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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权臣是女郎 TXT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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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71章

  段臣纲胸膛的温度十分火热, 硬邦邦的一大片。

  沈青羽的手掌覆在上面,感受到的是一颗比她想象中更滚烫有力的心脏。

  他的心跳透过皮肤传来,一下接一下,如一只被关住的困兽, 正用力撞击着牢笼。

  沈青羽的手指本能地蜷起, 想要抽开, 却被他按得更紧。

  他强行抓着她的手腕,甚至在她皮肤上留下一道红痕。

  “让你失望了, ”沈青羽干脆不再抽手,抬眼与他对视,“我并非大夫,既不会医外伤, 也看不懂内伤。”

  段臣纲的唇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你什么都不懂, 过来做什么?专程看我怎么死的?”

  “嘴上怎么总没个把门, ”沈青羽眉头微微拧着, 口吻依旧有些无奈,却比方才的冷淡多了些温度,“不是刺自己,就是咒自己, 也不怕惹晦气。”

  段臣纲低声诘问:“有人在乎么?”

  沈青羽没接这句戳心的问话, 她说:“把手松开, 我看看你的伤口化脓没有。”

  段臣纲却迟迟未放。

  他低头望了她很久,久到她的掌心都被他胸前温度烘烤得出了汗渍, 他才肯松。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 落在那道红肿未消的刀伤上,也落在他眼角那颗因为情绪翻涌而微微泛红的痣上。

  沈青羽走近一步,弯下腰, 用指尖把他的衣襟拨得更开一些。

  万幸他的伤并未化脓——此人虽面上赌气,但心里到底知道轻重,没有放任伤口恶化。

  沈青羽用指腹化了点金疮药,又给他换了个新的纱布包好。

  “以后不要总这样意气用事,”沈青羽说,“再怎么置气,也不该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她的语气清淡,段臣纲一时分辨不出,这里头到底是规劝更多,还是担心更浓。

  他用那双桃花眼紧紧盯着她。

  忽然很想问——你以什么立场说这样的话?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这一路走来,你对我……有没有一点点……哪怕一点点……超出同僚的感情。

  话到嘴边,他却又觉得自己奇怪,甚至是有病。

  ——我也是堂堂七尺男儿,何至于跟一个男人说这么肉麻的话!

  段臣纲嘴唇嗫嚅了下,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向她走近。

  刚走到她身前,只见沈青羽拿帕子擦干净手,好像施恩一般,抬手把他胸前散乱的衣襟拢上了。

  她手指的温度跟他胸膛比起来很低,就像一片羽毛从滚烫的岩浆上飞过。

  她的动作很灵巧,轻易就避开他的锁骨,将散开的布料一层层穿好,细致又从容。

  段臣纲看着她垂下的睫毛,看着她帮自己穿衣,心里那份不可遏止的凶性莫名被压制几分。

  心底近乎笃定地冒出一个念头:他一定是在乎我的!他不可能不在乎!

  段臣纲专注地盯着她。

  她两片淡粉色的薄唇在他衣襟咫尺前晃动,呼吸拂过他颈侧。

  这刻,他好想吻上去,看看这次她作何反应?

  还会打我一巴掌么?

  不,也许这次不会了!

  那他会任我亲吻么?

  段臣纲的左右脑激烈互搏着,不等他互搏出结果,门外响起敲门声。

  是从巡抚衙门回来的尹嗣:“大人,阿洲小兄弟让卑职叫你们过去吃饭。”

  沈青羽说:“就来。”

  她抬眸,正好撞上段臣纲俯身欲凑近的动作。

  他的嘴唇离她只差毫厘,近到几乎贴着她的额头。

  沈青羽看见了他眼里毫不掩饰的某份渴望——清醒的、赤裸的、带着几分试探的独占欲。

  倏然被发现,他似乎有些窘迫,又有些隐秘的期待。

  沈青羽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抬手在他衣襟上拂了下,好像掸去一片灰般轻描淡写:“衣服穿好了,去吃饭。”

  段臣纲垂眸看了眼胸前整整齐齐的衣襟,像在打量一个满意的作品。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无比开怀地应了声:“来了。”

  用完饭后,几人围坐在八仙桌旁,交换了今日的收获。

  尹嗣带回了从巡抚衙门翻出来的登记簿。

  他一边双手呈上,一边禀告道:“大人,冯大人出示的那张手令,卑职在此登记簿上找到了完全堪合的副本,卑职看不懂笔迹是否吻合,但有两点十分奇怪。”

