可以当成传家宝了。我不懂这些,还是留给你,你以后再传给你的子孙后代。”

  他的子孙后代?

  寒九霄看了她一眼,眼底晦暗难辨。

  ……

  申时三刻多,他们关铺子走人,回去的路上绕道买了些食材,一条春水鲈,一小刀猪肉,还有一块嫩豆腐。

  还未到纪宅时,门突然从里面打开,冷伯探出身体相问,“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那边到了晚上人少,我们不打算守着,以后都是申时就打烊。”

  “这倒也是。”冷伯说着,目光看向他们的手上。

  桑窈怕招人眼,用一块布将所有的贺礼包起抱着,而寒九霄的手上除了新买的食材外,还有带回来的剩菜剩饭。

  那鱼还活着,用草绳穿着被他拎在手上,还在不停地扭动身体。

  他们进宅子后,冷伯关上门,快步去向自己的主子禀报,“……说是那铺子不做晚食,每日申时就回,还买了一条新鲜的鲈鱼,应是要在家中做饭。”

  “说起来,我们也有些日子没吃鱼了。”纪扬说话的同时,目光望向隔壁。

  “老奴这就去买?”

  “算了。”他摆了摆手,实在是不好打击这位跟随自己多年忠仆,旁的什么都好,唯有厨艺真是不怎么样。

  以前他不挑,以为清淡即可,如今不知为何竟是有些贪图那口腹之欲。

  “那老奴这就去给您做饭。”

  冷伯说完,迫不及待地往厨房而去,不知是不好再面对自己的主子,还是想证明自己的厨艺。

  天色泛灰之时,他做好饭菜端来,一盘切牛肉,牛肉是在外面买的,一道白菘豆腐,请示过纪扬后,把饭菜摆在院子里。

  这时一墙之隔已在槐树下开吃,传来他们的说话声。

  “这焖熟的鱼最是鲜嫩,配着调好的豉汁和鲜酱更好。”

  “这豆腐酿肉也不错,你多吃点。”

  “我想吃你做的香煎牛肉,那滋味实在是难忘。”

  “那我明天做给你吃。”

  纪扬嚼着酱牛肉,只觉有点咸,越吃越觉得不是滋味。

  那两个孩子怕不是故意的吧!

  如果说一开始桑窈还看不出来,经过这些日子她怎么着也知道眼前的人就是故意的,若不然为何偏偏一吃饭就话多?还非得在院子里吃?

  “这样真的好吗?”她压着声问。

  那位可是书中男主的恩师,将来的当朝太傅,他们就这么拿吃的吊着别人,万一被识破了他恼羞成怒赶他们走怎么办?

  寒九霄睨了一眼墙那边,低声道:“快了。”

  他说的话,桑窈自是信的。

  等到吃完所有的饭菜,收拾碗盘筷子进厨房后,她还有些担心,“要是他生气了,不让我们住这里,那该如何是好?”

  她想着纪扬也不是缺钱之人,想吃什么不会做,难道还不可以买吗?没道理会任由他们拿捏。

  “你钓过鱼吗?”他不答反问。

  所以他是把人当鱼钓!

  她想点头,却只能摇头。

  “我怕他不上钩。”

  “他会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准备开始洗碗。

  桑窈看着他,忽然发现他似乎变了很多,从一个书里单薄的纸片人到慢慢填充血肉,从死寂沉沉到眼前的鲜活。

  如今的他,应该离书里的那个大反派越来越远。

  “哥,我怎么没发现,你还是个促狭鬼。”

  “你不喜?”

  “不。”她取了一块抹布,打算去擦院子里的石桌,脚步往外走的同时,抛出一句话来,“你这个样子我很喜欢。”

  喜欢么?

  寒九霄正往水缸里舀水的动作一滞,已暗的光线中,平静的水如墨化的镜面,倒映出他此时的样子。

  年少生涩,面庞完整。

  他慢慢抬起另一只手,遮住左边的脸,只余另半边的眉眼。

  半晌,再放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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