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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92章

  当日客印月将女儿孩子一并带走, 原本是打算回家休养,谁知走到半路朱笑笑的消息就发过来了。

  他刚从魏忠贤口中听说始末,知道以客印月的性子必不会让女儿留在周家, 但周家人保不齐会上门骚扰,便让她把人带去西苑, 那些人总不敢找到皇家的地方来。

  西苑地方大,挨着紫禁城,女医出入照看方便, 客印月也不跟他见外, 爽快答应了。

  朱笑笑便让魏忠贤把乐成殿收拾出来, 帮客印月安置好家人。

  乐成殿是南海边上一处闲置的偏殿, 与工匠局一南一北, 动静传不过来,适合静养。

  客印月带着人到的时候, 魏忠贤已命人将殿内洒扫干净,还从太医院带了些滋补的药材过来。

  侯小莲被抬下马车时面色仍苍白得厉害,直接抬进殿内去了。

  两个女娃倒是精神得很, 此时都睡醒了, 大的那个扎着两个羊角辫,下了马车便东张西望,一点也不怕生,小的那个被翠儿抱在怀里,攥着一只布老虎啃得满嘴都是口水。

  客印月待在这反倒比家里还自在些,宫女太监个个殷勤周到, 她虽忙前忙后,却也没到心力交瘁的地步。

  侯小莲狠狠歇了几日,身子总算恢复了些, 脸上也终于有了几分血色。

  谈允贤每日过来替她换药诊脉,又让人熬了当归红枣汤给她补气血。

  三个孩子适应得极快,大的那个已跟几个常来的女医官混熟了,每日跟在人家屁股后头学着认草药,把甘草叫成甜草根,把黄连叫成苦树皮,惹得一群女医官笑得前仰后合。

  南海边仿佛成了与世隔绝的桃花源,外界的纷纷扰扰半点没透露进去。

  倒是杨涟那篇文章刊出之后,虽然匿名了,但他的文风和他的性格一样鲜明,稍微熟悉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有好事者放了消息出去,反而又给文章镀了一层金身。

  国子监里最闹腾,越来越多人跳出来与周万博划清界限,但也有不少人替他说话的。

  这些人多半与周万博交好,或是同乡,或是同年,声称杨涟的文章乃一面之词不可尽信,周万博素日里待人和气,文章也做得端正,怎会做出虐妻之事?

  更有几个老学究模样的举子在茶馆里拍着桌子大发议论,说什么妇人生产本就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古来多少女子死在这上头,周家虽有过失却不至于是什么天大的罪过。

  茶馆里的议论很快便分作两派,各不相让。

  这日,崇文门外茶馆里便有几个举子围坐在靠窗的方桌前争得面红耳赤。

  当先开口的是个方脸阔口的中年人,姓孟名承礼,在京候补多年不得实缺,惯常在茶馆里指点江山消遣。

  他将手中报纸往桌上一拍,冷笑着对同桌几个同年说道:“奉圣夫人擅闯民宅,持铳毁坏朝廷功名文书,这等跋扈行径若不加惩处,往后谁还把朝廷体面放在眼里?周举人纵有千般不是,那块捷报乃是礼部颁赐之物,她一个妇道人家凭什么说毁就毁?这不是藐视朝廷是什么!”

  对面坐着的年轻人便不乐意了,此人姓赵名守愚,家中开着一间小药铺,听不得这等论调,当下便驳了回去:“那周家把媳妇关在产房里两天两夜不许请大夫,若不是奉圣夫人带了女医官去,人都要没了!人命关天的事你倒只惦记着一块捷报,捷报能救命不成?”

  孟承礼被他这般抢白,面上便有些挂不住,嗓音也拔高了:“你这话便是强词夺理了!妇人生产本就是鬼门关前走一遭,难道全天下的产妇都要请妇婴署的女医官来接生不成?乡野间那些连稳婆都请不起的贫苦人家难道就不生孩子了?周老太太请了稳婆便算尽了本分,奉圣夫人带兵闯宅毁坏文书,这分明是以势压人,与周家苛待儿媳是两码事!一码归一码,周家若有罪自有有司衙门按律处置,岂容一个妇道人家私自动用火器!”

  旁边另一桌便有个穿青布直裰的老秀才转过头来帮腔,捋着颔下花白胡须慢悠悠地道:“这位兄台说得在理,奉圣夫人仗着是陛下乳母便敢这般横行无忌,若不加以约束,往后京中哪个官员的家眷还敢安心过日子?今日她敢闯周家,焉知明日不敢闯别家。”

  赵守愚霍地站起来反驳道:“老先生这话就不对了,我邻家嫂子的娘家便在绳匠胡同,那周家婆子苛待儿媳确有其事,奉圣夫人替女儿出头怎么能算横行无忌呢?”

