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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红豆冰(二) 沈记第一届


第56章 红豆冰(二) 沈记第一届

  明棠眼下有了俞嫂嫂这个得力的干将, 又有了宋樾可以帮着作画,还有二郎、兄长和爹爹这三个长期的苦力,总算是有了些资本家的做派, 不必事事都亲力亲为了。

  她给自己也端了一份红豆沙冰, 就坐在高脚凳上,看着来往的客人在货架前挑挑选选, 晃荡着双腿,好不惬意。

  香甜软糯的红豆覆在牛乳做的碎冰沙外面, 如同雪白的冰山上盛开了朵朵红梅。

  舀上一勺, 碗里的冰沙便轻轻往中间塌陷,入口后雪花在口腔里慢慢融化,凉爽丝滑, 浑身的燥热都仿佛被这股子的凉意抚平了, 带着那淡淡的奶香,绵密细腻, 每一口都透着冰凉的舒适感。

  每到夏天,能抱着这么一碗红豆沙冰一边吃着一边吹着热风, 真真是忙碌一天后最惬意的时光了。

  没想到今天她还没开始忙碌呢,就已经提前享受到了这份舒适惬意。

  赵屿来到沈记时看到的就是眼前一幕——

  明棠双眸含笑地坐在书墙前, 一会儿津津有味地在碗里一勺一勺地挖着冒着凉气的吃食, 一会儿又托腮时不时往旁边的人看去。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他发现宋樾正在专注地低垂着脑袋,提笔作画,另一侧还有那个黑瘦小子在那吭哧吭哧地帮着卸货,收拾货架。

  赵屿顿时警铃大作。

  不过短短一个晚上,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沈娘子不是说不缺人了吗?怎么这一个两个竟抢先在这儿先干上活了。

  心中的疑惑,酸意杂糅在了一起, 胸口被这燥热堵得更加闷闷的,脸色也跟着一寸寸地变差。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本能的抗拒告诉他,他不想让沈娘子的目光停留在其他人的身上。不要看别人,只看他,只看他就好了。

  这个念头从他的脑海里浮现时,赵屿骤然发现自己内心阴暗的一面,手足无措之际,脸色更差了。

  一瞬间,他有些害怕自己这幅失态的模样被其他人看到,惶惶四顾,却发现还是只有他一个人被困在了原地。

  比起其他人,好像他也只是明棠一个比较熟稔的客人,亦或只是她兄长的同窗。

  仅此而已。

  “郎君,郎君——”

  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赵屿终于回过神来。眼前一张放大的笑脸似乎已经盯着他看了许久。

  他缓声应道:“沈娘子。”

  明棠方才瞧他一个人傻傻地愣在原地,时而青筋暴起,时而又眉眼忧伤,生怕他陷入了什么痛苦的困境之中。

  是以在他眼前挥手,试图将他的理智拉回。

  好在,他还没有完全的走火入魔。

  明棠再开口时也没有询问他,只晃了晃手中的冰沙笑道:“郎君可要来上一份?先前还答应过你,要单独给郎君做一份可口的吃食。”

  赵屿方才尚且凌厉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声音也轻轻的:“多谢沈娘子。”

  明棠引他坐下,给他端上来一份红豆牛乳沙冰,份量也额外的足。

  赵屿眼睛又恢复了最初那种亮亮的状态。

  他方才到底是怎么了,恼这些人干嘛?不过就是来沈娘子这里替她做活罢了。若是他想,日后自然也能寻找机会来这儿帮忙。

  可现下,沈娘子只给自己上了这一份红豆冰,这可是用牛乳做成的冰屑,指不定多少珍贵呢。怎么没见她给旁人吃呢。

  赵屿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拿起勺子的时候,看向碗里的红豆,手却一直停在半空。

  红豆相思啊,这个寓意太好,他舍不得吃。

  日渐中天,照得大地干涸,暑气蒸人。

  不少人走进沈记时甚至都不用看那菜单,开口便是一句“来一份冰爽的乌梅饮。”

  周天罡挥汗走进来的时候便是如此。

  他的乌梅饮还没上来,倒是瞧见了赵屿一个人傻傻愣愣地坐在一角,手里拿着个勺子就盯着眼前之物发呆。

  周天罡上去勾住他的肩膀:“屿兄你在干嘛呢。”

  定睛一看。

  好家伙,暴餮天物啊!

  乳白色的沙冰正在慢慢融化,开始往下淌着水。

  “屿兄,你是不是身体抱恙吃不了冰?”周天罡炯炯有神地看着他,“若是如此,就让小弟来替你解决吧!”

