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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17章

  本就高大的男人显眼, 几乎不用费心捕捉,便能一眼定格。

  今日的万峰穿着白色衬衣黑色西服,从港城传过来的宽大西服在这个年代面黄肌瘦的男人身上本显得过于宽松, 像是披个麻袋在身, 反倒失了几分精神气。

  可万峰不同, 宽肩窄腰, 身材矫健挺拔,轻松将宽松如麻袋的西服衬得硬挺有型。

  收回视线, 林翠对自己的眼光还算满意。

  林小宝发现小姑变了模样, 穿得红红的,万峰叔叔也变了模样, 白衬衣黑西装都穿上了。

  被万峰叔叔的红包收买,林小宝改口叫了小姑父, 也忘了自个儿一小时前的豪言壮语, 压根儿没拦一下新郎官,就和铁蛋几个去外头捡放完的鞭炮堆里的哑炮。

  附近来看沾喜气凑热闹的社员围了个三层又三层, 得了不少喜糖。人潮汹涌, 却无法掩盖鹤立鸡群般的万峰高大的身形, 林翠一眼在拥挤的人群中瞥见自己挑的男人, 真真儿地符合她的两点择偶标准。

  只除了这人实在太过稳重, 相较于其他愣头青结婚, 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万峰当真过于镇定,甚至有几分面无表情的淡然与从容。

  侯燕轻拽了拽好姐妹的衣袖, 压低声音同林翠耳语:“看看你男人多稳重啊,不像国良傻不拉几的。”

  林翠忍俊不禁,眉眼一弯之下又掀起眼皮打量被众人围着道喜的新郎官, 见他注意到自己的目光也远远看来,当即不偏不倚抿着红唇微笑。

  万峰看她一眼,依旧没什么表情。

  林翠打从心底里认可侯燕的评价,这个男人实在是太稳重了,毕竟侯燕和陈国良结婚那天,陈国良脸都快笑烂了。

  林家的热闹刚过,万家的热闹紧接着续上,社员们每家派出一两个代表去新房喝喜酒。

  对于万峰家的房子焕然一下,人人震惊,却又以为指定是找了不少帮工去加班加点干的,待围到张厨子颠勺炒菜的香气时,自然更是将一切疑惑遗忘。

  六桌酒席丰盛,凉菜热菜多是自家提前备好的,蔬菜从自留地里现摘,还有热情的邻居摘上一背篼送来,鱼是林祥和林威两兄弟昨天招呼着几个后生一块儿去河里抓的,至于肉...

  社员们没见过红白喜事酒席能如此大方的,一桌上竟然有两个肉菜!一道菇子炒腊肉,一道蒜苗炒腊肉。

  肉一多,大伙儿对这对新人的祝福也更加汹涌真诚,万峰新盖的房子里堆上不少挂面和白糖红糖,在这个年代算是不错的礼。

  大队长孙卫国同红梅婶上座,毕竟是林翠最开始就寻找的帮手,也算是两人的红娘,只这主桌空了好些位置,孙卫国嚼着色香味俱全的腊肉不由好奇:“万峰,你们这咋还空了位置。”

  万峰淡淡扫一眼空位,面无表情道:“给这门婚事出力最多的一家人留的。”

  林翠忙活完走出屋子准备入座吃饭,听闻万峰这话险些没笑出声来:“大队长,我们懂得感恩,这是给万二叔一家留的。”

  “哦,那是该留。”孙卫国最看重和谐友爱的家庭关系,见这一对新人懂事,老怀甚慰下不由升起些许薄怒:“这万广发一家咋回事,大喜日子还迟到?”

  人与人一比,便能看出差距。

  万峰和林翠年纪轻轻也做事妥当,万广发活了大半辈子却这样不着调,实在是...

