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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15章

  五月中旬, 日头渐盛,气温一日热一日凉,反复无常。

  红日与乌云轮番上岗, 交替几个来回, 眨眼到了林翠同万峰相看的日子。

  宋春花嘴上念叨着万峰和万广发那头的关系, 等真到了这日子, 手上倒是诚实,摸出林翠房间衣柜里最漂亮的新衣裳, 催闺女换上。

  “过年刚做的新衣裳还真派上用场了, 就穿这件啊。”

  过年的时候花两尺布票扯的红色格子布,听说城里女同志最爱这样的时髦, 宋春花也给闺女赶了回时髦。

  平日穿着宽松肥大的衣裳,同村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可粗布麻衣依旧掩不住林翠的好颜色, 遑论此刻。

  清晨五点半,天色朦胧, 昏黄的煤油灯在风中轻摇轻晃, 浅浅光亮落在换上新衣裳的姑娘身上, 明暗交错间, 依稀可见肤白胜雪, 红衣娇艳。

  时髦的红色格子衫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圆润饱满的胸脯挺立,两条乌黑的麻花辫乖顺垂落,黑色小脚裤笔直修长, 只露出一小节雪白的脚踝,隐没在黑色搭扣小皮鞋中,整个人漂亮又利落。

  当娘的看闺女, 怎么看怎么欢喜。

  “瞧瞧美成啥样了!”宋春花一掌接一掌地将闺女的衣裳裤子抚平,拽着衣角再抻了抻,见自己孩子精神又漂亮,哪有不骄傲的。

  红星生产队距离镇上有十里路,不少人去镇上赶集选择步行,天不亮就出发,来回两三个小时,省钱省干粮。

  林翠这回是去相亲,坐着驴车在山路上颠簸一个来小时来到长平镇镇口时,天才刚刚亮堂开来。

  同万峰约定的午饭时间见面,林翠提前过来另有安排。

  手中的竹篮抱了一路,小心翼翼地往镇上北边第二条巷子的拐口处去,林翠轻车熟路,黑色小皮鞋踩在雨后湿润的地面,踏出浅浅纷呈的水花。

  “同志,你这鸡蛋换什么?”一身蓝色工人服的男同志东张西望摸进巷子里,一眼瞧见红色格子布女同志手里的竹篮。

  灰色粗布虚掩,撩开一角的缝隙里隐约能窥见金黄的鸡蛋。

  “十颗鸡蛋换两尺布票。”林翠来镇上带了□□票,这是去年来赶集时,宋春花用鸡蛋换的,一直攒着没舍得用。这回再来,林翠琢磨换布票攒着,争取年底给娘也扯布做身新衣裳。

  仔细想想,这些年,家里攒的布票稀有,一年能攒出几尺都不容易,几个孩子轮流做新衣裳,宋春花和林福贵倒是五六年没做过新衣裳了。

  “布票不行,我手上也没多少。”男同志伸手在胸前兜里摸出四张粮票,上面写着贰市两,“给你八两粮票吧。”

  “不成。”林翠琢磨自家来镇上或是城里吃饭的机会少,粮票用处远不及布票,此刻仍是不愿松口,“同志,我只换布票。”

  男同志结婚两年,媳妇儿正是怀胎五个月的关键时候,家里的鸡蛋票已经用完,营养却不能落下,这才不得已上黑市来看看能不能换点鸡蛋。

  “行吧,我媳妇儿最近也用不上布票,先换给你。”

  两人一手交布票,一手交鸡蛋,林翠的竹篮很快空了,只剩一块软布团于其中。

  仔细将两尺布票放进兜里,林翠攥着出发前娘给的二两糖票和一张肥皂票,再上供销社买了二两白糖、一块肥皂,最后在柜台处逡巡,用自己平日里攒的钱再买了两条丝巾,一红一黄,或大气或明媚,正好配娘和大嫂,另外再打上镇上最出名的高粱酒,家里三个老爷们都好这一口。

  从供销社离开时,天光已然大亮,雨后初晴,沁凉的空气透着草木清新,林翠望了眼供销社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一点。

  长平镇上共有两家国营饭店,南北各一,林翠同万峰约在北边碰面。午饭点将至,街上人来人往,一辆辆自行车伴着叮铃铃的响声长鸣,碾过湿润的路面,溅起浅浅水花。

  附近国营厂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出来打牙祭,带着粮票进店吃顿好的,不时有浓郁的肉香味飘出,直往人鼻息间钻。