  他伸手想夺过赵屿手中的勺子。

  赵屿忽然回头,盯着他露出了一种诡异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赵屿冷哼一声:“休想。”

  然后小口小口地开始往嘴里送去一勺雪白的沙冰。

  沙冰入口,满足地“啧”了一声,周天罡仿佛都能看到有凉气从赵屿的嘴里冒出来。

  他实在忍不了了,对着沈青松喊了声:“沈兄,我也来一份跟他一样的。”

  沈青松走过来看了一眼,看着赵屿慢条斯理地正在吃着碗里的红豆牛乳沙冰,眼神倏然一变。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道:“周兄,今日我们没有做这个吃食。”

  “没有?!”周天罡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可置信地指着赵屿身前的瓷碗说道,“没有屿兄怎么在这儿吃上了?沈兄,我也是你同窗啊,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他一顿鬼哭狼嚎的,引来了不少人的注目。

  沈青松扶额,无奈地解释道:“每日的菜单都是阿棠定的,今日确实是没有这道吃食。”

  且不说每日定的牛乳都是有限量的,就是够,也不敢拿这么多牛乳霍霍糟蹋了呀。

  是以沈青松看赵屿的眼神都带着丝审视的意味,颇有几分不太友善的打量。

  赵屿倒是镇定自若。尤其是听到沈青松那一番话后,整个人豁然开朗,神情放松,心里带着一丝隐秘的,不为人察觉的愉悦。

  沈娘子当真是为了他做了独一份吃食。不仅那两个人没有,其他的所有人都没有。

  一想到这个,他方才那些愤懑都骤然消失,若不是碍于旁人太多,他甚至都想起身打一套拳来抒发他内心的欢快。

  完全无视沈青松那审视的眼神,他垂眸,接着一勺又一勺地将碗里已然快要化开的沙冰往嘴里送去。

  牛乳醇厚香甜,红豆绵密软糯,随着那沙冰的慢慢融化,变得像丝绸一般细腻顺滑。此刻,沙冰的凉爽,红豆的甘甜,都在口中化为丝丝凉意,在口腔里回荡蔓延。

  他是享受了,但旁边看得到却吃不到的人满脸焦急。热汗顺着周天罡的脖颈往衣领里滑去,他在等待自己的乌梅饮的同时,只能干瞪着眼,眼睁睁赵屿嘴里含着冰块,望冰解热。

  屿兄也实在是太过小气了。

  就匀他尝一口又怎么了?!他平日里难道会少屿兄一口吃的吗!

  直到沈青松将他的乌梅饮端上来后,他还是气鼓鼓的,最后当着赵屿的面掏出了新领的“会员卡”,高呼一声:“再来一杯其他冰的饮子,那什么奶茶也来一盏,也要加冰的!我卡里有银子,就刷卡!”

  他哼唧两声,略带挑衅的看着赵屿。

  而赵屿已经完全没有了昨天那副冷傲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笑容。他还颇为好心地指点了两句:“玄晷怎么只点些喝的?不仅吃不饱,万一要如厕也不方便。不如再点一些精致甜品,配着这饮子一同食用,才算是不虚此行。”

  周天罡还是气呼呼的,恶狠狠来了句“要你管!”,等看到赵屿将瓷碗中的吃食尽数吃完,起身踱步到了书墙后,才对着那些个小童小声说道:“再给我加一份旬假餐。”

  他这回儿可算是看清楚了。

  屿兄再也不是曾经的那个屿兄了。肯定是背着他同沈娘子进行了些偷偷摸摸地见不得人的勾当。指不定将自己也卖身在沈记了!

  呜呜呜,要不然为什么沈娘子独独就给屿兄做了这么一份诱人的冰沙啊!他也好想吃啊!

  ......

  明棠收拾好碗筷,把最后剩下的一点牛乳沙冰刮到了碗里,拿去给沈二郎吃了。

  沈二郎砸巴着嘴巴,得知阿姊只给他准备了手里这一份,阿兄他们都没有的时候,他就捧着那一小碗的红豆牛乳沙冰躲在房门后面,眼睛都笑得快眯成一条缝了。

  嘿嘿,阿姊对他真好。他就知道阿姊是最爱他的。多亏他每日这么卖力地替阿姊干活,没看到现在就连兄长都撼动不了他在阿姊心中的地位吗?

  沈二郎为了不让其他人发现阿姊给他的特殊待遇,就偷偷地窝在一个角落里,挖着沙冰放到嘴里含着。

  甜,真甜。他从来不知道那腥膻的牛乳变成冰后竟能变得这般好吃。

  沈二郎躲在后头吃着沙冰,前头自然少了一个望风的哨兵。

  昨日那群武学生吃完了蛋包饭回去之后还觉得意犹未尽,之后更是吃什么都觉得不得劲。看到端上来一坨坨的面条觉得不满意,吃着那光秃秃的炒饭也不满意。

  总觉得就是少了点什么味道。

  好几个人一商量,这就又往这沈记来了。

  按照以往,沈二郎老早就会跑到后院去告诉阿姊这群人又来了之类的云云。但今日他急匆匆跑到后头来了,都没来得及跟其他几个伙伴交代。

  是以这群武学生大喇喇进来的时候,大家都还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看小人书呢。

  这群人瞧着厅堂里已经坐满,加之外头的天气炎热,他们都不想坐在门口的长凳上干等着。

  他们转悠了半天,也没见着个来指引的人,一时火大,正要发作——

  忽的,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有人马上挥手高呼道:“阮千里,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阮骏早上帮着把新到的货物都搬进来,一样一样摆到货架上整理了一遍。忙完了又看到明棠给他阿娘上了一杯饮子,想起了那日喝的那盏奶茶,喉咙咕咚一声,心想着总不能白喝沈娘子的。