  碗碟轻碰,竹筷翻飞,酒席热闹过半,万家人却是姗姗来迟。

  结束探亲假的万德才与他的三个战友已于日前坐绿皮火车回部队,两个闺女出嫁,万家来参加酒席的自然只剩万广发和王桂英。

  孙卫国抬手招呼,一脸喜气:“万老二,说曹操曹操到,你们一家咋还迟了...尤其德才不都认了林翠当干妹妹,人喜事还不积极啊,该罚。”

  各桌村民一起哄,白花花的高粱酒倒入豁口的瓷碗,万家人哪里逃得了,万广发饮下二两烧酒,口中泛着火辣的呛喉感。

  一同落座主桌,林家人和万家人与两个媒人挤挤凑凑凑满一桌,新郎新娘接受着漫天袭来的祝福,林翠面露喜色,吃菜的空隙瞥见对座的万广发两口子,竟是都敛不起笑容,更加令人开怀。

  早晨林家的鞭炮声震天时,王桂英在屋里和万广发吵了一架,气得牙痒痒却也没法,毕竟给出去的钱如泼出去的水,加之清醒认知到万峰已经不再任人摆布,失去掌控力的无措感更加令人惆怅。

  再是恨,再是发愁,万广发和王桂英倒也打起精神,一是必须来撑个场面,亲侄儿结婚,娶的还是万德才名义上的干妹妹,他们一家人不到必定被村里人嚼舌根,哪怕内心再犯膈应,也得老老实实坐到酒席上,不然明天一准儿传遍十里八乡,都道万老二一家心肠毒,不给情面。

  再念及折进去那么些钱,王桂英誓要到酒席上吃回些损失,谁料这喜酒早已开席,也没谁等着自家,坐下的功夫再一扫,两盘肉菜竟是只剩些菇子蒜苗的佐料,肉渣都瞧不见一星半点儿。

  愤恨吃着剩下的素菜,王桂英愁得眉毛打结,这几口能吃回来几个钱?口中的酒席瞬间失去滋味。

  耳边是来喝喜酒的众人声声高扬的道喜声,祝贺林家找了个好女婿,再感叹万老大两口子今天瞧见万峰娶了个好媳妇儿肯定开怀,同坐主桌的万广发一家倒是格格不入,只偶尔有人捎带两句。

  “万老二,以后万峰这个亲侄儿还要靠你帮衬,人好不容易结婚了,当二叔的得照看着哦。”

  万广发脸色讪讪,却也必须维持一份体面,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应下:“那是肯定的,大哥大嫂不在了,我这个二叔就相当于他爹,什么事当然得我帮着看看。就是这门婚事,万峰倒是主意太正了,事先完全不给二叔说,像是把二叔当外人了。”

  言语间又抬高自己一手,试图敲打这个快反了教的侄子,也在一众村民面前扣了万峰一个不敬长辈,伤了长辈心的帽子。

  林翠并不记得书中有没有关于万峰和他二叔二婶的剧情,可听万广发隐含敲打的语气便能猜出其中的威胁,悄悄瞪了这个不要脸的人一眼。

  自己的新婚丈夫父母去世已是悲伤,尤其此刻更是面无表情,内心必定难受,万广发这个当二叔的在伤口撒盐不提,甚至还当众敲打威胁,实在可恶。

  林翠收敛情绪的同时笑吟吟看去:“万二叔,我和万峰这不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嘛,万峰平日里最尊敬你和二婶,不然也不会今天主桌位置也给你们留着,只是酒席开了半晌,二叔二婶都没来,我和万峰还伤心了一阵,以为二叔二婶不满意这门婚事,对我们有意见才不肯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万广发见林翠温温柔柔一番话,倒是往自己头上扣个误人喜事的屎盆子,再听周遭村民闲言碎语不断,脸当即就黑了一半,手往桌上一拍...

  林翠不是爱和人争吵拌嘴的性子,可遇上自家人被针对,便忍不住站出来,如今自己和万峰已经结婚,他自然也是自家人。

  身旁始终面无表情的男人掀起眼皮,朝正欲发火的万广发扫去一眼,只黑沉沉的一眼便令对方动作顿住。

  万峰声音冷淡,掷地有声:“二叔二婶肯定还是关心我们...”