  林翠身姿窈窕,拎着竹篮小碎步赶到国营饭店时,门口站着的高大男人倏然攫取了她的视线。

  轻轻放缓了脚步,林翠低眉看着自己的身影被阳光拉长在地面,又被男人伟岸的影子完全吞没,脚尖在地面轻碾,抬眸微笑迎去。

  “万峰同志,你好。”林翠抬眸望向高大的男人。

  一身白色衬衫黑色长裤的万峰今日似乎格外伟岸,肩背宽阔,将普普通通的白色衬衣撑得利落有型,劲瘦的腰身下是被黑色长裤包裹的双腿,男人迈步间,大腿鼓鼓囊囊,紧紧撑起黑色布料,沉稳有力。

  上回见面是远远对视一眼,再上回近距离接触是人多嘴杂的分野猪肉现场,此刻独处,林翠发觉自己低估了万峰的高大,男人沉沉袭来的气势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几乎将万物笼罩,令人呼吸不畅。

  好在国营饭店热闹,店内鼎沸的人声消散了与万峰独处时的压迫感。两人在柜台前逗留,举目仰望着写满今日菜品的小黑板。

  林翠琢磨着两人初次相亲吃饭,挑个一荤一素再买两碗米饭就成,这样也显得自己勤俭持家,只点菜的话刚到喉间,就听身旁的男人豪气地快刀斩乱麻。

  “红烧肉、红烧鱼和溜肉片。”万峰掏出钱和两张粮票递给服务员,“再要两碗米饭。”

  林翠:还挺豪气。

  林翠娘曾耳提面命过许多大道理,挑男人得重实际,尤其得找有本事的男人,当然了,还得看这个男人舍不舍得为自己花钱。

  两人落座靠墙位置,相对而坐,林翠默默回忆着娘的敦敦教诲,琢磨着眼前的相亲对象,为他舍得为自己花钱升起一丝丝满意。

  目光没敢直接落在对面男人身上,可万峰伟岸的身躯不容忽视,几乎占满了林翠的眼角余光。

  视线中的男人双臂闲适地搭在桌面,胳膊几乎比自己的大腿还粗,肌肉线条凌厉,随着微微弯曲的弧度迸发出隐现的青筋,一路延伸至骨节分明的指节。

  深知在末世觉醒的异能需要隐藏,万峰处处谨慎,小心地控制力道,握着国营饭店茶盏的手刻意放轻,以防再现捏碎风谷机和背篓的意外。

  毕竟眼前的女人看着胆小,不能吓坏她。

  三份肉菜陆续上桌,配上每人一碗的大米饭,难得吃上干饭的喜悦如浪潮席卷着林翠,肉香四溢,伴着大米饭入口,胃里的满足感令人身心愉悦。

  闷头干饭的林翠险些忘了来镇上的目的,直到茶足饭饱,慢条斯理掏出手帕擦擦嘴的功夫,抬眸与对面的男人视线相遇。

  瞄着万峰面前早早一扫而光的饭菜,林翠面颊泛红,正襟危坐间等待进入正题:“万峰同志,我吃好了。”

  “嗯,我也吃好了。”五分钟快速解决了饭菜战斗的万峰已然欣赏了许久林翠进食。

  人生中头一回正式相亲,林翠没有经验,自然地端着姑娘家的矜持,可对面的男人迟迟没有开启话题,实在令人懊恼。

  “万峰同志,我们相看可以先互相了解了解,要是合适...”男人不中用,林翠只得自己步入正轨,清棱棱的目光直视着颇有几分压迫感的男人,“我先说说我的情况...”

  简单的自我介绍走个过场,林翠将精力着墨在对未来丈夫的期许上:“我希望我的丈夫能够勤劳顾家,眼里有活,最重要的是能挣满工分,不至于一家人受冻挨饿。”

  这个标准是林翠曾对红梅婶儿提过的一点,至于第二点,打小喜欢好看的东西,林翠默默消化着盼着未来丈夫英俊些的标准,没好意思当面说出口。

  “这点我知道,红梅婶儿说过。”万峰在末世见过其他人组成搭档,双方互相说明要求,一拍即合,“至于第二点,红梅婶提过你想要找个模样俊的对象,我算符合要求吗?”

  林翠从没见过谁这般不要脸,完全不害臊地问自己英俊与否!

  偏偏对座的脸上毫无表情,似乎不是故意炫耀过分英俊的模样,只是在认真等待自己的评价。

  平静无波的眼眸专注凝望来,万峰安静等待林翠对自己评分,毕竟挑选搭档是相互的,他不知道人类对模样英俊的定义如何,若是在末世,自己这样普普通通,必然是比不过机器人的冷峻与质感。

  “挺好的。”林翠掀起眼皮悄悄打量他一眼,又飞快垂下眼睫,“那你找对象的要求呢?”

