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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68章

  翌日, 沈青羽几个一用完早膳,便传了杭州知府郑经来见。

  郑经来得很快,几乎是传话的人前脚刚走,他后脚便到了。他穿着洗得半旧的青色官袍, 进门前还下意识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单看这副模样, 像个勤勉谨慎的循吏。

  “下官郑经, 参见钦差大人。”郑经的声音还算平稳,毕竟在杭州知府任上坐了四年, 场面话早已练得滴水不漏,“大人平安归来,实乃杭州之幸、朝廷之幸,下官悬了两日的心总算可以放下了。”

  沈青羽坐在案后, 手里端着一盏新沏的龙井。她没有立刻叫起, 只是低头, 轻轻将茶盏上的热气吹走。茶雾氤氲在她眉眼间, 将她本就雪白的容色衬得越发清冷。

  堂堂四品知府跪在堂下,被她干巴巴地晾着,却不敢作声。

  阿洲站于沈大人身后,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新衣裳, 那双绿幽幽的眼眸警惕地从郑经身上扫过。

  过了片刻, 沈青羽终于开口:“郑大人请起。”

  郑经站起身, 垂手而立。

  沈青羽说:“今日请你来,是想请教几件事。”

  “沈大人尽管问, 下官知无不言。”郑经回道。

  “那便先从最要紧的问起。”沈青羽将茶盏搁在案上, 修长的手指搭在杯沿,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郑经脸上, 冷声道,“我们一行初到杭州,本官就被城里潜伏的红莲教佛子掳走。郑大人,你是杭州城的主事长官。我想问问你,佛子在你眼皮底下摆了这么大的阵仗,你作何感想?”

  郑经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沈大人明鉴!下官自知有罪。沈大人在杭州地界上遇袭,是下官治安不力、防范不严,此事,下官难辞其咎!但红莲教佛子此前在城内暗藏据点一事,下官实在不知情。那观音庙会虽是杭州年年都办的盛事,可今年请哪家戏班、搭几座戏台,都是由城里的商会牵头、巡抚衙门批的文书,下官只是照章办事。至于佛子如何混入戏班、如何布下迷烟,下官……”他的声音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下官失察,罪该万死。但下官对朝廷的忠心,可鉴日月。若下官与红莲教有半分勾连,便叫下官——”

  “够了。”沈青羽打断他,声调愈发冷凝,“佛子在杭州城里来去自如,他的藏身之处小苍山别院,不久前才刚修葺过。你是杭州知府,杭州城里的每一处宅院、每一块地皮都在你的管辖范围。一座宗室旧邸荒废多年,忽然重新修葺,还有人进出,你却说你一无所知,你要本官如何信你?”

  沈大人的质问一声比一声清晰,也一句比一句凌厉。

  郑经的膝盖微微发软,险些再度跪下去。

  他稳住身形,忍不住用袖口擦了擦汗:“回大人的话,小苍山属于宗室宅邸,按例知府无权过问,加上那里地处偏僻山坳,多年不曾录入城内日常巡查名册,是以修葺动静竟没能传到下官耳中。大人明鉴,下官此番绝非推脱,下官知道自己难逃失察失职的罪责,沈大人若要处置,下官绝无怨言。”

  “郑知府认罪倒是痛快。”坐在次座的段臣纲双臂环胸,冷不丁开口,“前日全城封城搜捕,锦衣卫挨家挨户核查,唯独漏了小苍山这片地界,看来这些也是巧合。杭州城里的巧合可真多啊。”

  郑经被戳中要害,一时语塞,额上又开始冒汗。

  坐在角落的尹嗣正在记录郑经的每一句应答,此刻也停下笔,抬头看了郑经一眼。

  ——一个知府在堂上被问得满头大汗却迟迟拿不出实质解释,要么是真蠢,要么是装蠢。

  无论哪种,都不是好兆头。

  沈青羽的目光锁住他,想到的却是那日佛子说的“锦衣卫所和知府衙门里都有我的人”。

  此人敢在城里动手,且能在掳走她后还全身而退,杭州城必然有他的内应。

  可郑经看来不像,而且郑经是佛子的直接靠山,他或许就不会在杭州城动手了。

  沈青羽将茶盏重新端起来,她的动作依然很从容:“锦衣卫搜查名册,需知府衙门配合出具地籍舆图,若不是你授意,那就是衙门里有人当了这位佛子的耳目。郑经,我今日叫你来,不是为了摘你的乌纱帽,”

  她饮了口茶,语气放得缓和些,“早在京城,我就读过你的档案,你在杭州知府任上四年,杭州城的总体治安还算安稳。你心里要有数,本官此番南下,目的不是杭州,我只要你一句实话——你手底下的人,有没有谁这两年忽然发了笔不明之财,出手阔绰,甚至置办了田产?尤其是能接触到府衙搜查名录的人,以及负责庙会安保的人。”

  郑经愣了愣,似乎在掂量沈青羽这话是真心还是陷阱。他悄悄抬眼,正对上她那双不冷不热的春水眸,又迅速低下头。

  阿洲用一双眼睛无声地盯着他,右手按在腰间一柄新配的短刀上,他听不懂这些官场上弯弯绕绕,但他看得懂郑经的犹疑。

  片刻后,郑经终于开口:“下官……手下有个叫何旺的巡检,管庙会安保。这人从前日子过得拮据,常找同僚借钱,正是在近两年阔绰起来,年前还在城西买了处宅子。下官曾问过他钱的来路,他说是乡下老家的田产卖了高价,下官也就没有再追问。还有——”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还有什么?”段臣纲冷冷道,“怎么,要我请你到狱中,你才肯全说?”