  他将登记簿翻到那一页:“大人请看。这一页的墨迹比前后几页的墨迹都要新,纸张边缘没有日常翻阅留下的磨损痕迹,而且卑职发现,这本子上的装订线,似乎是被拆开以后,再重新缝合上的。”

  说完,尹嗣便垂手而立,安静地等待沈青羽对此事的评判。

  沈青羽照他说的,仔细翻检了遍,点头道:“的确有鬼。”

  她将其交给段臣纲,段臣纲也拿到光下,前后左右看了看。

  “这人伪造的时候,只想着把手令副本塞进去,却忘了把装订线做旧。”段臣纲将登记簿往桌上一丢,桃花眼里掠过一丝冷嘲,“换做我来动手,绝不至于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沈青羽没理会他这番自卖自夸,她将登记簿合上,指尖在封皮上轻轻点了一下,问尹嗣:“你在经历司查档时,有没有打听到冯文雍近日是否去过巡抚衙门?”

  尹嗣立刻答道:“有。经历司的吏目说,冯大人约莫十日前前来过一趟,说是要核对几件旧案的存档。当时洪巡抚已外出巡视,不在衙中,是由经历司的司务接待。”

  “我后来特地找到了这位司务,此人告诉我,冯大人单独在档案室里待了约半个时辰。”

  “老狐狸!”一旁的阿洲闻言,粗眉狠狠皱起,深蜜色的脸上写满了生气,“他当着我们的面悔过认错,背地里却藏着这么多花花肠子,太可恨了!”

  沈青羽:“十日前,应当是圣旨刚传到杭州,陈四杰被押到按察使司大牢后不久。”

  段臣纲嗤笑一声:“这冯文雍手脚虽快,做事怎么总顾头不顾腚。”

  沈青羽将登记簿搁回案上:“若手令是伪造的,冯文雍的用心我们就要考量一二了。看此人只是因怕担责才出此下策,还是卢大人的案子,其实他早参与其中。”

  尹嗣一改早上说冯文雍“尚算光明正大”的口风,他脸色凝重道:“大人怀疑此案如此轻易就被判决为‘自缢’,背后还有这位按察使的顺水推舟?”

  沈青羽道:“不无可能。”

  段臣纲接过话头,也道出自己今日所得:“我下午去卫所盘问了下本地的锦衣卫,问他们洪德广与冯文雍私交如何,结果很出人意料啊。”

  “怎么?”沈青羽抬眸。

  “他们二人共事四年,却没什么私交,就连公事往来也很冷淡,”段臣纲说,“洪德广是巡抚,论理,按察使每旬都要到巡抚衙门汇报省内刑案。但自从巡抚换成了洪德广后,冯文雍极少上巡抚衙门,每到汇报时就称病。洪德广竟也乐得清闲,从不主动召他。”

  段臣纲这番话,就将今早上冯文雍那番处处被巡抚压制的说辞彻底推翻了——如果洪德广真把冯文雍压得抬不起头,冯文雍连汇报工作都敢称病不去,洪德广岂能容他?

  沈青羽垂眸看着桌上的登记簿,平淡道:“看来浙江官场的猫腻很深。他二人之间必然还有别的故事。”

  她转向段臣纲,冷静地道:“明日寅时初,你带人去按察使司大牢,将陈四杰提过来,我要亲自审问他。”

  段臣纲唔了声。

  -

  寅时初,天还未亮,正是人困意难消,警惕心薄弱的时候。

  这间审讯室原是郑经用来审理寻常案犯的,陈设简陋,只有一张长桌、几把硬木椅,墙角立着一盏半人高的铜制烛台。

  段臣纲嫌不够用,昨晚又让人从锦衣卫卫所搬来了一套拶指和一排粗细不等的钢针,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烛火一照,冷光森然。