  结婚是两个人的事,自然得互相满意才成。

  找对象的要求?

  万峰在末世时偶尔与人合作,评估的标准不外乎几点,如今一一在林翠身上测评:

  林翠,二十岁,出生于红星生产队,高中学历,身高1米62,体重93,身形偏瘦弱,力量1分、速度1分、耐力1分、反应1分、战斗力1分、性格偏温柔、心理素质5分、学习能力5分、忠诚度5分。

  综合不适合。

  收回视线,万峰的目光落在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女人脸上:“温柔的、有文化的。”

  常年被村里人评价温柔有文化的林翠:“...”

  好像一不小心成标准答案了。

  谦虚中又带着几分骄傲,林翠点点头默认了自己的温柔和有文化,面上不提,内心却暗暗惊讶。

  自己找丈夫的要求,万峰找媳妇儿的要求,倒是卡得严丝合缝,真是奇妙。

  眼见相谈妥当,林翠坦诚布公地提出自己的劣势:“有一点我需要提前说明,我从小到大身体都不大好,不太能下地干重活的,你能接受吗?”

  在农村,不能干活的人,无论男女都遭人诟病,毕竟这是干活才能生存的时代。

  “不重要,那些活不费什么时间。”万峰没说假话,这个时代的活计对他来说太简单太轻松,根本不需要其他人帮忙,至于林翠,她只需要替自己打好掩护,摆脱周围的纷扰就好。

  相亲对象大包大揽,身体素质出色,态度也不错,一番交流间,林翠还算满意。

  “那好,你改天上门来我家吃个饭吧。”林翠愿意相信自己的眼光,胎穿觉醒后,她想要为自己的人生做主,不再做书里那个提线木偶。尤其万峰分明比万德才高许多,英俊许多。

  “好。”万峰家徒四壁,父母双亡,自然该是他去拜访林翠家人,“万广发那边你不用理,当初万家分家就没什么关系了。”

  林翠点点头,能没有关系再好不过。

  人生中第一次相亲还算顺利,两人谈妥后一前一后前往镇口北大门等候队里赶驴车的大爷回程,待林翠和万峰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国营饭店的服务员上前收拾残局,桌上三个餐盘和两个饭碗空空如也,叮叮当当的碗盘交叠声入耳,服务员正感叹刚刚离开的一男一女实在英俊又漂亮,抬手间却察觉指腹下的触感不大对劲。

  定睛一看,其中一个饭碗和茶盅边缘现出浅浅凹痕。

  “嘿,这碗咋凹进去了啊!”服务员当真没见过这样式的。

  国营饭店的碗碟有些掉漆豁口都属常见事,可真没有过碗身和杯身出现凹痕的,仔细观察,凹痕像是手指印大小,真是奇了怪了。

  去时天色蒙蒙,回时已然日落西山,驴车颠簸着碾过坑洼的山路,正好在村口碰上王桂英匆匆出门。

  亲眼见到林翠和万峰从一辆驴车上下来,王桂英眼睛都快看直了。

  “万峰,林翠,你们这是...”难不成天底下还有这种心想事成的好事!

  王桂英探究的眼神冒着精光,一个劲儿在年轻男女中流连。

  不曾提前商量,可这一刻,林翠同万峰于电光火石间对视一瞬,又各自移开视线。

  万峰:“她就是林翠同志?”

  林翠:“桂英婶儿,这是你们侄儿对吧?我都快忘了万大叔孩子长什么样了。”

  听听这话就没戏,怎么连人都没对上呢,王桂英长吁短叹,忙撵着万峰回家的步子追了上去,想再劝劝万峰追求林翠。

  前头还没琢磨出名堂,林翠此时恍然大悟,为什么万广发和王桂英想要撮合自己和万峰结婚?怕不是和赔给自己的结婚三大件有关。

  可惜万峰不似从前任人鱼肉,尽管同他不算熟识,可交谈一番便能感受到这个男人不可能被无良亲戚随意宰割。

  默契地在万家人面前演了一出戏,林翠拎着竹篮带着不小的收获回到家中,已经下工的林家人眼见出门相亲的林翠回来,这会儿哪还顾得上吃饭,扔下饭碗就七嘴八舌地打听起来。

  心知家里人关心,林翠快刀斩乱麻总结陈词:“我和万峰见过了,觉得还不错,顺便让他后天来家里吃个饭,你们把把关。”

  前头一句是林翠满意,后头一句是让见家长,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定下来了。

  宋春花眼中冒着精光,笑意自眼角眉梢蔓延开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几遍,恨不得立刻去取灶房墙上挂着的腊肉:“那得备点菜了,到时候割半斤腊肉炒个菇子,老大,你到时候早点去公社食品站买一斤新鲜肉回来,我攒着的肉票有一斤,你揣兜里去。老二,你明儿去河里摸条鱼,咱们得烧条鱼添点荤的,哎呀,早知道鸡蛋先不拿去换了,家里还剩俩鸡蛋,这几天谁都不准动了啊,留着招待客人!”