  万广发听万峰主动为自己解释,甚至不惜落了林翠的面子,当即露出满意的笑容,这个侄儿还是好拿捏的。

  只是这份喜悦尚未持续几秒,就被万峰剩下半截话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

  万峰将一张泛黄发旧的纸页拍在桌面:“这次推翻老房盖新房,我找到些旧物,还是二叔当年给的,怎么不是关心呢。”

  众人齐齐朝那页纸看去,风一吹,纸页边角上扬,林小宝和小姑学认字有一年,见状杵着脑袋靠近,大声念道:“人小!”

  大队长孙卫国朗笑开来:“小宝,这是借条,你这小娃还得多学习啊,不过能认出半边字儿也不差了。”

  哐当一声,是王桂英饭碗没拿稳,嗑在桌面的巨响,也是万广发心头一震,心慌的动静。

  借条?当年自己伪造的借条竟然还在!前阵子,万老大家老房子推倒重建,借条不该跟着土胚墙一起碎成渣了吗!

  当年万广志夫妻俩在村里的抗洪抢险中牺牲,独留下尚幼的一子,既是为了表彰,也是为这独苗寻个庇佑,村里组织上报,为万广志夫妻评上了烈士,到万峰十八岁成年前,每年能领取一百块的烈士家属抚恤金。

  彼时距离万峰成年尚有五年,前面三年,烈士家属抚恤金都由这个未成年的孩子领取,可最后两年,万广发伪造了一张欠条忽悠着万峰替父还债,趁着这孩子无父无母,性情软弱,不善拒绝,擅自上大队部模仿万峰的签名领取了最后两年的抚恤金。

  大队长只当亲二叔替侄子领抚恤金,应该出不了岔子,事后再问,彼时才十六的万峰又沉默寡言,被二叔忽悠着没敢开口说明最后两年的抚恤金没落到自己手里,只当替父母还债。

  靠着每年忽悠来的一笔钱,家庭拮据的万广发家宽裕不少,不仅养活了三个孩子,还顺利送礼走通镇上的关系要来一个参军名额,这才将小儿子万德才送了去。

  这事儿藏得隐蔽,天知地知,万广发和王桂英知,本还有万峰知道,可五年前,万峰上山寻果饱腹,意外走入山林深处从此失踪,虽说可怜,却也实实在在令万广发安心下来。

  头七之时,万广发给这个亲侄儿烧了些纸钱,抹了抹眼泪儿,送他上路,权当全了份亲人情谊。

  万广发家这些年一路顺遂,尤其小儿子万德才争气,百里挑一通过考核参军入伍,虽说后面遭遇成分问题险些被打压,可不得不说,借着和根正苗红的林家定亲很好地缓解了成分问题,如今更是凭借个人三等功升任营长,即将与部队政委女儿结婚,前途一片光明。

  心底的骄傲全显在脸上,万广发午夜梦回时仍旧为自己得意,小儿子不愧对自己的一片苦心,实在争气,只除了一个月前开始,各种变故频发,退婚林翠不顺,撮合万峰和林翠不顺,前后搭进去大半积蓄,现在更是连七年前自己伪造的借条都抖落出来了。

  向来沉稳的万广发不由心中震颤,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抖动,只得攥紧拳头才能稍稍令自己冷静下来。

  林小宝认字认半边,闹了个大红脸,只得缩进亲娘怀里乐呵呵笑着重复:“借条~我记得了,不过借条是干嘛的啊?”

  孙卫国小心翼翼捧着像是风一吹就能散架的借条仔细琢磨:“借条就是有人借钱给打的条子,以后凭着借条去收钱...我看看这谁跟谁借钱了,嘿,万老大跟万老二借了两百块钱?”

  再看落款:“还是十一年前的事?那不就是万老大两口子牺牲前一年的事?”

