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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24章

  天似要下雪, 刮来的风中夹杂着冰珠。

  几人回到院子。

  翠辛贞自始至终扶着拥玉京没有松手,时不时还会往旁边投去目光。

  翠有志知道她害怕他会对拥玉京出手,一路上不曾说过话。

  “嫂嫂, 扶我回房可好?”拥玉京虚倚着她的身子微微弯着, 让头能靠在她的肩上,如此便是说话声音小, 她也能听见。

  翠辛贞扶着他进屋。

  她将少年扶到榻上, 弯腰时一缕青丝垂坠他的唇鼻间。

  拥玉京启唇抿住。

  在她起身时, 他才遗憾启唇,任由那几缕长发从舌尖溜走。

  翠辛贞一心在他的身上, 不曾留意如此细微的行为。

  旋身倒了一杯热水,红着眼回头递给他:“玉哥儿来喝点水, 你可有什么地方磕到?”

  拥玉京微笑摇头,“没事的嫂嫂,我很好, 只是头晕。”

  翠有志从外面进来,恰好听见他这句话,冷呵一声:“你当然很好,现在有事的恐怕是中毒的我,你小子最好将解药给我,不然……”

  翠辛贞听得不明白, 回头看向五弟:“五弟你说什么?”

  翠有志看了眼躺得无动于衷的少年,直接坦白道:“二姐, 我才知道前几日我不舒服, 是因为这小子给我下毒,所以我是想问他要解药,不是推他。”

  “下毒?”翠辛贞听着骇人的话, 颤着嘴皮道:“五弟,你说什么,他还是个孩子怎么可能会给你下毒,你们之前若是有误会……”

  “误会?”翠有志气道:“他亲口承认的,怎么会是误会,我早就觉得此子生性歹毒,不像是个好人,你不知道他应该早就想杀我了,现在回想起来从第一眼见面起,他看我眼神就不对劲,我就说我怎么忽然拉出血,只有吃了他的药丸才好,一定就是他下毒。”

  话里话外皆是在向她揭穿少年本性歹毒。

  “五弟,玉哥儿不会给人下毒,你别如此说他。”翠辛贞恳求眼前她曾经视若血亲的弟弟,不要这样说小叔子。

  在她眼中,少年温润有礼,连教他的夫子也都满口不离夸赞。

  虽然她也察觉拥玉京不喜五弟,可那夜他还是会为了不想让她为难,而主动恳请她留下五弟,所以这样至纯至性的少年怎么可能会给人下毒?

  况且小叔子才十五,他哪儿来的毒药?五弟也只是当日肠胃不适,第二日就好转,并无中毒之症状。

  所以这番话,她实在无法相信。

  翠有志没想到她竟然如此信任拥玉京,可他又不能直白告诉二姐,拥玉京下毒是因为发现他受人雇佣,所以先下手为强。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只问:“行,我先不说他下毒的事,若我说没推他,你还信我吗?”

  翠辛贞喉咙像是堵了厚厚的雪,说不出一句信他的话。

  不仅是因为小叔子是她自幼看着长大的,她深知其品行善良、孝顺有礼,还因为如今躺在眼前的人是他。

  而她也无法忘记刚才亲眼所见,是五弟忽然将人推下去。

  之前,五弟曾以为她的卖身契在小叔子身上,信誓旦旦说过有办法能帮她脱离,她拒绝后不久便发生这件事。

  所以这一桩桩,一件件,让她如何信?

  她不仅不信,甚至还怕五弟是为了帮她,才想杀害小叔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无意识攥着少年的手,无措至极。

  翠有志将她的迟疑全看在眼中,知道现在说什么恐怕她都不会信,心中因落入圈套被陷害而生出无名火。

  他没理会翠辛贞,转身撩开门帘往外走。

  翠辛贞忙不迭要起身追去,“五弟……”

  被松开的少年忽然握住她的手腕,从床帘暗处,慢慢探出面白唇红的美艳脸庞,翕合着唇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嫂嫂……”

  听见小叔子的声音,翠辛贞回头。

  少年眼中乌雾沉沉,似想替她分摊不安:“嫂嫂让你们为我争吵了,我没事,也不会怪他的。”

  翠辛贞这才发现自己忽视了他,听了这番话,心中愈渐倾向他。

  只是她想不通,为何五弟会编造出小叔子下毒害人的谎言?

  “玉哥儿抱歉,你受委屈了。”她既是心疼又有愧疚地抚摸他发白的脸,恨不得能代他受过。

  拥玉京歪头靠在她温软的掌心上,白腻似敷粉的面庞浮起浅笑:“嫂嫂,我不觉得委屈,他好像更委屈。”

  翠辛贞想起刚才撩帘而走的五弟,忍不住担忧他就这样跑出去,人生地不熟的,若是往山上跑遇上野兽可如何是好?