  孟承礼也站起身,将茶碗重重往桌上一搁,溅出几滴茶汤洇湿了报纸边角:“周家待儿媳如何那是周家家事,自有宗族乡约处置!奉圣夫人持铳毁坏功名文书却是国事,朝廷若连这点体面都不维护,天下读书人的脸面往哪搁?你我十年寒窗才挣来一个举人功名,若随便来个人就能把捷报打碎,那咱们十年苦读岂不成了笑话!”

  如此这般来回,引得周围人议论纷纷,动静闹得愈发大了,越说越是群情激愤。

  支持客印月的人指着周万博的伪善痛骂不休,支持周万博的人则咬住客印月毁坏功名文书之事不放,说她仗着天子乳母的身份凌虐士人,此风断不可长。

  两拨人在茶馆吵,在书院吵,在酒楼吵,所到之处皆引来大批看客围观。

  更有好事者将两派言论整理成文投到《京华时报》的投稿箱里,要求报馆刊发。

  文震孟每日清晨打开投稿箱都要先深吸一口气,再一件一件地往外掏。

  编辑房里的几个年轻翰林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改错字校标点,还要逐条核实来稿中引用的律法条文与典故出处是否准确,免得刊发之后被人挑出硬伤来反咬一口。

  报馆的印量便在这番论战中悄然涨到了两千多份,印刷作坊不得不加班加点,排版师傅也从两个添到了四个。

  周家那边也没有善罢甘休,周老太太花银子托人写了状子递到顺天府,告客印月擅闯民宅、持械行凶、毁坏朝廷功名文书三大罪状。

  顺天府尹接了状子之后左右为难,客印月是天子乳母兼审计司掌事,他一个小小府尹哪里敢接这烫手山芋,便将状子原封不动地转到了都察院。

  都察院那边同样没人敢接,几个素以刚直著称的御史看了状子之后也只是摇头叹气,推托此案牵涉内廷女官,当由大理寺与刑部会同审理,都察院不便独断。

  状子便像皮球一般在各衙门之间踢来踢去,始终无人敢拍板立案。

  周万博这两日在国子监的日子也不好过,有几个性情刚直的监生当着他的面把文会里他的座位撤了,茶也不与他一处喝,路也不与他一道走,仿佛他身上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上了便要辱没自己的清名。

  挺他的人,除了素日交好的,大多是那些被审计司卡过脖子的官员子弟,他们的父兄在朝中弹劾客印月,他们便在国子监里替周万博说话。

  有个姓孙的监生便当众拍着周万博的肩膀大声说:“周兄莫要灰心!不过是奉圣夫人仗势欺人罢了,我等读书人岂能向一个妇道人家低头,待朝中那些弹劾有了结果,周兄的冤屈自然便能昭雪。”

  周万博被这两派人夹在中间,连日来精神恍惚,连制艺文章都写不出来了。

  同窗劝他回家歇几日避避风头,他又不敢回去,周老太太张口闭口就是催着他赶紧去都察院递状子告客印月。

  她深信客印月带来的女医官用邪术把她的孙子转成了孙女,每回见了周万博便要哭天抢地地骂他不孝,说她辛辛苦苦把他培养成举人,到头来他连自己的骨肉都保不住,还不如一头撞死在周家祠堂里算了。

  周万博被母亲这般逼迫,又不敢与她争辩,只能躲到国子监去。

  可待在国子监又要面对同窗们的指指点点,一时间也是进退两难,走投无路。

  这番心绪旁人自然无从知晓,而报纸上的论战仍在持续升温。

  三版读者来信栏里,支持与反对的声音几乎各占一半,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直到有个匿名的读者写了一篇短文,提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忽略的问题。

  若周家儿媳不是奉圣夫人的女儿,只是一个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她被夫家苛待致死之后,可会有人替她说一句话?可会有举人老爷为她写一篇文章登在报纸上?

  那些原本还在争论律法条文与妇德礼法的人便都安静了。

  然而朝堂上的风波却无法轻易平静,言官们见弹劾客印月的折子都留中不发,便绕了个圈子,借着京华时报上那场论战的由头将矛头对准了杨涟。

  这日早朝,兵科给事中姚应昌率先出列,手持笏板朗声道:“臣弹劾大理寺少卿杨涟在《京华时报》上刊发不当言论,妄议民间妇人之私事,有失体统,请陛下严查!”

  话音刚落,户科给事中程化元也站了出来,说道:“臣附议!杨涟身为大理寺少卿掌管天下刑名,一言一行皆当谨慎持重,今其以私人之笔在报纸上臧否人物,攻讦朝廷举人,已失法司官员之公义。”

  紧接着又有几个言官陆续出列附议,皆是那些与审计司有宿怨的低阶言官,弹劾杨涟不过是幌子,真正的目标是那个掐着他们钱袋子的审计司。

  朱笑笑坐等那几个言官都说完了,才问道:“杨少卿那篇文章可有不实之处?”