  兄弟之间的私事,其他村民自然不清楚,可红星生产队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当年万老大两口子就比万老二两口子争气,干活挣钱不在话下,加上万老大就生了一个万峰,万老二家生了三个娃,本就没什么本事挣钱的万老二家有五张嘴要吃饭,条件困难得多。

  赵红梅惊讶:“咋万老大还找万老二借钱,我看是不是写反了。”

  宋春花同样有印象:“那几年闹饥荒,王桂英可还隔三差五找我借吃的,不过那时候我们家条件也不好,分了两回也拿不出东西。你们家还能有钱借给万老大?”

  万广发家邻居刘红娟盯着写了不少字儿的借条看了看,什么都看不懂却不妨碍她插入话题:“万广发,你们家十一年前能拿出来两百块借出去?糊弄谁呢,我可记得那些年头,你家还上我们家来借个一两块,三五块的,不说我差点忘了,十三年前,你们两口子可是上门借了我家一块八毛钱,还没还呢!现在条件好了,快还钱!”

  在场吃着酒席的村民纷纷附和,那些年身,分明是万老大家条件更宽裕。

  林翠对万家的事印象不深,她过去身体孱弱,本就无暇他顾,偶尔听闻村里的事,多半出自二哥林威之口。只记得那年爷爷去世时,还有两个同时牺牲的村民,至于后续,倒是关注不多。

  此刻听大伙儿旧事重提,林翠偏头看向万峰,却见他神色平静,眼底甚至现出几分漠然。

  片刻后,林翠疑心是自己错觉,那漠然的神色斗转,已然带着些许怒意:“是吗?七年前,二叔拿出张借条说是我爹娘四年前找他借了两百块钱,让我用最后两年的烈士家属抚恤金来还,那时候我年纪小,也不懂这些,二叔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原来不是这样吗?”

  “万峰!你是不是糊涂了!”万广发此刻哪里敢认下这张借条,自家这些年的情况,村里人一清二楚,反正死无对证,自然得气势汹汹,“我啥时候给你借条了,你自个儿弄出张我都没见过的东西,想讹钱哪!”

  陡然将事态定性为讹钱,甚至完全撇清了自己和借条的关系,万广发这是彻底和亲侄万峰站在了对立面。

  林翠听万广发的语气深沉,当真是一副被冤枉的架势,如果不是清楚书中这位男主亲爹惺惺作态的嘴脸,林翠当真要被他糊弄过去了。

  万幸,万峰这人也是个清醒的,丝毫没有和万广发吵架的意思,只淡淡看向大队长孙卫国:“卫国叔,把当年领取烈士家属抚恤金的签字簿拿来和这张借条上的字迹对比一下就知道了。”

  万广发心下一沉,竟然是忘了这茬,而旁边的王桂英更是沉不住气,张口就是不答应:“万峰,你什么意思?”

  “二婶,你在怕什么?”万峰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去,直逼得王桂英闭了嘴。

  ......

  农历四月十二,本是赵会计的伤心日。

  听闻林翠要和万峰结婚,赵会计心碎了几回,找了个理由逃避参加酒席,可偏偏,大队长竟然找人通知自己带着七年前的烈士家属抚恤金登记簿前往酒席现场。

  这不是折磨人嘛!

  工作要紧,赵会计顺利翻找出前阵子曾经寻过的登记簿,来到喜气洋洋的酒席现场。

  红色鞭炮纸屑铺满一地,昭示着这里正办着喜事,而新娘子正是自己的心上人。

  “大队长,登记簿找到了。”赵会计递过去登记簿时,目光控制不住地飞快瞥上一眼今天的新娘子,耳朵根泛着红,又收回视线。

  孙卫国不瞎,在场凡事会写字认字的人都不瞎,登记簿上最后两次发放抚恤金的签名字迹和借条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真相简单,万广发的伎俩也不高明,当年能顺利拿到钱也全因彼时的万峰年幼,性情胆怯自闭,这才令万广发多年高枕无忧。

  “万广发,你...亏你还是个营长的爹,咋就干出这种事!”孙卫国将万广发单独叫到一旁,一脸不争气地盯着对面的人,“趁着万峰爹娘没了,自个儿造个假借条骗人抚恤金,你以后有脸去地下见你大哥大嫂?”