  家里管事的发话,将每个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一个个都没有异议,全听指挥。

  林福贵叼着旱烟,眼角褶子如沟壑铺开,看着闺女顿生一股子喜悦掺杂不舍的情绪。

  一切顺利的话,家里没多久就要被办喜事了,心头万千情绪在心头,最终通通化为对二儿子的一声呵斥:“老二,看看你大哥娃都四岁,你妹子也要办喜事,你呢?”

  正和妹子讲到打听来的万峰力气颇大的事,林威冷不丁被亲爹一顿撅,顿感不妙:“爹,我不着急,等翠翠的事办妥了来,万峰上门咱们可得睁大眼睛看看,别说他能拽着野猪下山,到时候进了我家门就不一样了,咱们当娘家人的,得给翠翠把场面撑起来!”

  林威豪情壮志,既为妹子寻到个满意的对象高兴,也谨记娘家人的职责,等后天万峰上门,得热情礼貌招待,同时让万峰知道自家人丁兴旺的实力,自己妹子可不是好欺负的。

  时光似箭,两天光阴呼啸而过。

  一大早,林家人被宋春花指挥得井然有序,唯有林翠闲着,被宋春花安排了在院里带着小宝看客人的任务。

  临近晌午时间,难得农闲休息的家家户户烟囱中升起袅袅炊烟,也就是此时,正磕着瓜子花生的林翠被小侄子拽了拽衣角。

  林小宝:“姑,快看快看,万峰叔叔来了!还...还...”

  林翠尚未回头,慢悠悠嘀咕小宝怎么大惊小怪起来:“你万峰叔叔过来不是早就知道了?你怎么还惊讶起来了。”

  “不是,万峰叔叔还拎了好多东西来,有野鸡野兔野鸭!”

  林翠猛地回头:“啊?!”

  有肉吃!

  红星生产队群山连绵起伏,寻常社员只敢在小山坡处采些野菜,真正往里的深山老林往往不敢深入。不怕死只怕饿死的强壮社员们敢成群结队进山猎野味也得挑日子看天气,万万不敢贸然行动。

  除了万峰。

  “野猪不好找,动静也大,弄下来还得上交一半,再和全队分,不如这些野味好弄。”万峰拎着一背篓的野味上门,可比什么普通人家上门相看拎的一袋白糖一包挂面诱人上太多。

  “这,这礼可太重了。”宋春花攥着锅铲从灶房出来,打量着人高马大的万峰,几乎无法将人和多年前那个瘦弱的少年画上等号。

  伟岸的身躯,劲瘦的胳膊和大腿,处处透着力量,却没有半分臃肿和粗壮的笨重感,瞧着就让人安心。

  “春花婶,我第一次上门,应该准备的。”万峰低眉扫过地上的三只野鸡、两只野兔和两只野鸭,眉心微蹙间仍是不太满意,以在末世的生存标准对比,这样的寻找搭档的诚意礼实在没有含金量,可如今情况如此,只能将就。

  林翠和二哥林威被安排将野味藏好,毕竟是小件猎物,谁家偷摸猎到都不可能上交,只要别被发现。

  两人提着背篓去到灶房,林威盯着一背篓的好东西啧啧称奇:“翠翠,这万峰不得了啊,一人能猎这么多,这门亲事儿,二哥同意了!”

  “二哥,说好的把关呢?你倒好,提前投降了?”林翠睨林威一眼,眼中漾着不满。

  “二哥这是为你好,男人有没有本事就看这个。能干活能挣工分,能搞到肉吃,你以后才苦不了。”林威文化水平不高,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更不屑于看书念诗酸掉牙的玩意儿,实际些能不能吃饱饭才是最重要的。

