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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进京 他与她,竟


第42章 进京 他与她,竟


  ……

  一转眼的工夫, 半个月过去。

  繁花几乎快要落尽,绿意疯长。

  曲京的大街小巷,男女老少皆是换上轻薄的衣裳, 颜色也较之冬日里更加色彩缤纷,红的粉的黄的杏的紫的白的青的蓝的绿的目不暇接。

  林国公府荷池畔的翘角凉亭中,一袭桃粉色衣裳的人正手执一柄龙凤呈祥的团扇,优雅端庄地站在亭角,摆着优雅的姿势, 其身后是泛着细微波光的池水,一枝晚桃横斜,堪堪在头顶上方摇曳着。

  不远处有几人, 前面的男子专注于眼前的画布, 一笔一画地描绘着亭中之人与后面的景致,从他的衣着冠帽来看, 应是宫中有官阶的画师。

  他后面是一群丫鬟婆子, 拥簇着坐在太师椅上的国公夫人柳氏,柳氏五官极佳, 虽不及二八女子那般水灵, 却自有长相与气质交融在一起的温婉娴雅, 看着就是个养尊处优心平气和的贵妇。

  这时一个婆子匆匆而来, 低俯着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她神色隐隐有些激动,往亭角的人看了一眼后, 交待身边的嬷嬷两句, 起身带着一个丫鬟走人。

  初时步子还优雅从容,等出了园子整个人迫不及待起来,脚步已然有些快乱。还未到二门处,老远看到日思夜想的人, 却是怔在原地。

  楚珏大步走近,尊敬而亲近地唤了一声,“母亲。”

  他身后的万昆行礼,口中说着“见过夫人”的话。

  柳氏喃喃着,“平安回来就好。”

  美目不受控制地往他们身后看,见无人跟着,眼底的欢喜希冀一齐沉了下去,很快又浮上一丝带着勉强的高兴。

  “我思量着你们差不多也该回了,这一趟想来都累了,赶紧好生歇着。”

  楚珏岂能看不出她的失落,心里也不太好受,表情不免有些沉重,“母亲,孩儿这次又让您失望了。”

  “这哪能怪你,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当初我就不该……”她话说到一半,再也说不下去,眼眶内已有水色。

  别后相聚的时刻,母子俩却都难舒心展颜,一时气氛凝结。

  “大哥,你终于回来了!”

  伴随着一声欢呼,迎面朝他们跑来的正是方才那个站在亭角,供宫中画师画像的人,从外表看着唇红齿白珠钗粉衫,不开口时谁都当是个娇养的姑娘家,哪知这一嗓子出来,竟是个换声的小子。

  楚琅已冲到跟前,一把抱住楚珏,“大哥,琅儿好想你。”

  说着,眼泪不值钱地滚落,哭得是稀里哗啦。

  楚珏向来疼他,自是心疼不已,抱着他轻声安慰着。

  万昆突然想到桑窈和寒九霄,暗道分明是差不多的年纪,那两个孩子经历多般坎坷却应该从未哭过。

  还真是人命各不同!

  “大哥,你怎么才回来……”

  楚琅哭声更大,柳氏一把将他拉过,柔声道:“你大哥舟车劳顿的,你先让他缓一缓,有什么事过后再说。”

  转头吩咐下去,又是命人烧水,又是命人备吃食。

  楚珏下意识伸手,想揉一把弟弟的头,却碍于那满头的珠翠而无从下手,只好无奈地说:“大哥给你带了东西,你先去看看。”

  楚琅面上还有泪,可怜巴巴地点头。

  兄弟二人暂时分开,一个和柳氏有话说,另一个去看大哥给自己带的礼物。

  府里的下人对自家二公子穿着姑娘家的衣服见怪不怪,众人皆知楚琅生来身子弱,打小被公爷夫人当半个姑娘家养着,说是这样能更好养活。

  他被支开后,楚珏和柳氏母子去到正院,关上门说话。

  当柳氏听到冯婉的事后,更是悲从中来,不停地抹眼泪,隐隐约约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尽数进到悄悄跟来之人的耳朵里。

  楚琅猫身在窗下,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的桃粉,不知在想什么。

  万昆打眼瞄到他,立马将他带到一旁,“二公子怎么还在这里?”