  陈四杰被两名锦衣卫架进审讯室,脚还没站稳,先看见桌角那排钢针。那些针粗细不一,最细的不过绣花针大小,最粗的却能穿进指缝,在黑夜中泛着幽冷的寒光。

  陈四杰当即开始双腿发软,被锦衣卫按在硬木椅上时,肩膀仍在微微发抖,手腕上的镣铐磕在扶手上,发出一连串的金属颤音。

  沈青羽坐在长桌后,一身干净又严整的官袍,和狼狈的陈四杰形成鲜明对比。

  她的面前摊着一本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正逐页翻看。

  审讯室里,除了陈四杰腕上的沉重镣铐声,便是她翻动书页的窸窣声。

  接着,门外才传来一阵轻悠的脚步——是段臣纲。

  他亲自去按察使司提的人,却故意落在后头。

  段臣纲在门外慢悠悠地踱了几步,方才推开审讯室的门。

  他脚上那双牛皮长靴踩在青砖地上的声响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陈四杰绷紧的神经上。

  陈四杰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喉头滚了滚,强撑着底气抬头,正好看见那双靴子在自己面前停住。

  然后一双修长有力的手从桌上拈起一根细针,对着烛火慢慢转了一圈,针尖在火光下泛出刺目的寒芒。

  陈四杰几乎汗毛倒竖。

  “陈大人,”段臣纲开口,嗓音懒洋洋的,一双桃花眼里漾开不阴不阳的笑意,“不对,现在不该叫你大人了,你这七品知县已经被圣上掳掉,我该叫你人犯陈四杰。”

  他倏然换了个冷冽语气:“人犯陈四杰,知不知道我是谁?”

  陈四杰下意识回答:“您……您是……锦衣卫同知段大人。”

  “算你还有几分识人之明,”段臣纲的语气散漫,他将针举到与陈四杰视线平齐的位置,针尖恰好停在他眼球前方不足一指的距离。

  他咧嘴,“诏狱里一向有个规矩——先礼后兵。你是想先听我跟你‘礼’,还是直接尝尝‘兵’?”

  陈四杰的眼珠跟着那根针左右转动,瞳孔缩得只剩针尖大小,冷汗从额角滚落,顺着颧骨淌进嘴角,又咸又涩。

  一番犹疑后,他拼命地左右摇头。

  “看来你不想尝。”段臣纲转首,对着沈青羽的方向努努嘴,“那就听我们沈大人问话,你若答得好,你怎么来就可以怎么回去,你若答得不好——”

  他话没有说完,只是慢条斯理地将针凑在嘴边,轻吹了口气。那针发出细细的嗡鸣,像一只嗜血的蚊虫在烛火下振动薄翅。

  陈四杰浑身一凛。

  沈青羽这才缓缓阖上手中的东西,抬眼看向陈四杰。

  她声腔清冷:“卢明昌前往定海查赈,他究竟是如何死在你县衙之内,那张残稿是怎么回事,你贪污的一万两灾银现在去向如何。一个一个,从头细说。”

  陈四杰面色灰败,眼皮耷拉着不敢抬头,沉默了足足半盏茶时间,他方道:“卢大人……是自缢身亡。”

  这话一出口,段臣纲当即冷笑一声,声调刺耳又锐利。

  沈青羽没有出声,只垂着眼,以淡漠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陈四杰的嗓音干涩发哑,始终埋着头不敢抬眼:“罪员认罪,罪员确实贪了一万两灾银,此事被卢大人查了出来。罪员怕事情败露,备好重金上门贿赂,想求他高抬贵手。谁知他不仅分文不取,还把罪员痛骂了一顿,扬言要将罪员告到按察使司。罪员当时急得团团转,心底也曾经起过某些恶念,但他毕竟是朝廷特派的查赈委员,罪员一个七品知县,哪里敢动手加害朝廷命官?”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会儿定海全县受灾,卢大人一边督办赈灾安抚百姓,一边彻查账目,账上一分一毫他都不肯放过,许是……许是因为连日操劳,身心俱疲,他不堪差事重负,方才想不开自缢。”

  站于沈青羽身后的阿洲第一时间激愤道:“你撒谎!”他攥紧拳头,往前迈了一步,被沈大人轻轻抬手拦住。

  “放屁。”段臣纲的声音像一把冰锥子扎进入耳膜,他低眸盯住陈四杰,厉声道,“敢情你是在把我和沈大人当成傻子哄。”

  陈四杰叫屈道:“罪员不敢!”

  沈青羽开口:“陈四杰,你的话前后矛盾。你说卢明昌当众痛骂你,甚至扬言要将你告到按察使司去。他明知你和洪巡抚的亲戚关系,还能有这份决心和胆魄,足见他是个不畏强权的人。这样的人,岂会因为连日操劳就想不开自缢?”