  又撩起袖子,干脆帮她把桌案上那些客人吃完剩下的空盘都收一收。

  他干得正起劲呢,就听到后面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阮骏转身一看,看着自己的那些同窗一个个都杵在门口站着,烈日灼灼,他们有些人还抬手以袖遮挡。

  阮骏把手上的抹布一收,走了过来,坦荡道:“我阿娘如今在这沈记做活,我们今日不是旬假嘛,我也来搭把手。”

  “那可赶紧的吧。你赶快收拾一桌出来,正好也让我们好进去凉快凉快。”

  “今日可太热了。”有人接嘴道,“这里头那些个书生怎么一个个都磨磨叽叽的,吃完了也不走,就捧着本书卷在座位上看着,白白占了位置,腐朽酸臭,简直是浪费大家伙的时间!”

  “可不是嘛?我就不明白了,这群人一个个都是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光顾着看书有什么用,还老是大谈什么《孙子兵法》,简直是莫名其妙,纸上谈兵。真到了两军对战的时候,只怕他们连裤子都要尿湿了,哪还有时间让他们去翻什么兵法!”

  说完,其余几人都附和着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武学生和那些个只知道读书的监生之间的矛盾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便是朝堂之上,武官和文官都是日日争论不休,誓要辩个你死我活。

  朝堂之上的战火蔓延到了学院,自然就是加剧了武生和秀才之间的矛盾。是以国子监的武学生每每看到这群国子学和太学的人,都是鼻孔朝天,嘲讽拉满。

  就如今日一般,他们看到沈记没了空位,而那些个青衫襕袍的监生学子一个个却不紧不慢地捧着书卷,一时间就怒从心来,开始口不择言。

  他们这群人的嗓门本就响亮,一嚷嚷,里头好些人也听到了。

  阮骏就是急着想堵住他们的嘴也来不及了。

  在座的都是读书人,自然是有着一身文人的傲气。

  周天罡听到这些话,扯着赵屿的胳膊就走了出去。

  “都在说些什么呢,一个劲地在外面叭叭叭的,吵的我耳朵都疼了。”

  周天罡掏了掏耳朵,眼神不善地看着门口的这群人:“说来说去还不就是嫉妒我们能在里头,怎么着,先来后到不知道啊?合该你们就得顶着日头在外面呆着。”

  “瞪什么瞪,再瞪也变不出位置给你们来。还好意思说我们,怎的,你们武举不用考兵法?有本事你们就把那些个兵书给我扔咯——”

  “你——!”

  论起辩论,武学生哪会是这群每日同经义策论打交道的国子学和太学的监生对手。三两句就被他们辩的哑口无言,一个个脸胀得通红,只差要撩起袖子干架了。

  “一群酸儒书生,跟个弱鸡似的,我一只手就能把你们拎起来。”有武学生忍无可忍,最后憋出一句道,“有本事我们现在就去演武场来比划一场,就看你们敢不敢?”

  “比什么,你们莫不是想同我们打一架吧?我们可是读着孔圣人的书卷,聆听博士们的教诲,哪能像焉耆那般蛮夷之人靠着武力解决问题。”

  武学生:“那便比蹴鞠,蹴鞠总会吧?到时候别说我们不让你,就看看你们这群瘦猴能踢进几个球!”

  “比就比,谁怕谁啊。”

  “走,现在就走!”

  周天罡当即点了人数,又跑到屋子里振臂一呼,添油加醋地将方才的事情说了一番,将不少太学同窗的怒气点燃。还有些个不会蹴鞠的监生也将书卷一合,说是要去给同窗们加油助威。

  明棠听见外头的动静小跑了出来,和沈青松二人面面相觑。

  怎么就吵起来了?

  沈青松长叹一声,将身上的围裙卸下:“阿棠莫急,这儿先劳烦张嬷嬷来照看一二,我跟着去瞧瞧情况。”

  总不好真让他们为了这件小事而闹起来,在国子监外聚众斗殴,到时候朱监丞和晁司业知道了,没一个人能讨的了好。

  明棠瞧着兄长步履匆匆,追着那两拨人往门外跑去,也是急得团团转。

  不是,谁管他们斗殴不斗殴的!她刚刚可听到了,他们这群人要进行蹴鞠比赛,那她可就要来当这个第一届的冠名商了。

  等回头传出去了,她就再组织他们踢上第二回 ,光是卖票就能赚不少银子吧?

  明棠心里已经盘算着怎么狠狠赚上一笔,立马去寻了一块粗布,提笔开始写字。

  沈记第一届蹴鞠比赛!就这个名儿,响亮!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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