  深知事情败露,无可辩驳,万广发眼珠子转来转去,打算以退为进:“卫国哥,你也知道,我家那些年困难,饥荒刚过,屋里五张嘴要吃饭,大丫饿得吃观音土,二丫都快病死了...我也是没办法。后来德才争气,去当兵升了排长,我也想把钱还给万峰,不过……那时候他自个儿上山失踪了,我是想还也还不了啊。”

  孙卫国无奈地摆摆手,嘬口旱烟的功夫深觉无力,当个大队长一天到晚处理些鸡毛蒜皮的事,再不然就是得两头说和,尤其遇到万广发这样的,更是发愁。

  咬着烟杆子,孙卫国沉思片刻拍板:“德才有本事是他自己枪里来炮弹里去挣的,你这个当爹的别给孩子拖后腿。今天这事儿大伙儿都门清,你自己麻利点,把两百块抚恤金还给万峰,再写份检讨到大队部。”

  “我哪有钱。”再要掏出两百,万广发是十万个不愿意,“卫国哥,你是不知道,万峰那小子精得很,前头已经忽悠我给了他一百盖新房,后头又抢了我一百当结婚彩礼,这一来二去可已经给了二百了,我哪能再给他二百。”

  “你七年前骗了人两百块,现在还有理了?”孙卫国确实不愿意将事情闹大,只盼着顺利解决,“盖房和彩礼是你自个儿要出的,一码归一码,那两百块抚恤金必须还了!再说了,万广发,德才都当营长了,你兜里还能没钱?别磨磨叽叽的,今天就把钱还了,不然...我亲自写封信去德才部队说明情况。”

  不上点眼药是真不行,孙卫国深谙这个道理。收拾万广发就得用万德才的前途来吓唬,不过他不会真去毁了个年轻后生的前途就是。

  “别!”儿子的前途是万广发的命根子,一败涂地的万广发哪里还能再争辩什么。

  万峰和林翠这顿喜酒吃得热闹,前半程喜气洋洋,后半段竟然还冒出陈年旧事的真相。

  饭后,吃饱喝足的村民们帮着一块儿收拾酒席碗筷,撤掉桌椅,清扫现场,六张四方桌和二十多张条凳有一大半都是向周围邻居家借的,这会儿,大伙儿各自扛着桌凳回家,路上撞见王桂英从家里过来,手中攥着一把红色票子,心知肚明这是要去还钱了。

  一身红衣的林翠可谓度过了精彩的一天,原本因早起而有些疲累的状态也在酒席最后陡然精神起来。

  尤其是见到王桂英送来一把皱皱巴巴的大团结,更是喜笑颜开。

  相对于自己见到正义胜利的喜悦,林翠发觉收到两百块抚恤金的万峰却没什么表情,眼底无波无澜,似乎视金钱如粪土。

  “你不高兴吗?”林翠和万峰见面不过两三回,要说有多了解倒不至于,可正常人此刻都该高兴才对吧。

  万峰面无表情地看来:“高兴。”

  林翠:“...”

  不知道怎么看得出来高兴。

  二十张大团结被万峰交给林翠,对于新婚丈夫主动上交金钱的行为,新婚妻子相当满意。

  结婚前夜,林翠听娘传授的夫妻相处之道便有这一条,看一个男人对自己好不好,别听花言巧语,得看他肯不肯让你管钱。不过夫妻相处之道第二条便是不能管得太紧。

  宋春花的原话如是:“和男人相处说难不难,说简单不简单。你得管着他,又不能管太紧,这个度啊,你娘我摸了快四十年才摸清楚。简单点说,就跟养狗喂鸡差不多,得喂它吃的,让它撒欢儿,但是平时也得记得栓绳关笼里。”

  没处过对象的林翠自然唯宋春花的经验是瞻,毕竟自己爹可是最听娘的话,这是成功的经验。

  学以致用的林翠从二十张大团结里分出两张递给万峰:“这钱你拿着,男人在外面不能兜里空空。”