  姚应昌便支吾起来:“文章所述之事虽有几分属实,然杨涟以朝廷命官之身在报纸上公然议论民间私事,此风不可长……”

  “据实而写便不算是诬告,至于以朝廷命官之身在报纸上刊发文章,这似乎并不违法吧?”

  姚应昌弹劾杨涟本就是借题发挥,被他一问不免讪讪地,朱笑笑也不看他那副心虚的模样,转向那几个附议的言官:“杨少卿不过是写了篇文章而已,京华时报的读者来信栏每日都刊载各方不同的观点,朕记得前几日还登了一篇驳斥他的文章,写得也颇为精彩。这样很好,公道自在人心,杨少卿若是说了假话,自然有人写文章驳他,若是没人驳得了他,那便说明他说的都是真话。”

  那几个言官被堵得哑口无言,只得灰溜溜地退回班中。

  朱笑笑看着他们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心中暗自好笑,这些人大概还没有意识到,舆论战场一旦打开,便不再是他们那些陈旧的弹劾手段所能左右的了。

  报纸上白纸黑字写着,全城百姓都能看见,你弹劾人家之前总得先问问自己到底站不站得住脚。

  姚应昌跟着退入班中之后,他身旁的户部郎中赵维藩便忍不住了。

  他是被审计司查得最狠的一个,去岁审计司查出户部陕西清吏司一笔赈灾银子的账目不清,牵连到他头上,被罚了半年俸禄,又被记了大过一次,从此便恨客印月入骨。

  赵维藩出列几步走到丹陛下,躬身道:“陛下,姚给事中所言虽未周全,然审计司之弊不可不察,奉圣夫人执掌审计司以来滥用职权越俎代庖,将六部账目翻了个底朝天,连各衙门日常采买的纸笔灯油钱都要逐笔审核。此等行径名为审计,实为苛察,令各部官员人人自危,无暇顾及正务,整日应付审计司的盘查便已疲于奔命!更可虑者,奉圣夫人以天子乳母之身执掌内廷审计大权,又在外横行无忌,当众持械毁坏朝廷功名文书,此等跋扈之人若不加以约束,往后朝廷官员谁还敢秉公办事?”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将审计司与客印月的罪状逐条罗列,条条都是御史言官们最爱听的调子。

  话音方落,果然又有好几个言官纷纷出列附议,钱允元也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一时间殿内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刑部郎中余懋衡站了出来,他在刑部待了大半辈子,对律法条文了如指掌。

  他手持笏板,将《大明律》里关于擅闯民宅与毁坏朝廷文书的条文念了一遍,念完之后躬身一揖:“陛下,律法乃朝廷之公器,奉圣夫人擅闯民宅在先,持械毁坏朝廷功名文书在后,两项罪名皆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臣请陛下依律处置以正视听。”

  他把律法条文都搬出来了,原本还在观望的人便也跟着动了心思,纷纷将目光投向御座,等着看皇帝如何应对。

  朱笑笑靠在御座上,客印月这次确实是越了界,他若一味偏袒便是公然置律法于不顾,往后那些言官便有名头掣肘他,可若是让他依律处置客印月,那更是绝无可能。

  既然要避嫌以示公正,那就避到底好了,难道他还没个嘴替吗?

  身旁凤椅上的张居正已做好战斗准备,见他一言不发,便主动开火了:“《大明律》中关于擅闯民宅的条文共有三款,余郎中方才只念了第一款,可还记得后面两款?”

  余懋衡微微一愣,下意识答道:“自然记得,第二款是说若擅闯者系事主亲眷,则减罪三等。第三款是说若擅闯者系奉公行事之官员,则不在擅闯之列,奉圣夫人虽是周家亲眷,却非奉公行事之官员。”

  张居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从容道:“妇婴署的令牌是陛下亲赐的,凡见此令牌者,皆须协助妇婴署办理新生儿登记及妇婴疾患救治事宜,地方官府胥吏不得阻挠,违者以欺君论处。奉圣夫人手持此令牌进入周家宅邸正是奉公行事,不在擅闯之列。”

  余懋衡愣在当场,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茫然的惊愕,他们这些君子对于妇人之事向来不屑,也从没把妇婴署当做正经衙门,一时竟忘了这茬。

  那些原本还在附和弹劾客印月的人此刻也不约而同地收了声。

  赵维藩却不死心,眼见余懋衡被皇后用律法条文驳得哑口无言,又见皇帝似有回护之意,便忍不住再次出列。

  他将笏板高高举起,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语气却更为迂回:“陛下,皇后娘娘为奉圣夫人辩护,臣不敢置喙,然律法不外乎人情,奉圣夫人便是奉公行事也不该当众持械伤人毁坏功名文书!周万博之母年过花甲,被奉圣夫人肆意殴打,还被女兵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周家那块中举捷报更是朝廷颁赐之物,陛下以仁孝治天下,奉圣夫人身为天子乳母,一言一行皆关乎陛下圣德,若此等跋扈之行不加约束,天下人将何以看待陛下?”