  她的话一针见血,陈四杰喉结拼命滚动,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段臣纲垂眸看着他冷汗涔涔的头顶,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沿,那节奏不紧不慢,像刽子手在行刑前最后一次磨刀。

  “其二,你说他是自缢,可他临终前留下的那张残稿上明明写着‘定海知县冒赈,以利啖明昌,昌不敢受,恐有负天子’。”沈青羽将那半张残稿的誊本从卷宗中抽出来,“他若真是自缢,临终之前为何要写这个?这分明是查案过程中留下的笔记,是他查到了你贪墨的证据后才写下的,难道他一边查你的罪证,一边想不开要自尽?你觉得这合情合理吗?”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地压在陈四杰的头顶,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

  陈四杰想不出话来狡辩,只能咬牙道:“下官……下官不知……”

  “你自然不知,你的话无一处站得住脚,如何能继续编造下去?”沈青羽道,“陈四杰,你以为你死扛着不认罪就能博一条生路出来?早有钦差前往苏州检验卢大人的尸身,他是自缢,还是死于别的原因,不日就能见分晓。”

  陈四杰的喘息声很粗重,用力捏紧了扶手。

  沈青羽平静地说:“我如今问你,是给你机会,不是非要从你这里得到答案才能定你的罪。”

  “你贪墨赈灾银两为真,杀害查赈委员在后,若一切罪证属实,当按‘监守盗’与‘故杀’两罪并论。若查实你为掩盖贪墨而谋害朝廷命官,则是欺君罔上,属罪加一等,当二罪俱发,从重处置——斩监候改为斩立决,妻孥流徙改为发卖教坊,永世不得赎。”

  这些字句犹如钉子,死死地钉进了陈四杰的骨缝里。

  沈青羽满面冷冽地道:“本官手握圣旨和钦差印信,可以不必等到秋审就直接处置你。你今日若肯据实招供,我尚可酌情开脱亲眷,若你执意抵赖,等苏州那边将尸检文书传来,你便再无转圜余地。你的妻儿——我听说你膝下有位十三岁的女儿,你的继室黄氏去年才为你生了个儿子,如今还不满周岁。”

  听到她提到自己的儿女,陈四杰嘴唇颤动了下。

  沈青羽话音清冷,却字字锋刃如刀:“稚子何辜。他们本可留一条活路,你一再负隅顽抗,就是将他们彻底推入火坑。十三岁幼女教坊司为奴,周岁稚子边疆充军,世代贱籍,永世不得翻身,这就是你做父亲的送给他们最后的礼物。”

  陈四杰浑身剧震,那双凹陷的眼睛骤然睁大。

  “不……不……”他的嘴唇剧烈哆嗦起来,手腕上的镣铐哗啦作响,整个人在椅子上挣动着,像是想跪却跪不下去。

  他抬起头,那张灰败的脸上终于显出一丝恐惧。

  “罪员……罪员说……”他嘶哑地挤出一句,“卢大人不是自缢……是被……被……”

  “被什么?”段臣纲和阿洲同时问。

  陈四杰闭眼道:“……被罪员所害。”

  黑暗无声的审讯室里,陈四杰这声自白十分清晰。

  沈青羽面色沉凝,缓声道:“你杀了他?”

  “是……不……不是……”陈四杰语无伦次,镣铐在扶手上磕得哗啦作响,他道,“是我让人动的手……”

  段臣纲那双如桃花眼冷冷地攫住他,握着绣春刀的手微微收紧。

  阿洲沉声问:“谁?”

  陈四杰浑身一颤,终于崩溃般地脱口而出:“是卢大人的家仆。”

  “我给了他三十两银子,令他在卢大人的茶水中下药,本想直接将卢明昌毒死,省得他日日盯着那几本账册不放,谁知那药剂量不够,才又改为勒死,之后再做成悬梁自缢的假象。”

  他说到此处,双手掩面,声音又粗又哑,不知是因为认罪后的惶恐,还是良心发现的愧疚。

  亲耳听到兄长被害的经过,阿洲绿油油的眼瞳里悄然泛上一抹难过的红色。

  段臣纲:“他下手的时候,你一直在场?”