  他小声地哼了一声,“你们都把我当小孩子,什么事都不和我说,嫌我爱哭嫌我麻烦嫌我胆小……”

  “我的二公子哟,谁敢嫌你?公爷和夫人把你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世子爷更是事事都想着你,你千万别多想。等你长大些,他们定然会把什么都告诉你。”

  “真的?”

  “真的。”万昆的表情真诚得不能再真诚,眼睛看着比平常都要大。

  “我信你说的话,那你和我说说看,你和我大哥这次出京都有什么好玩的事?”

  万昆想了想,道:“我们这次倒是遇到了两个很有意思的孩子,与你一般大小,跟着我们一道进了京,想来过不了多久你就会见到他们。”

  这一路走来,楚珏对寒九霄和桑窈的态度他都看在眼里,哪怕是没有明确表明拉拢之意,进京之后也由着两个孩子自行离开,但分开之时却留了话,让他们若有什么事,尽管来国公府求助。

  如此承诺在前,他相信很快就能再见面。

  楚琅被勾起了兴趣,迭声相问:“和我差不多大?他们为何跟你们一起进京?他们的父母呢?他们在京中可有亲人?”

  他一连串的问话,问得万昆险些招架不住,却也如实回答了他。

  “他们和我一般大却能独自出门,不依靠父母没有人照顾,你和大哥是不是觉得他们比我强太多?”

  “……”

  万昆傻眼,连忙安抚,“他们怎能和你比?二公子是什么命,他们是什么命,若不是命不由人,他们也想有父母依靠,不必流离在外。”

  楚琅轻哼一声,显然不太满意这样的说法。

  “二公子还是快去看看世子爷给你带了什么东西,那些可都是他亲自挑选的。”

  万昆这话倒是让他脸色好看了些,这才不太情愿地走人。

  人一离了万昆的视线,面上的骄傲意气散了好些,招来最为信任的人,吩咐道:“你去查查和我大哥一同进京的那两个人在哪里落脚,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也值得万大哥特意和我提起。”

  ……

  说来也是巧,桑窈和寒九霄入住的客栈名为进贤。

  进贤客栈位于外城城南的位置,临近寒潭寺和雁山书院,周边的酒楼客栈取名皆喻意吉祥,诸如及第登科等等字样。

  他们没要下等房,也没显摆到开一间上房,而是折中而行之,要了一间中等房。中等房窗户朝向内巷,推开窗户便能看到颇为拥挤的民居。

  青砖黑瓦的屋子,往来行人各杂的口音,让桑窈既觉得真实,又有几分恍惚。

  自从穿越以来,她所谋划的都是找个地方重新开始生活,一路波折之后,他们应该已经到达暂时的终点。这里将会是他们人生篇章的起点,但客栈只是暂时的安身之地,当务之急第一件事就是找地方真正落脚,找宅子才是重中之重。

  进京的路上,她特意向万昆打听过京中的情形,城中分内城和外城,诸如林国公府那样的世家显贵,大多都居于内城,而外城更适合像他们这样的外地人。

  外城四方位置中,宅子最便宜的是城北,最贵的是城东,城西和城南不相上下。

  但城南有寒潭寺!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让她和寒九霄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此处。

  “我们从哪里开始找?”她转头旁边的人。

  寒九霄目光平静,幽幽地看着窗外的景致,分明是与平常一般无二的表情,她却无端觉得自从进到这座大武朝天子脚下的城池以来,他的气势隐隐在发生改变。

  难道是因为这里是书中大反派的主场?

  “仓促之间,或许不好遇到合适的宅子,若不然还是先租个住处落脚。”

  “租宅子?”她下意识蹙眉,“那我们如何办理户籍?”