  林家的饭桌上许久没有如此丰盛过,与除夕年夜饭相比也不遑多让。

  土胚房前的院落中,四方桌宽宽大大,桌上布满八道菜,菇子炒腊肉、土豆红烧肉、红烧鲤鱼、凉拌芥菜、蒸红薯、凉拌黄瓜、番茄炒蛋、猪油炒南瓜尖。

  大饱口福的林小宝就没停过筷子,听着大人们说话,自个儿只管吃。

  四岁的娃不太懂什么叫相亲,什么是结婚,可常常听队里的七大姑八大姨说起些八卦,大概也能猜到,今天是小姑要和万峰叔叔商量结婚的事。

  宋春花和林福贵没太顾得上吃,更多的时间在打量上门拜访的万峰,毕竟这孩子算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从小是个实诚性子,后来上山失踪更令人发愁,多打听几句万峰失踪五年的经历,宋春花更是长吁短叹,差点红了眼眶。

  “你那时候才十七八,在山里能活下来是不容易啊,怪不得现在这么会猎野味。”

  万峰自然不会顺着这话往下,以免引人怀疑:“是,那时候锻炼出来的。”

  林福贵让老二给人倒上二两白酒,推杯换盏间任务更重:“今儿咱爷几个多喝点,万峰啊别客气,你比林威还小一岁,都当自家人就是。”

  林家三个大老爷们对一个,准备和万峰痛快喝一场,喝酒的功夫难免越发不清醒,什么真心话都可能说出来,什么本性都能暴露出来,也是为林翠把关。

  深知自己爹和两个哥哥的海量,林翠在心中为万峰默哀,盼着他别出洋相才好。都说酒后吐真言,酒后现原形,这人总不会暴露出什么不同寻常的模样吧。

  一两、二两、三两...黄汤下肚,几个大男人仍在喝酒,林家的三父子豪气不已,万峰却也面色如常。

  林翠看得惊心又无聊,随着亲娘和大嫂去灶房收拾那几个野味,夏日温度渐高,又是见不得光的私下上山猎的野味,得尽早杀了腌好。

  帮着烧水杀鸡的功夫,林翠听宋春和和向玉芬评价着今日来访的万峰,言语间皆是满意。

  宋春花烧水烫着鸡毛,动作麻利,口中不停:“我瞧着万峰这人不错,知根知底的,他爹娘人也好,孩子差不到哪里去,以前就实诚,现在本事多了,野猪野鸡野兔都能弄下山,是个靠得住的。”

  鸡毛烫得差不多,大嫂向玉芬帮着拔鸡毛,头也没抬回婆婆:“我听说大队长都看重万峰,这阵子一直让他帮忙办事呢,公社和镇上都去过,得了些票据和奖励的。”

  家里的女同志对万峰评价不错,宋春花已经琢磨着近来有什么好日子,喜事宜早不宜迟,偏偏林翠仍等着家里其他人的意见。

  “待会儿再问问爹和大哥二哥的想法。”说话间,林翠远远望一眼外间,估摸这会儿功夫,万峰怕不是被自家三个大老爷们给喝趴下了,就听林小宝蹦蹦跳跳冲进了灶房。

  “娘,小姑小姑,奶,倒啦倒啦。”

  灶房里的三个女人一听这话便知,万峰指定是被车轮战喝倒下了。

  “瞧你激动成啥样了,让你爹和二叔把你万峰叔扶屋里歇会儿呗。”向玉芬擦了擦手,一把揽过儿子,袖口在小宝冒着汗的额头擦了擦。

  “不是万峰叔倒了。”林小宝口干舌燥,着急地直跺脚。

  “那是谁喝倒了?”屋里三个大人异口同声。

  林小宝:“爷,爹和二叔都喝趴下啦。”

  三人:???

  ......

  新鲜杀的野鸡一分为二,一半炖汤,一半凉拌,咕噜咕噜冒着泡的鸡汤飘出侵入肺腑的香气,霸道地往鼻子里钻,唤醒了昏睡的醉酒三人。

  林福贵同林祥林威前后脚醒来,脑袋发昏之际,仍不忘终极任务:“那万峰是不是喝趴下了?喝醉之后人品咋样?”

  “咱们可得擦亮眼睛看清楚,别又被骗了。”

  林威抬手揉了几下太阳穴,费劲回忆却想不起来:“不记得了,他喝趴下了吗?”

  大哥林祥沉思片刻,一脸凝重地摇头:“万峰没趴下,是我们爷仨儿趴下了。”

  林福贵&林威:?