  这是给男人面子。

  林翠记得每个月十五号,自己娘给爹发三五块钱零用的时候,爹都高兴得眯眼。

  期待从新婚丈夫眼中看到这份欢喜,林翠仰头看向万峰,探究的目光扫过他黑如深潭的眼眸,却读不出半分喜悦。

  “你不高兴吗?”林翠怀疑万峰真是个不爱钱的怪人。

  下一秒,男人像是一秒变了神色,眼底漾出显而易见的喜悦,连带着薄唇也有了上扬的弧度:“高兴。”

  这转变来得太快,林翠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来不及多想,院里的宋春花叫着闺女出去核对放置今天收到的贺礼,林翠转身离去,只留新郎官万峰在宽敞的堂屋,自然也没看见她转身的瞬间,男人眼底的喜悦瞬间收敛,唇角的弧度骤然抚平,似乎几秒前的高兴是过眼云烟。

  酒席收拾妥当,万峰盖的新房前干净整洁,焕然着勃勃生机。林家人忙活一通,准备回自家去。

  宋春花将今日收到的各类贺礼分门别类放好,一一叮嘱闺女:“挂面三包放橱柜了,白糖两袋、红糖四包都放在你们屋里的平柜,还有...”

  絮絮念叨的话语不断飘入林翠耳畔,眼见家里人准备离开,林翠心生不舍:“娘,我都想回家去了。”

  以往从来没有这样的时刻,一大家子出来,其他人结伴离开,唯独自己不在。

  “多大的人了!结了婚还耍小孩儿脾气呢?”宋春花瞪闺女一眼,佯装怒气,“别跟小宝似的。”

  大哥林祥将自家拎过来的一张四方桌和六条条凳绑好,随时准备回家,听到小妹这番动静,微笑着靠近:“翠翠,有啥事家里离得近,跟哥说。”

  二哥林威则是挥着拳头示意:“妹夫要是敢欺负你,咱们家肯定给他好看,你甭怕。”

  从未婚迈入新婚,林翠对于扑面袭来新生活显然需要心理上调整过程,哪怕婆家娘家仅隔七八分钟脚程。

  林福贵摸着腰上系的旱烟杆,粗糙的手指搓着光滑的杆子豪气道:“有啥事就回来告状,咱们林家人多,他万家一个人...”

  宋春花听这爷几个说话越发不着调,忙打断:“行了,多好的日子,你们倒好,不知道说点喜庆话。回了回了,翠翠,好好跟姑爷过日子,有啥事都商量着来啊。”

  “知道了,娘。”林翠依依不舍同家里人挥挥手,“爹,大哥大嫂,二哥,小宝,回家路上慢点儿啊。”

  宋春花摸了摸闺女脑袋,临走时压低声音同孩子耳语:“之前娘还有点担心万峰拎不清,不过今天在酒席上直接把万广发的丑事给戳出来,要了两百块抚恤金回来,倒是也本事,娘也就放心了。不过有啥事记得跟娘说,姑爷要真敢欺负你,娘给你做主。”

  林翠原本的惆怅心情瞬间化为乌有,笑吟吟打趣亲娘:“娘,您刚不还说得来点喜庆话嘛~”

  宋春花笑着瞥孩子一眼,摆摆手催促闺女回屋的功夫,同一家子往村北口去了。

  热闹骤然散去,白昼与夜幕换岗,当红日跃下山头,一轮圆月缓缓升起,照拂在红砖瓦房,洒落点点余晖。

  累了一天的林翠回屋,一边取下头上的红色塑料发夹和头绳,任由乌黑卷发如瀑泻下,一边打量着正在灶房烧水的男人:“万峰同志,水烧好了吗?我想洗澡了。”

  灶房传来男人不带什么情绪的回答声。

  一大锅热水被两人用了大半,轮流在灶房旁搭起的偏房洗澡,一身轻松的林翠听着院子传来的哗啦水声,思绪却已飘远。

  想到新婚当夜会发生些什么,林翠便有些紧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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