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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83章

  拥玉京在沐浴。

  夜里沉寂, 墨灰的天上挂有一轮弯月,挂在窗户旁的铜铃清泠泠响了好几声。

  翠辛贞听见了,但她为了不让铜铃继续响, 找来一根线正欲捆在窗台上。

  她刚跪坐上座案, 手里还拿着红线,外面的门被轻推开。

  回头一看, 刚沐浴完的少年宽衣长发松散地站在门口, 目光落在她跪坐在案上的身子上, 修长似玉的手中端着碗。

  翠辛贞手中还拿着线。

  他自然上前看那只青铜风铃,问:“铜铃坏了吗?”

  铜铃是两人多年以来的习惯, 她虽然耳朵比前几年要好很多,但他还是习惯在房中挂铜铃。

  每次她在屋内, 他想进来就会摇铜铃。

  翠辛贞想将铜铃停止响动,等下好装睡,没想到这会儿被抓住, 还听他问是不是铜铃坏了,下意识点头。

  只见他伸出没受伤的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拨动铜铃。

  叮铃……

  铜铃脆声响起。

  他目光温柔地回头看着她:“修好了。”

  “……嗯。”她脸上有些烧,别眼点着头。

  说谎就心虚的习惯迟迟改不过来,他也没为难她,放下手中碗说:“贞娘试一试, 这是我新调配的药。”

  翠辛贞这方察觉他手里端的药味道和以前不一样,见也躲不过, 她松开铜铃线, 老老实实接过他递来的碗喝药。

  自他来后,为她治耳的药又没断过。

  翠辛贞喝完药,他从手中接过碗放至一旁, 屈膝跪在榻上,抬指轻抚她的耳:“贞娘这几日可觉得好些了?”

  翠辛贞不想他太担忧微点其首,嗓音轻柔:“好些了。”

  虽然她也不知有没有好些,但比起最初,已是好很多。

  拥玉京凝视她白皙的耳廓,指腹轻滑过她的耳廓往下,掌心落在肩上,她的身子被轻压倒在榻上。

  他俯身时披至后肩乌亮的黑发如绸倾泻,将她笼在发中:“贞娘夜深了。”

  很轻的话,她萦绕在发香中生晕,痒得侧至一旁的眼睫轻颤。

  白日他在回来的路上说过要索求奖赏,所以她想装睡被他抓个正着。

  少年说完唇便落来,压在她的唇上轻磨,握在肩上的手也顺着解开襟带,呼吸一点点加重。

  还没解完衣,她又开始紧张了,尽管他每夜都索求。

  但他不似以往,今夜一反常态抬着她大腿盘腰上与她十指交握时很慢,呼吸紊乱地在她耳鬓轻吻。

  她似躺在云上的水,眸中失神,感受到他今夜格外钟爱吻她的耳朵,带着难以形容的怜惜。

  像是为她难过,遗憾她的不健全。

  她已经这样十几年了,应该早已经没有当初的难过,此刻心口却流淌古怪的酥麻,敏感的身子控制不住地痉1挛。

  今夜她在怜惜中彻底融在榻上,似乎比以往多了些什么暖意。

  -

  今年枯关的雨水多,外面下着小雨,几位客人在店中躲雨,聊起近日到枯关的那位大人。

  谁也没见过,但为枯关带来不少商机,还设立商会,最近又在连接江南一带的茶叶与盐产,不少外地的商贾近日都赶来枯关,昔日的荒城比起往日热闹许多。

  这场雨不知道几时能下完,翠辛贞出门前没取伞,坐在窗边看外面蒙蒙细雨。

  夏雨濛濛中有人撑着油纸伞走来。

  他停在店铺外面,收起雨伞,阔袖直裰的袍摆下洇出潮湿的深痕。

  躲雨的几位常客见他来了,笑着告知:“你姐姐在屋内呢。”

  “多谢。”他向两人道谢,朝屋内走。

  拥玉京进来便看见坐在窗边的翠辛贞。

  她侧着身子坐看外面的雨,藕荷曲裾下摆遮住绣鞋,只露出一点灰白尖儿,在房中恬静似花。

  他驻足看了片刻,徐趋至她身边,温声问:“贞娘在看什么?”