  晚饭时间,鲜美的鸡汤飘散着香气,手撕鸡肉柔韧劲道,林家三个大老爷们只管闷头吃饭,始终无心说话。

  宋春花努力压抑着嘴角上扬的弧度,语气中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愉悦:“万峰这小伙子是不错,下午把你们仨扶堂屋躺下,半点儿没多说啥。不过啊,我看咱们家三个不中用的就会瞎叫唤,还说要把人万峰喝趴下呢,结果一个个全倒了。本来想看万峰喝醉了出丑不,我倒是琢磨,幸好你们仨喝醉了没出丑,不然给翠翠丢娘家人的脸。”

  “啧,你这话多难听。”林福贵面子挂不住,却又无法反驳,“我们这是和新姑爷吃饭吃高兴了。”

  林威倒是不觉丢脸,满眼都是对万峰这个未来妹夫的肯定:“娘,那你们和万峰没商量后头的事儿?”

  “商量了。”村里说亲少有弯弯绕绕的,互相看对眼了便能定下来,尤其双方年纪都不小了,没必要多耽误时间,“他那头孤家寡人一个,说什么都随咱们的规矩,他就准备重新盖房,结婚后总不能再住万老大留下那土胚房,几年没住人都快朽了。日子也已经定了,翠翠被耽误这么久也老大不小,两孩子看对眼了就抓紧办,咱们家要准备的东西不少,前些年攒的布票糖票工业券全都派上用场,这万峰是个实诚孩子,把他手里的票全给翠翠了,说是这些天时不时被大队部和公社叫去帮忙得的奖励,我看那些票不少,是个有本事的。另外,我去张罗看看办酒席的事儿。最近开春入夏,十里八乡办喜事的不少,做席面的几个厨子可忙,得提前跟人定下来。对了,翠翠,前两天不是侯燕儿家办酒席嘛,那张厨子手艺还成吧?”

  “手艺挺好的。”吃过侯燕家酒席的林翠点点头,脑海中闪现的是万峰临走时同自己娘商量婚事的模样。

  几小时前,宋春花询问万峰定婚期的时间,算上两人的八字,拢共看了两个好日子,分别是农历四月十二这天,就在月底,以及五个月后的九月二十。

  两个日子要么太近,要么太远,宋春花担心这个月月底办太赶太着急,尤其万峰家新房还没影儿呢,真结婚了住哪儿?

  林翠仍然记得万峰当时的眼神,听见自己娘询问他的意见,万峰先是侧头看了自己一眼,再直视着自己娘,语气平淡地仿佛在挑个日子去镇上赶集:“就这个月月底的日子吧,新房我抓紧盖出来,来得及。”

  淡淡一句话,换做旁人像是自不量力,可从万峰口中道出,却无端地令人想要相信。

  林翠和万峰的婚事定了下来。这日子说急也急,可两人的年纪在村里算老大不小,除了林威这样的异类,其他十七八就结婚生孩子的才是普遍现象。

  月底婚期在即,要筹备的事情太多,林家人和万峰兵分两路,各自忙碌。

  宋春花赶路去了趟隔壁大队找上做席面的张厨子定下了月底那日的喜酒,六张席面,每桌八道菜,四道凉菜,四道热菜,自家自备肉和菜。

  菜倒是好解决,每家每户自留地里都有种些菜,再不济还能去山坡上采些野菜,就是肉难办。

  做酒席时,东家再是艰难也要撑起场面,不外乎是借肉,赊肉,不时就有做一场酒席穷三年的传言。

  只这回,林万两家的喜酒不用发愁肉这个问题,万峰可有六十斤腊肉,招待六桌酒席绰绰有余,这时候,宋春花便觉着闺女眼光实在好。

  酒席定下,林翠翻找出屋里平柜中封存数日的欠条,毕竟万德才的探亲假即将结束,是时候找万家人兑现诺言。

  一个月前,林翠觉醒胎穿意识,得知自己是被退婚的炮灰,谁能料到,一个月后的林翠是上门要债的债主。

  正所谓风水轮流转,此刻站在万家堂屋要债的林翠脑海中回闪着书中的剧情,万家人原本气势沉沉去到自己堂屋退婚,就此拉开林家悲剧的序幕,如今却是自己递出欠条。

  “万二叔,桂英婶,万营长,这是一个月前你们亲自签名按了手印的欠条,算算时间,万营长应该准备得差不多了,今天就把结婚三大件需要的票据和钱给我吧。”

  “林翠同志,这是我攒齐的票据。”万德才不需要看一眼欠条,毕竟这是自己当初亲口许诺的补偿条件,“娘,你数四百块给林翠同志吧。”

  前后折腾数日,王桂英再看到这张自己儿子签字按手印的欠条仍是快喘不过气来,结婚三大件的缝纫机票、自行车票和手表工业券就花了三四十块买来凑齐,更别提,另外还得往外给四百块去购置这三大件,真是硬生生要掏空一半家底。