  “不……我不在,我回了后衙,我只是吩咐家仆动手,并叮嘱他要伪造卢明昌上吊的样子。他将人勒死以后,我才过去。”陈四杰说,“我当时搜了屋子,搜出一本卢明昌自己记账的账册,我以为一切都万无一失,没想到卢明昌多留了一张存稿,还被人送到了京城。”

  沈青羽的声音清冷如冰:“这名家仆现在在何处?卢大人的账册被你收起来了?”

  “账册已经被我烧掉……至于这位家仆,他拿了我三十两银子以后,就带着家小回到原籍去了。”

  沈青羽没有再问。

  审讯室里一时只剩下陈四杰粗重的呼吸声和镣铐时不时的叮咚碰撞声。

  片刻后,沈青羽缓缓站起身,她走到陈四杰旁边,审视着陈四杰涕泪横流的样子,眼里没有任何温度。

  “毒杀卢明昌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暗示你这么做?你贪污的一万两银子现在在哪儿?”她冷声问。

  忽然近距离见到沈钦差这张如冰雪般白皙的脸,陈四杰一时有些恍惚。

  他瞪大了眼,抬起脖子,以一种仰视的角度凝望她,不等细看,段臣纲一针扎进他的指缝中。

  陈四杰顿时痛得大叫。

  “眼珠子往哪儿瞟,”段臣纲厉声道:“回话。”

  冷汗从陈四杰的额上滴下,他道:“我……全是我的主意。我当时实在害怕,所以想先下手为强,事后再伪装自缢现场就好,没有想那么多……至于那一万两银子,我只得了五千两,另五千两我献给了巡抚洪大人。”

  沈青羽:“洪德广?他收了你的银子?”

  陈四杰说:“洪大人从不收银子,我在杭州买了一处带山水的宅子,写的是他的名字。大人不信,我可以给你看地契和房契。”

  “那冯文雍呢?”沈青羽盯着他问,“冯大人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冯大人?”陈四杰答得很快,“冯大人跟此事一点关系没有。”

  “他是按察使,复核一省刑名,你这桩案子报上去,明眼人都知道不对劲。何况冯大人还精通刑名,你如何敢确定一定能过他这关?”沈青羽问。

  “冯大人虽是按察使,却得看洪大人的脸色行事。只要洪大人批准了,冯大人不准也得准。”陈四杰咽了口唾沫,垂眸道,“洪大人的手令一到,他哪敢再查。”

  沈青羽听完,半晌没有开口。

  段臣纲手中把玩着一根粗钢针,斜睨了陈四杰一眼:“你是说,冯大人既未收你的钱,也没替你遮掩,纯粹是听从洪大人之令行事。这样看来,这位冯大人真是位‘身不由己’的清官啊。”

  陈四杰听出了他这话不是好话,遂道:“我……我也不知冯大人是不是清官……但此案确实与他无关。”

  “你倒是替冯文雍摘得干净。”段臣纲嗤笑一声,钢针在指间一转,针尖重新对准了他的指缝。

  陈四杰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却被身后的锦衣卫牢牢按住。

  他整个人被按在椅子上,避无可避,只能抬头望向沈青羽,苦苦求饶道:“沈少卿救我!罪员所说句句属实!冯大人确实与卢明昌的死无关!他只是不敢得罪洪巡抚而已!”

  沈青羽没有理会他的哀求,也没再继续盘问,只是淡淡道:“今早我刚见过冯大人。”

  听着她这冷漠的语调,陈四杰控制不住地再次朝这位冰肌玉骨的沈大人脸上望去。

  “很巧,冯大人与你说的话相差无几。”

  “他说你为人高调,仗着与洪巡抚沾亲,在定海县作威作福,他身为按察使,却不敢过问你的案子,还说卢明昌的死,是由你这个恶吏亲手毒杀。”沈青羽咬重了“亲手毒杀”四字,她用瘦削的指节轻轻敲了敲桌子,声调不紧不慢,“最后,冯大人说要协助本官严查此案,绝不姑息,还说希望能将你尽早绳之以法。”

  陈四杰没有立即反应,他的喉结滚动了下,随即勉强一笑:“冯大人身为按察使,的确有协助大人办案的职责。”

  沈青羽点头:“我踏入浙江以后,发现冯文雍是我见到的第一位铁面无私的清官。”

  听沈大人这样讲,段臣纲与阿洲都侧眸看向她。

  段臣纲眯了眯眼,阿洲一脸困惑地用右手挠着头。

  “既然你都认罪了,等苏州那边的尸身文书传来,就按照冯大人的意思,早日结案吧。”她转身,不再看陈四杰,吩咐道,“把此人押回按察使司大牢,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接近。”

  陈四杰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两名锦衣卫应声而上,将瘫软的陈四杰从椅中架起来,拖出了审讯室。

  镣铐声在寂静的黑夜中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段臣纲将钢针丢回桌上,掏出帕子擦着手指,走到沈青羽身侧,他漫不经心地问:“你最后那番话,什么意思?”