  翠辛贞回头见是他,说:“你不是有事吗?怎么来了?”

  他也不是一整日都在店铺中,偶尔还在忙事,而他不在店中时,都会将仆人留在店中。

  拥玉京将伞放在一旁:“见外面下雨,来给你送伞。”

  翠辛贞看了眼旁边的油纸伞,道:“枯关的雨和别的地方不同,下一阵阵的,等下就会停。”

  她想说用不着送伞,他坐在旁边:“是与云水乡和临江府不同,云水乡的雨下不完。”

  云水乡是两人相依为命最久的地方,翠辛贞想起过往的日子,不禁回忆道:“是不同,当年我们在云水乡,一到雨季,那雨水便下个没完没了。”

  他陪她一起看雨,笑道:“那时我们的家还漏雨,每年也还要上屋顶翻瓦添草堵住豁口。”

  翠辛贞是念旧的人,提起昔日的事神情便柔和,回声也温柔:“还记得那时候你最讨厌下雨了。”

  “不是讨厌下雨。”拥玉京道。

  翠辛贞不解看向他,她记得在云水乡他每到雨季还有下雪日都怏怏恹恹的,那时她时常担忧他是不是生病了。

  拥玉京说:“我讨厌下雨的水浸入屋内,你会冒雨上屋顶挑动瓦,而我太小了,无法替你去,我只能在下面看着,所以我不是讨厌下雨,而是讨厌年幼无力的我。”

  平淡的话落入她耳中,足足怔愣好几息,她才从他直视的眼中强作镇定,却难掩眉宇间的张皇转头去看外面的雨。

  “玉哥儿那时是生得矮小,后来就窜个子了。”她气息不平,结巴说完。

  拥玉京颔首。他是早产,那时因为早产身体比旁人弱,所以靠着记忆里的知识勤练身体,后来身量才追上来,甚至远超同龄人

  如今他才十七岁,便比那些已经弱冠的青年高出半个头

  那时他以为自己只是想快些长大,好为她分担,后来才知道他是不想被她当成没长大的孩子,更想站在她身边被人一眼误以为是少年夫妻,也想将她抱在怀中,拢成柔软的一团,独他一人占有。

  这些话他没有与她说,只与她说起在两人这些年。

  聊着昔日,翠辛贞神情越发柔和,好似回到在云水乡的日子。

  只是终究还是不一样。

  窗外的雨变小,瓦檐上的雨珠落得渐慢。

  翠辛贞一壁与他说着往日,一壁怅然不知怎么开口说另一件事。

  一月之期还有几日就到了,这段时日过得很快,快得她没有反应过来算一算日子,就已经只剩下这几日。

  她今日心中如雨般潮闷。

  “贞娘。”

  在她想如何开口时,身边的少年伸出手接外面的小雨,雨水在形状姣好的指尖凝结成水珠,随着砸入石板,他清润的嗓音传来。

  “一月之期到了。”

  翠辛贞的视线从他秀长漂亮的指尖移开,落在他神容平静的脸上,喉咙像是堵了一团棉,闷出很轻的:“嗯。”

  又觉得语气似乎太古怪,她再开口:“之前说的话是真的吗?”

  拥玉京回头连问都没问,直接说真。

  翠辛贞动了动唇,不知出于什么心思,有些恍神地再重复:“我问的是你说的一月为期。”

  他微歪头,笑道:“贞娘觉得太短了?”

  翠辛贞摇头:“……不是。”

  她还想问五弟,但想起每次问,他虽然什么也没说,但会捧起她的脸含住她的唇亲得她说不出话,偶尔再过分些,不是乳儿遭殃,就是另一处被弄合不上。

  所以她最后什么也问不到,也不敢问。

  现在她只是想到张开唇,便不知所措地察觉身子发软,有些坐不住地偷偷合拢双膝,尽量坐得端庄看不出什么。

  窗外小雨漫漫,风吹过,带外面的雨落在脸上,泛着夏热的湿气。

  拥玉京目光从外面的雨中,转落在她因热生红的脸颊,手回接雨的手,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干。

  她见此,匆忙移开眼,攥着膝上裙裾的双手因心热而打颤。

  她脑袋很乱,不知道是在紧张,还是不敢面对刚才想到的事,总之很慌。

  怎么能回想到便有这种反应?