  越想越担忧。

  她下意识抽出少年情不自禁用脸颊轻蹭的手,在他撩睫投来迷蒙神色时道:“玉哥儿,五弟刚来这里没多久,我有些担心他走错路,往山上走了,你先在家等我,我去将他找回来。”

  拥玉京看着她脸上的焦急,并无意外。

  她知道自己心中对翠有志有多愧疚,可他却露出与她同样的惭愧:“嫂嫂,事因我而起,我去找他吧,你独自出去,我不放心。”

  “不行,”翠辛贞不认同颦眉,“你刚摔过,应当好生休息,我去找五弟便是。”

  拥玉京反握她按在肩上的手,苍白的脸上浮起浅笑:“嫂嫂,我没事的,你应该也不想我与五哥之间有芥蒂,你在中间为难对吗?”

  若是可以,翠辛贞自然不愿两人之间有芥蒂。

  拥玉京笑:“那你就应该让我去,我会亲自向五哥解释误会,嫂嫂,交给我好吗?相信我。”

  小叔子总是能将话说得她无法反驳。

  两人有误会,她作为中间人能起的作用微乎其微,似乎只有他们两人诚心坐在一起谈,才能真正解开误会,而不是看在她的面上。

  “那,”翠辛贞松口,“你找到他,定要早些回来,今夜或许还会下雪。”

  “好。”

  拥玉京从榻上起身,取下挂在墙上御寒的披风,回头俯身看着跟在身后的不放心的寡嫂,向她无比真诚地承诺。

  “无论找不找得到他,我都会赶在天黑之前回来,不会让嫂嫂担心半分。”

  “嗯。”

  翠辛贞信他说的话。

  拥玉京戴上兜帽,迈出院中门槛。

  -

  翠有志愤然离去后,其实没走多远就后悔了。

  他选了一棵能抵御寒风的树,在树后坐着回想今日发生的事。

  二姐那小叔子显然针对且不待见他,说不定的确如二姐所言,没有对他下毒。

  想必那是小叔子故意说来激怒他,好让他动手的妄言,而他听到小叔子似乎发现了他的目的,一时大意中了对方的圈套。

  不然怎么刚好赶在二姐来时,小叔子才忽然冒出这句话?

  该死。

  翠有志愈发恼羞成怒,他二十几的人竟然被个毛都没长齐的少年陷害,就不应该心软,应该直接杀了他,反正他原本也打算除掉拥玉京后,带二姐离开。

  如此作想,他很是后悔错失良机,觉得不应该放过拥玉京。

  既然他没有直接向二姐说,他现在回去找个机会将拥玉京除了,再上那拥府拿剩下的钱,带二姐走远些。

  反正外面饥荒与乱战满地都是,拥府再一不管,谁会为了孤儿耗费精力找他?

  觉得此时可行的翠有志起身欲回去。

  不知是冬风吹得太久,吹晕了头,还是蹲坐在地上过久,他起身后眼前一片雾黑,踉跄不稳地撑着身旁的树,低头用力摇晃,企图晃走突如其来的晕眩。

  而他越摇头,头越晕。

  察觉不对,他往前走几步,还没走多久,便无力地往前方有厚雪的斜坡栽倒。

  连滚数圈,翠有志倒在地上喘不上气,双手死死抓住地上的雪,刀割般的喉咙发出痛苦的求救。

  可天寒地冻,满地盲眼的白雪中空无一人,无人听见他的求救。

  不知过了多久,他埋在雪里的半截身子已经隐约有失温前的暖意,若再无人来,他极有可能被冻死在这里。

  谁来救救他。

  来人……

  仿佛是上苍听见他的求救,有人踩雪的生涩声咯吱传来。

  有人屈身蹲在他的面前,似乎将覆在他胸膛的雪抚开,慢慢为他裹上披襟。

  翠有志以为得救了,睁开眼缝,透过白雪折射出的光,隐约看见蹲在面前的少年肌肤似与雪同色,骨节分明的指尖泛红,虎口与掌心手背间缠着布条。

  正在一圈、一圈、又一圈地缠绕他的脖颈。

  似察觉他的视线,少年动作停下,看着他愧疚道:“醒了啊,我知你一时半会死不了,但很抱歉,我着急回去找嫂嫂,出来时答应过她,无论找不找得到你,都得在天黑之前回去,所以打算亲自动手。”