  郑经咬了咬牙:“还有下官府上的一个经历,姓周。此人负责整理府衙的日常巡查名录,这次锦衣卫搜城用的那份名录,就是他经手整理的。但沈大人遇袭之后,此人便不见了踪影。下官本想将此事禀报给段同知,又怕段同知以为下官是在推卸责任,所以一直——”

  “一直瞒到现在?”段臣纲的桃花眼里几乎要射出刀锋,瞬间回想到他搜查小苍山时的无力感以及那双遗落的袜子,他忽地猛地一拍桌子,“郑经,你府上的经历跑了,你居然一声不吭?你知道搜查名册被动了手脚意味着什么?你现在真该庆幸,沈大人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否则我真想拧下你的脑袋!”最后几个字,像是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的,似乎真的恨极。

  郑经的面色发白,沈青羽不由也多看了段臣纲两眼,将他的失态尽收眼底。

  尹嗣在旁适时地开口:“郑大人,段同知的话虽不中听,但道理不错。此事你若早说,锦衣卫便能早一步追查到沈大人的下落,你瞒了两天,那姓周的便多了两天的逃窜时间。红莲教佛子在你手中断了线索,郑大人以为自己担得起这个责吗?”

  他这番不疾不徐的补刀,让郑经心中仅剩的侥幸心理彻底碎了个干净。

  沈青羽看出来此人心里防线已经崩溃,随即道:“周经历的事,你马上派人去查。你手下的何旺,以及所有忽然阔绰的巡检、衙役、文书,一并列个名单出来,今晚之前送给我。至于郑大人你——我暂时不动你的乌纱帽,但你能不能在这个位置继续坐下去,就看你是否能在两天内,把你府衙里所有跟佛子有牵扯的眼线筛出来。”

  郑经连声称是,他头如捣蒜:“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办。”

  沈青羽端起茶盏,示意他可以走了。

  郑经躬身退出正厅,走到门槛时还被绊了一下。

  不等他走远,段臣纲便冷笑道:“这样的货色,竟然能在杭州知府的位置上待这么久,可见浙江官场真是烂透了。”

  沈青羽淡淡道:“此人一看便是个既怕得罪人,又怕担责的两面光。这种人,放在平时尚能凑合用,放在非常时期就是隐患。不然不会咱们一来,杭州城就暴露问题。”

  阿洲望向沈青羽,眼眸里写满了疑惑。

  他方才在堂上听着,只听懂了因为这个人,锦衣卫被拖延了搜寻进度,等于说他差点害死少爷,现在少爷却要放他一马!

  阿洲沉声问:“少爷预备拿他怎么办?”

  “且先留着他。”沈青羽说,“我们对杭州人生地不熟,很难盘查关键线索。郑经经过这事已经涨了教训,他既然能主动交代周经历和何旺的事,说明他还不想死,那就让他自己把自己的人筛干净。我不想等我们到了定海,杭州城又出新的乱子。至于如何处置他,等回京以后悉听圣上裁夺。”

  尹嗣颔首:“沈大人思虑周全。”

  这时,有衙役匆匆前来报:“启禀各位大人,按察使冯文雍登门求见。”

  段臣纲冷声说:“算他冯文雍识趣,知道主动上门来拜访。”

  按察使总揽一省刑狱与监察两项大权,属于地方最高司法长官。

  卢明昌明明是被害惨死,却以自缢结案,在省一级的官员中,最该负责任的就是这位按察使。

  虽说按察使是正三品高官,从品级上高出沈青羽一等,但她此次既是奉旨查卢明昌案子的钦差,又头顶浙江道监察御史的头衔。手握弹劾浙江所有地方官员之权,就算是总督亲至,也唯有客客气气的份。

  因而冯文雍此刻前来,那恭谨的姿态不比方才的郑经差。

  冯文雍年近四十,在按察使任上已坐了五年,年年考评皆为优等,若不是出了卢明昌这档子事,明年便可顺理成章地升迁。

  他进得厅来,先朝穿着官袍的沈青羽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又向一身飞鱼服的段臣纲拱手致意,方才落座。

  他今日带来的见面礼也别致——不是金银俗物,而是厚厚一摞卷宗,封皮上盖着按察使司的朱红大印。

  沈青羽看了眼,随即和段臣纲交换了个眼神。

  冯文雍面露愧色道:“沈大人受惊了。下官得知钦差一行在杭州遇险,彻夜难安。今早特将定海县近三年所有卷宗整理齐全,送与大人查阅。”

  沈青羽接过卷宗,目光从封皮上的目录逐行扫过,没有接他这番请罪的话,只是淡淡问:“卢明昌的案子是否在内?当初此案,可是冯大人亲手批复?”

  冯文雍知道这位沈少卿专程南下就是为翻覆此案来,更知道御前那场争执的风波,因而他不敢有半分辩驳:“正是下官批复。”

  “哦?”沈青羽凝视着他。

  “沈大人有所不知,”冯文雍话锋一转,面上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迟疑,他道,“此案报上来时,内里另有隐情。”

  沈青羽:“本官洗耳恭听。”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会走点主线剧情,其实我一直觉得沈大人在走剧情的时候很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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