  没有户籍证明,他怎么考科举?

  “我打听过,在城中住满一年方可落户,如果是申请附籍,并不需要有宅子。”

  “还有这样的规定?”

  她以为他是向万昆打听过,并不疑有它,只是心中仍有不安,毕竟他们没有任何身份证明,很多事都不方便。

  当初为活命,不得不逃离秦家,事后想着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州府之内百姓流动无需什么条件,眼下到了京中怕是限制不少。

  “不必担心,流民遗孤尚有收容处,这事交给我,你无需操心。”

  “那……”她想着他肯定是找万昆仔细询问过,应该已有对策,很大可能已经寻求到对方的帮助,遂点了点头,“那我听你的。”

  他们稍微收拾一下后,出了客栈。

  买卖租赁宅子自是要找牙郎,没走出去多远便看到一家牙行,牙行的人见惯各地进京求学的学子,以为他们也是此类人,倒是没太大在意他们的年纪,只对他们的长相表示了惊奇。

  一连看了几处地方,要么是与人合租,要么是宅子太破,看来看去都没有合适的。

  “还有没有其它的?”桑窈问道。

  牙郎先前看他们的衣着,以为他们家境应该不太好,是以带他们相看的都是经济实用的地方,眼下见他们一直没看上,不由笑问:“两位可是想租一个大点的宅子?”

  这话的意思就差没明着问他们是不是能出得起价钱。

  桑窈心下感叹着自己之前还是想得太过简单,一路走来时她有意探过他的话,得知他们相看矮旧宅子若是要买,也得近三百两银子,这么看来先租个地方安顿下来更为实际。

  她刚想说什么,寒九霄已开了口。

  “不必太大,银钱方面要合适,我们没什么钱。”

  “这……”牙郎为难起来,忽地想到什么,道:“倒是有个宅子,价格比市面上的都要低,只是能不能租下来,还得看你们是不是合别人的眼缘?”

  这倒是新鲜!

  她忙问那宅子在何处,可否带他们过去看看。

  牙郎眼神微闪,道:“那宅子未在我们牙行挂靠,这……”

  “那就烦请小哥给我们带个路。”她不动声色地塞了一小串铜钱过去。

  五十文钱的咨询费应该够了吧?

  这钱是她在进京的途中换好的,用的是空无大师给他们的银子。

  她如此世故上道又大方,牙郎很满意,便也没卖关子,快人快语地说起那宅子的事,一边说着一边将他们领着他们往那里走。

  绕过两条巷子一条街,拥挤的民居明显松散了些。一排排的书肆和随处可见的学子,无一不表明他们越近雁山书院。

  他把他们带到一座门庭紧闭的宅子前,一指旁边上了锁的宅子,道:“这两处宅子都是纪先生的,他自己住这一处,那一处空了好几年,等会你们见了他,可得好好表现,要是入了他的眼,这事就成了。”

  说罢,他上前叩响门环。

  不多会儿,一个老仆将门打开一道缝。

  他忙说明来意,然后让桑窈和寒九霄上前。

  那老仆眯着眼,将他们打量一番后,问道:“可是外地来的学子?”

  “小子正是为求学而进京。”

  至于学子二字,他们不适合。

  “你们稍等。”那老仆关上门,应是去向自己的主子禀报。

  牙郎笑道:“看来你们还算有些运气,好些人直接就被拒了,连等的机会都没有。”

  又过了半刻钟,门再次从里面打开,老仆将他们请进去。

  牙郞的任务已经完成,便没有跟他们一起,说了几句祝他们事成的话后离开。

  他们跟着老仆绕过影壁后,宅子里的情形映入眼帘,一汪漆黑的池水,水边是一棵正抽着新叶的槐树,树下的竹椅上坐着一个清瘦的中年人。

  那人约摸不到四十的年纪,中等的长相却有着无比凌厉的五官,看人时眼神更是锐利,仿佛能瞬间将人看透。

  “是你们想租我的宅子?”他的声音倒是很轻,如这个时节的风。

  寒九霄上前,道:“正是。”

  他盯着寒九霄的眼睛,定了一会儿,落到桑窈身上,然后抬着下巴朝向那一汪黑池,问:“你们可知这是什么水?”