  她不应该的。

  这种羞耻让她眼尾泛红,在要因为愧疚涌出热泪之际,双脸被捧正。

  她蓦然清醒,上撩的长睫又直又黑,沾点湿润,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他看着她,温柔擦拭她的眼角,“我答应过你的事不会骗你,你若是想走,我会放你走。”

  翠辛贞没想到他竟真的同意,心中一紧,又生怕被他瞧出来什么,“好。”

  她应完,又回头看雨。

  拥玉京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唇角笑弧上扬,眼中无笑。

  他无法阻止她不去想旁人,哪怕这段时日将她强留在身边,她看似不问,实则心中仍旧想着旁人。

  雨停了,外面躲雨的客人离去。

  拥玉京道:“今天刚遇事,先关一日铺子,我带你去见人。”

  翠辛贞如今惦记五弟安危,一日见不到五弟,便害怕玉哥儿可能将人已经杀了,很难提起高兴,还是颔首同意。

  “好。”

  不知少年要带她去什么地方,翠辛贞随行在街道,再步入一道巷子。

  巷子狭窄,地上坑中还有积水,翠辛贞提着裙摆避开水坑,两人站在一处宅院前。

  拥玉京牵着她空闲的手,“你都不问我去哪了吗?”

  翠辛贞抬眸见他额间有水珠,取出一张帕子递给他。

  “给我的?”他用帕子擦雨水。

  翠辛贞颔首,“有几滴雨水。”

  虽然两人之间不再似以往自然,但他答应要放她走。

  拥玉京莞尔,没用帕子擦水,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两人来到一处宅院。

  她还没走进去,便见院中立着两道陌生的纤瘦背影,背对着她正捧着书随夫子模样的人念书。

  翠辛贞站在不远处,看着里面的人,辨别后才认出来似乎是拥玉京在临江府的同窗好友。

  她记得是叫……纪修竹?

  翠辛贞侧头不解看向身边的拥玉京。

  他噙笑:“贞娘进去便知了。”

  翠辛贞虽不解,还是随他上前。

  而当迈步进门槛,屋内的纪修竹听见动静,抬头看着两人,“逢桢,你可算是来了,俩人今日还在问几时能见到你呢。”

  纪修竹低头对面前读书的两人笑道:“这不就来了。”

  那两人回头,四双眼齐落在翠辛贞身上。

  翠辛贞认不得两人,但被看得站在原地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尤其是那两位看起来瘦弱的小少年,身上没多少肉,脸颊清瘦,倒是一双黑漆漆的眼怯怯地望着她。

  正当她以为自己打扰到两人了,其中一个少年忽然张嘴唤了一声。

  “……二姐。”

  ……

  翠辛贞离开枯关时才十四岁,六弟和七妹一个刚学会走路喊人,一个才刚记事,两个也都是她教的,但那时两人太小。

  尽管五弟经常与她说起弟弟妹妹的模样,但实则十三年过去,早就大变样子,两人站在面前,她反倒没认出来。

  六弟贸然一声,她茫然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

  “贞娘,你不是一直在找弟弟妹妹吗,他们就在这里呢。”拥玉京看着院中的两人,语气平静。

  翠辛贞有些不敢信:“这是六弟和七妹?”

  拥玉京向院中拘谨的两人淡声招手:“来认一认。”

  两人似乎很听他话,闻言蹑手蹑脚地站在翠辛贞面前:“二姐。”

  见哥哥喊人,七妹也唤了一声,陌生的眼神怯怯的。

  翠辛贞脑袋发蒙,看着找了几年都没能找到的弟弟妹妹,忽然就这样站在眼前。

  能瞧出来兄妹俩受了很多苦,明明是与玉哥儿同岁,却生得要瘦弱得多,方才站在院中她只见背影,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孩。

  现在仔细打量,依稀还是能从相似的眉眼间认出六弟年幼时模样,就连七妹也好认,与娘活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喉咙干涩,问道:“叫什么名字?”