  阿洲:“少爷,那位冯大人到底是不是好人,我被弄糊涂了。”

  “段同知觉得呢?”沈青羽抬眼问。

  段臣纲见她不回答那蛮奴的话,反而先问自己的意见,心里顿时舒爽起来,就好像听到主人发狗粮的时候,先叫的是自己的名字。

  他伸出食指和中指:“两种可能。”

  “第一种,我们都看走了眼,他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清官,也有一颗持正之心,只是运气不好,摊上姓洪的那座大山压着,他忍辱负重四年,终于在钦差驾临之后挺身而出,大义灭亲——”段臣纲说到“大义灭亲”四个字时,嘴角嘲讽的弧度几乎要翘上天,“只不过他灭的不是自己的亲,是洪德广的亲。”

  沈青羽静静地看着他,段臣纲对她龇牙一笑。

  阿洲道:“可这也说不通。你们不是都说巡抚衙门登记簿里的那个手令有问题?是被人后添上去的。”

  “笨狗!”段臣纲毫不客气地嗤道,“洪德广难道就不能自己贼喊捉贼,制造一个后添上去的假象,再串通经历司的司务,让我们误以为这一切是冯文雍做的?”

  阿洲张大眼,一脸匪夷所思之色。

  段臣纲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沈青羽,他将中指收回去:“第二种,冯文雍就是陈四杰后面的靠山,陈四杰必定是有软肋被冯文雍捏在手里,所以他一个不利于冯文雍的话都不敢说,自己扛下了所有罪。”

  沈青羽道:“你倾向于哪一种?”

  “自然是第二种。”段臣纲那双桃花眼里浮上促狭的笑意,他靠着桌角,懒懒道,“沈大人不也这么觉得么,否则你何以说最后那番话?你在陈四杰面前故意给冯文雍戴高帽,又把冯文雍说成铁面无私的清官,又特意点出他说‘亲手毒杀’四个字,不就是在告诉陈四杰——你的靠山已经把你卖了?”

  沈青羽道:“我只是不相信冯文雍是个这么干净的官。”

  阿洲的眉头拧成一团,虽然没有完全听懂,但他也随即表态道:“我跟少爷一样。”

  “一样一样,”段臣纲从鼻腔里哼一声,冷嗤道,“人云亦云的蠢狗。”

  这是他第二次骂阿洲了。

  沈青羽淡淡看了他眼,这一眼并不凌厉,但可以看出来,她并不喜欢听他这样说。

  段臣纲有些不是滋味地憋住话头,他随手拿起桌上一根针,用两指捏着,一下下戳进了桌子里。

  沈青羽道:“目前最紧要的是找到陈四杰招供出的卢大人的那位家仆。他虽然是受陈四杰教唆,但亲手将卢明昌勒死的就是他。此人既是人证也是从犯,必须捉拿归案。陈四杰说他拿银两后回了原籍,阿洲,你知道他是谁,原籍在哪儿吗?”

  阿洲摇头,他已经离开兄长身边太久,他道:“我不确定他的名字,只是我上次回苏州祭拜兄长的时候,听族长说过。兄长身边有位旧仆叫阿福,他与兄长一道赴任定海,却没有跟着送兄长的尸身回来。”

  “阿福……”沈青羽说,“看来得派人去苏州一趟,也好了解小天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

  她话音刚落,尹嗣忽然进来,一脸惊喜地道:“大人,天大的好消息——彭千户和石护卫他们一行已到了码头!”

  作者有话说:

  每次走剧情的时候,点击量和评论就骤减虽然这是我最用心写的一本权谋文(叹气为了加速走完这段剧情,今天的更新算是拼了,必须多给我留言,好好灌溉我!不然我要生气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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