  桑窈心道,这应该是被墨汁染过的水,但答案不可能如此显而易见。

  “这是洗墨过后的浊水。”

  这话不是她说的,而是寒九霄说的。

  她很意外,意外他会给对方一个这么简单的回答。

  不料纪先生听到这个回答,却未有什么反驳,而是又问:“求学之人,人人都想青云直上,你们来说说,青云之上都有什么?”

  “青云之上有权势有地位,还有名利。”

  这下桑窈不意外了。

  因为她大抵摸出纪先生的套路,应该就是想听最浅显的实话。

  果然,对方听到寒九霄这样的回答后不恼也不怒,反而指了指一旁粗大的毛笔,让他写几个字看看。

  寒九霄拿起那半人高的笔,没问墨在哪里,直接蘸着池子里的水,在池边的石头上书写了两个字,一个是新,一个是旧。

  桑窈看着那两个字,又有些意外。

  这不是她记忆中他擅长的字体,更沉稳扎实,笔画中尽显魄力,俨然有着水透石穿的笔意,想来他近两年没少私下苦练,或许没钱买墨,用的也是水。

  纪先生还保持着闲散的姿态,但眼神已经起了变化,却忽然看向她,“你也写几个字来看看。”

  她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也写了两个字,一个是吃,一个是喝。

  不管是她自己还是这具身体,写出来的字都不怎么样。

  纪先生皱起了眉头。

  她也不羞愧,大方道:“我不喜读书写字,与我哥相比差之太远。”

  “那你为何上京?”

  “我擅长做些吃食,一来为照顾我哥,二来想在京中谋个财路。”

  “你们兄弟二人如此迥异,倒是不多见。”

  “先生见谅,因着行路方便,我故做男儿打扮,我们并不是兄弟,而是兄妹。”

  如果真要租别人的宅子,这身份上便不能有隐瞒。

  纪先生闻言,多看了她两眼,“原来如此,虽说你能识字已是难得,但女子也应多读书。”

  “先生所言极是,我和我哥曾一起上过学堂,我们夫子也说过相同的话,他说女子读书不为科举,只为通晓事理,不被人蒙蔽。我虽不喜读书写字,却也一直没落下,深以为做好饭食和做官其实是一样的。”

  “哦?”纪先生来了兴致,示意她接着说。

  她也不露怯,认真地道:“京外的官掌管一方,好比单独菜系的厨子,厨子专心一种口味,地方官则只顾一方百姓。而京中的官却要兼顾天下,与精通多种菜系的厨子一样,一个是要兼顾所有人的口味,口味纷杂却还要色香味俱全,一个是要面面俱到,顾全大局却也要因地制宜。”

  这话一出来,莫说是纪先生,就是那老仆看她的目光都有几分异样。

  她却是下意识去看右手边的少年,在与对方幽静平和的目光对上后,暗道自己大胆说话的决定应该没有错。

  日照槐树的树影洒在他们身上,她气色红润许多,已然有着少女饱满娇俏的面颊上正好是几片树叶,而他美玉初成,渐生气度风骨的眉眼间,是一截树枝的影子。

  叶与木,他与她,竟像是浑然天成的两人一体。

  “把钥匙给他们。”

  纪先生的话,让她回过神来。

  这事成了!

  她再次看向那竹椅上的人时,哪怕一派闲适懒散的模样,看上去不过是个野鹤般的文人,却有着令人不容忽视的气度。

  思及他方才考验他们的话和举动,她脑子里倏地一道灵光划过,书中男主的恩师纪太傅,好似年轻时曾辞过官,闲散十余年后才复朝,不会就是这位纪先生吧?

  这也太巧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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