  六弟道:“我叫翠有才,七妹叫翠辛云。”

  是了,七妹的名字是她当年起的。

  翠辛贞眼眶一酸,又问他们几句家中的事,七妹胆小紧贴着哥哥,全是由六弟一人说。

  很多事做不得伪装,这就是她的弟弟妹妹们。

  虽然陌生,但不妨碍血缘间天生的熟悉,她哽咽,欲将两人抱在怀中,腰便被人一臂勾住。

  她眸中还含泪,不解看向高出一个头的少年。

  拥玉京微笑中含有幽怨:“贞娘,他已经长大,不可随意去抱。”

  对,险些忘记,六弟和玉哥儿的年岁差不多,她不能再将他当成年幼的孩童对待。

  她轻拍少年横在腰间的手:“玉哥儿你也放开,我不抱。”

  拥玉京松开手,这次翠辛贞不敢再去抱弟弟妹妹,回头看向他们。

  纪修竹道:“既是姐弟二人相见,我也不便打扰。”

  “逢桢,我们去外边等。”他看向好友。

  拥玉京颔首,随他出去,将院子留给三人。

  翠辛贞眼眶泛红地看着弟弟妹妹,问起他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六弟向她说起这两年的经历。

  与五弟说得大差不差,出了大莲山当时年幼的七妹险些饿死,遇上好心的老爷收幼仆,五哥便让他们卖身进去求口饱饭,谁知后来老爷家中事变,要遣散仆人。

  他们走投无路之际被人接走,然后一直住在这院子里读书,而刚才所见的纪修竹则是几月前过来的,起初他们以为是纪修竹救的他们。

  纪修竹却说另有其人。

  “多谢二姐,多谢姐夫救下我们。”

  六弟出口惊人,翠辛贞正怜惜两人遭遇,冷不防听见险些呛到。

  她轻咳几声,正要说不是,门口便被轻敲。

  院中几人回头。

  拥玉京从外面踏着夕阳进来,道:“贞娘,天色渐晚,我们要回去了。”

  刚与弟弟妹妹相见还没有几刻钟就要走,翠辛贞心有不舍,哪怕知道不可能,还是忍不住动唇问:“我能将六弟和七妹带在身边吗?”

  拥玉京乌黑的眼望着她,缄默不言。

  翠辛贞失落凝眉,玉哥儿对她占有欲强,连抱都不许她去抱旁人,更何况是带在身边。

  她勉强笑一笑,正要回头对六弟七妹道下次来看两人。

  拥玉京平静道:“贞娘想带着,便带在身边,只是家中的院子只有一间空闲,若他们要来,恐怕没地方住。”

  翠辛贞没想到他竟没拒绝,反倒是六弟主动道:“二姐,二姐夫不必麻烦,我与妹妹在这里每日都要随纪师傅学书,已经住了好几月。”

  方才六弟也这般误会,现在又当着众人的面又说一句,翠辛贞出声纠正:“不是姐夫……”

  “六弟读书辛苦。”拥玉京温声出口,还从袖中取出几片金叶,递与六弟:“初次相见,未曾给六弟带礼,只能薄叶几片。”

  六弟一见是金叶子,连忙摆手:“不必了二姐夫,您能救我们已经是大恩,我们不收你的钱。”

  “不值钱。”他神态平淡,将金叶放在一旁,再看向另一边的七妹。

  少年生得漂亮,一对眸更是黑得摄魂,七妹被盯得浑身一紧,下意识喊了声:“二姐夫好。”

  作者有话说:

  弟弟:姐夫好妹妹:姐夫好~咬手绢]浴巾:这才是我想要的好弟弟、好妹妹们,舒服了。贞娘: 掉落20个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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