  万德才当兵六年,一路升任排长、营长,工资和津贴也水涨船高,加之这人孝顺,在部队用不了多少钱,攒着的钱尽数寄回家里,让爹娘存着。村里别家还在靠下地干活辛苦攒些零钱的时候,王桂英手里已经有了小一千块,日日夜夜想着这数字就能笑得合不拢嘴,后来陆续花了些钱改善生活,积蓄也不下八百。

  心不甘情不愿地数出四十张大团结,王桂英几乎是恨得牙痒痒将钱递给了林翠,见林翠晃着两条麻花辫,微笑着倒了声谢,转身离开,更加胸闷气短。

  “当家的,这可就白给她四五百了!”回到和老伴的里屋,王桂英攥着家里剩下的四百来块,声音哽咽,“我真是气不过!”

  “这林翠倒是个脸皮厚的,拿走我们家这么些钱走得挺快活。”万广发面容发狠,只剩鼻孔出着大气,狠狠一嘬旱烟杆子,立刻拍板,“万峰那事儿得快点办!不然今天这四五百真是打水漂了!”

  “成!”仿佛被注入一剂强心针,王桂英精神为之一振,即可就要冲去万峰家。

  听闻林家近来有些动静,加之队里有人见到万峰上林家吃过饭,万广发和王桂英花两口子心思再起,没别的法子,只一心撮合万峰和林翠。

  再次上门的两人率先打听起万峰日前去林家的事。

  王桂英满眼好奇:“万峰,你前儿去林家是干啥啊?难不成听二叔和二婶的话和林翠相看了?”

  万峰面上难得流露出几分苦涩神请:“我爹娘留下的房子都快朽了,风一吹就是沫子,下个雨估计就能倒,我拿什么结婚,二叔,二婶,你们不要开玩笑了。”

  学着听来的说辞,万峰此刻倒真像是一个因条件无法结婚的年轻男人。可仔细琢磨,男人面上的苦涩与为难却未达眼底。

  难得听到万峰松口,看到希望的万广发一个激动:“这有啥,二叔给你出钱盖房子!以后风风光光办酒席!”

  想到小说里被万广发和王桂英两口子忽悠骗走了父母烈士抚恤金的原身,万峰扯了扯嘴角:“那我代替我爹娘先谢谢二叔和二婶了,听说队里的陈三叔家正盖房,得花去两百块,我就算结婚顶多两个人住,要个一百块盖房就够了。”

  万广发一时上头表态,却没成想万峰竟还话赶话撵着来了,语塞之际正准备想个说辞推脱了,却听万峰仿佛明示。

  “二叔,我家这个房子风一吹能成灰,两场雨估计能塌了,谁家女同志看了能同意嫁给我,你说是不是?再说了,新房一盖,这旧房子就可以直接掀了...”万峰想到前阵子万广发两口子上门,一人拖着自己说话打掩护,一人进屋四处翻找,试图找到当年由万广发亲手伪造的借条时,不由抛出诱人的橄榄枝。

  这是明示,赤裸裸的明示!像是万峰想通了,也令万广发振奋。

  前几日没在万峰家箱柜中找到借条,不知道这人当年把东西藏在了那里,可要是借着推翻老房,盖新房的由头,一切不全都化为灰烬嘛。

  万广发攥着一尺长的旱烟杆子,眼冒精光盯着侄儿:“万峰,你这是想通了?想相看结婚了?”

  “没错。”万峰没有一句假话。

  “好,二叔出钱帮你重新盖间房!”万广发难得大方一回,真从兜里掏出一把大团结,数了十张交给万峰,“二叔看这老房子朽了,里头的箱子柜子也朽了,干脆全都不要了,直接推翻重盖。”

  万峰接过钱,自然没有意见:“好。”

  老狐狸满意一笑,可得听到些实打实的动静才安心:“这房子盖好了,林翠那边...”

  万峰扯了扯嘴角:“房子盖好了,当然得邀请林翠同志过来看看。”

  这话更是不假。

  “好,你小子终于想通了啊,凭你这条件肯定能和林翠相看上。”万广发拍了拍侄儿的肩膀,终于安心。

  回家路上,王桂英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肉疼。

  “当家的,咋又给万峰十张大团结!”王桂英两口子手里钱不少,上午才给了林翠四百,刚又给万峰一百,她哪里受得住这样的刺激。

  “你懂啥!”万广发瞪着眼看向媳妇儿,“万峰家那房子破成啥样了,能相看得了林翠?我看你真是头发长见识短。等他们以后结婚了,不是随我们拿捏?到时候别说四五百,再多的都能给掏出来。再说了,老房推了,你还怕借条?”