  话音甫一落,翠有志的喉咙被猛地一勒,喉骨和喉管仿佛要碎了。

  在强烈的死亡来临前,他生出求生欲,抓住少年勒他脖颈的手,想要挣扎。

  “救命……”

  拥玉京看着他强烈的求生欲,眼里浮起寡嫂对死人那次露出的怜悯,手中的力劲加大。

  抱歉,救不了。

  他了解寡嫂,哪怕定死翠有志要杀他,借此时机赶走人,但……这也只是一时,影响不了嫂嫂对他的这份亲情。

  想杀翠有志自然也不止是因为此事,而从听寡嫂提及往事开始,他便想杀他,从来没想放过。

  这个朝代的儿子是宝,女儿连草都不如,只是家中可移动、等着估量价值的家业,所以当年才会牺牲嫂嫂。

  他实在无法容忍如此残忍的事,有可能会再发生第二遍,所以下毒是真的,只是并非是什么致命毒,毒性很慢,慢得现在才发作。

  说来也是巧合,翠有志什么时候对他出手不好,偏偏在今日,而他体内积压的毒何时不发作,偏他想杀他时发作?

  一切都早已注定,嫂嫂只能由他来照顾。

  如今翠有志一定会死。

  “别……二姐。”

  男人沾雪的脸憋得通红,死死扣住少年白净纤瘦的手背,费劲挤出一句模糊不清的话。

  拥玉京始终觉得嫂嫂在他心中太重,所以当听见任何与她相关的事,都会生出病态的草木皆兵。

  “你在说嫂嫂吗?”他俯下身,想要听得仔细些,手中却又不肯松力,所以好半晌才听见翠有志说的话。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翠有志要被勒断的喉咙里出来,还是让拥玉京听清了。

  在求救。

  向寡嫂求救。

  拥玉京跪在雪上弯起背脊听清遗言,却没有因为遗言而停下勒男人脖颈的动作。

  相反,他的杀心比往常更显得浓厚。

  虽然他答应嫂嫂出来找人,但没说过找的是活人,还是死人。

  等翠有志断气后,他会丢进小狼坑里,等尸体啃得面目全非时再带回去。

  只是嫂嫂一定会难过。

  她哭起来泪很多,眼眶含不下的碎泪珠子如珠般接连不断滚落,就像是昨夜。

  舌尖上似又渗出寡嫂眼泪的味道,他微阖上眼,在杀人时想要如何宽慰寡嫂?

  告诉她,外面的野兽多饥饿,不小心闯进狼群,还能得个尸体回来的,已然是很好的结果。

  她会理解的。

  从此以后她会视他为唯一的亲人。

  可寡嫂房中又会多一张灵牌,每年的今日都会记得翠有志。

  身披的青白披风被风吹得簌簌作响,隐约露出少年修长的骨骼,宛如白茫茫天地间承载冰雪的玉塑。

  拥玉京眨了眨眼,目光落在还剩一口气的男人身上。

  这不是拥玉京第一次打量这个自称是嫂嫂阿弟、与嫂嫂在这个世间最亲密的血亲。

  每见翠有志,就无法克制去想他的名字。

  翠,有志;翠,辛贞;不必看皮下的血管有多相似,单只瞧名字就知道关系斐然。

  而在他心中,嫂嫂是他的母亲,是他的阿姐,是他的……

  他难以找到合适的形容,情愿将嫂嫂统称为自己在异界活下去的一切。

  所以他容忍不下旁人的情绪,可以称为嫉妒。

  若是在嫂嫂心中如此重要的人死了,又死在她最遗憾,最在意之际,嫂嫂……她会记一辈子的,就像是……家中的那块被摸得掉漆的牌位。

  兄长已经死了很多年,重情重义的寡嫂从不曾忘记过兄长,连夜里、梦里都全是兄长,难道还要再一次在她本就巴掌大的心脏上留一块位置给别人吗?

  既然寡嫂还能从心上余留出空位,为何不能是他?

  松开手。

  拥玉京垂下眼尾喘气,冷雾从唇边溢出,连眼睫也一道打湿了。

  顾不得。

  他静下来时抬起刮骨桃艳的脸庞,看着同样劫后余生大口喘气的男人,红着脸微笑问:“回家吗?”

  翠有志哆嗦着看向跪在身边如雪鬼般的少年,眼里藏不住恐惧。

  他从未见过像拥玉京这样的人,杀人时没有半分害怕,毫无预兆停下后又能笑问他要不要回家。

  天呐,还敢回吗?

  作者有话说:

  嫂嫂是母亲,嫂嫂是姐姐,嫂嫂是……妻子男主原名是叫殷奚,但是马上将是他的噩梦,听不得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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