  “也是,也是。”王桂英不停说服着自己。

  理是这么个理儿,王桂英还是不得劲,等到家后再数了数剩下的三十多张大团结,心头仍是憋屈,只盼着万峰盖好房子早点把林翠追求到手。

  ......

  手中有钱有票,心头也就不慌。

  结婚要准备的物件多,镇上赶集时,宋春花手里攥着最近五六年攒下的全部票据,糖票、布票、工业券...带着闺女和儿媳,三个女人坐着驴车出发,直奔供销社。

  长平镇上供销社就一个,门脸三开,每当有布匹或是新糖果上货,总是人满为患,抢得不可开交。

  宋春花战斗力强,能天天在地里干活的浑身都是力气,就在林翠同大嫂向玉芬在柜台购置了印着红双喜的一对搪瓷盅和一个搪瓷盆时,奋力冲进入群给闺女抢到了五尺大红色布料。

  “结婚就得穿红的,这颜色多正啊,听说是从省城进的货,几个月都不一定能碰上一回,咱们运气好!”

  万家的钱和票,林翠倒是没打算全都用完,结婚三大件是个说头,只有缝纫机是实打实的必需品,自行车和手表在村里还是太奢侈了,不如将钱攥在手里稳当。

  花了一张缝纫机票,再递出去一百二十块钱,林翠购入一台蝴蝶牌缝纫机。

  漂亮的缝纫机机身漆面锃亮,振翅蝴蝶栩栩余生,在踏板踩动,飞轮波动间上下飞舞,送布牙传送着大红色布料,伴着“哒哒哒”的声响,机针飞出,织出漂亮的嫁衣。

  鲜艳的红色布料在宋春花的手中渐渐变得生动,照着镇上电影院墙边海报上最昂贵时髦的模样,年轻时候在镇上做工时学过踩缝纫机的宋春花借着记忆,一点点缝制出林翠的嫁衣。

  针线穿来插去,泥沙搅和来去,日子在缝隙中溜走,万峰要盖新房的消息同样不胫而走。

  刚从万广发手中忽悠来一百块,万峰全用来采买盖房所需,红砖灰瓦在镇上砖厂下订单,木头材料则由万峰自己上山砍树劈开。

  偌大的山林郁郁葱葱,树木繁茂,林翠上山拢柏树枝准备回家熏腊肉时正好撞见拎着斧头的万峰举目仰望,似乎正在挑选木材。

  已经定下婚期的年轻男女于树影婆娑中捕捉到对方的视线,却又好似不太熟悉。

  “队里最喜欢用柏木盖房子,树干直,也不容易被腐蚀,前阵子陈三叔家也是三四个男同志砍了棵柏木给抬回去劈了。”林翠心知万峰数年未归,又不大记得以前的事,自然知无不言,尤其万峰要盖的还是二人的婚房,“你前面的杨木和柳木都不大适合盖房,容易腐朽变形,遭蛀虫。”

  万峰长久存活于末世,接触的都是钢筋水泥以及变异的植被,根本没见过正常的树木,此刻听林翠一番提示,低眉扫过林翠背篼里的墨绿色的细长枝丫时点头应下。

  “你一个人哪行,我让我大哥二哥来帮你一块儿砍树吧,还有你这斧头也不行,砍大树很费劲的。大队部有弯把锯,我去借一把来...”林翠转身要走,工具不对,再加上一根柏木上百斤的重量,一个人哪里抬得回去,万峰需要帮手。

  林翠显然一时忘记了万峰曾经拽着两头野猪下山的壮举,转身刚迈出几步的功夫,身后便传来沉沉的坠地声。

  半臂环抱粗壮的柏树应声坠地,惊起飞鸟振翅,草木扇动,林翠愕然站在原地,盯着眼前高大的男人屈膝看下参天大树纷乱的枝丫,如砍瓜切菜般简单。

  是了,自己怎么就忘了这可是能拽着两头野猪下山的男人。

  万峰的力气真大。

  笨拙的斧头在万峰手里仿佛变得格外锋利,一斧头下去能砍断得四五个人慢慢锯断的大树,也能干脆利落地断掉所有枝丫。

  高大的男人沉默地干着活,不过一会儿功夫,便拎上林翠的背篓,将墨绿色的柏树枝丫装满了背篓。

  默默接过沉甸甸的柏丫,林翠低眉间弯了弯唇角,这个男人倒是眼里有活。

  作者有话说:

  我们的目标是结婚!本章掉落100个红包,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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