  他知道辩不过,不再死磕律法条文,转而打起了仁孝礼法与天子体面的牌,先是把周老太太年纪搬出来博同情,又把朝廷体面和天子圣德拉进来当挡箭牌。

  就算律法上你站得住脚,人情上总该给个说法吧。

  朱笑笑冷笑一声:“赵郎中也知道律法不外乎人情,一个产妇在产房里疼了两天两夜,她的夫家堵着门不许大夫进去救治,还有脸讲人情?那产妇的人情谁来给她?她的命便不是命?”

  赵维藩还想反驳,却被朱笑笑抬手止住了,他站起身来走到御阶之前负手而立,愤慨道:“若连为人父母者都不能替受了苦的孩子讨个公道,这天下公理何在?奉圣夫人闯门救女,你们倒一条条搬出《大明律》来治她的罪,到底为的什么,打量朕不知道吗!"

  他严厉地盯着那帮人:"你们一个个喊着女子干政祸患无穷,审计司这两年来查出了多少虚报冒领?罚了多少贪官污吏?那些被处罚的人恨奉圣夫人朕能理解,可你们这些言官也恨她,为什么?无非是因为她断了你们的财路!"

  这话说得极重,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那些言官一个个低着头,谁也不敢与皇帝对视。

  朱笑笑却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他深谙打蛇打七寸的道理,接着道:"你们拿《大明律》来压朕,那朕便拿《大明律》跟你们说道说道!《大明律·刑律·人命》中还有一条:凡妇人生产,夫家不得故意延误救治。若有故意延误致人死命者,以故杀论!周家母子明知胎位不正却不肯请医,若非奉圣夫人及时赶到,侯氏母女必死无疑,诸位怎么不拿这一条来弹劾周万博?"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底下那些鸦雀无声的朝臣,放缓了语调:"朕一直在想,大明的人丁为什么总是不够?陕西山西那些地方年年上折子喊人口凋零,江南富庶之地也时常缺丁少口,朕就纳闷了,后来谭御医给朕看了一份东西,朕才明白过来。"

  他扬声道:"宣谭鹤君觐见。"

  片刻之后,谈允贤身着官袍稳步走入大殿。

  她虽非第一次面圣,却是头一回在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奏事,步子极稳,面上神色从容不迫,走到丹陛前行礼。

  朱笑笑道:"谭御医,将你整理的历年生育数据与诸位大人说说。"

  谈允贤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册子翻开,朗声道:"陛下,诸位大人,臣自执掌妇婴署以来便着手搜集北直隶各府县历年生育数据,又查阅了太医院存档的宫中嫔妃生育记录,汇总之后发现一事。凡早于十六岁生育者胎位不正的概率是二十岁以上生育者的两倍有余,产后出血的概率更是高出三倍。"

  她翻了一页继续道:"十六岁至二十岁之间生育者风险虽有所下降,但仍高于二十岁至三十五岁之间的生育者,而频繁产子间隔不足一年者,产后失调与婴孩夭折的概率远高于间隔两年以上生育者。宫中嫔妃的案例更为触目惊心,神宗朝某位嫔妃十五岁诞下头胎,此后每隔十到十二个月便产一子,连产五胎之后气血大亏,最终崩漏不止而死。"

  百官虽然大多饱读诗书,却从未在朝会上听人这般正儿八经地陈述妇人生育之事,一时间神色各异。

  有人面露尴尬,有人皱眉不语,有人则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

  谈允贤却并不理会这些人的表情,只是将手中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逐条念了出来:"臣将近年妇婴署接诊的难产案例逐一统计,发现难产者十之七八年龄不满二十岁,或五年之内连生三胎以上身体尚未恢复便再次受孕。而二十岁以上生育者难产率不足两成,产后母子平安率远高于年少生育者。"

  她将文册合上,深吸一口气,道:“故臣建议,将最佳生育年龄划在十八岁至三十五岁之间,在此年龄范围内生产的妇人身子骨已大致长成,不易因生产而大伤元气,产后恢复也快,婴孩体质强壮得多。妇人生产之后须间隔至少两年方能再次怀孕以确保母体复原与元气补足,连续生产间隔过近极易导致母体气血枯竭以致母子双亡。”

  钱允元听她念完这一大串数字之后脸色微变,却仍勉强维持着镇定反驳道:“谭御医所列数据固然可观,但妇人一生能生几个孩子岂能由朝廷强行规定?我朝以孝治天下,夫妻之事乃人伦之常,若连何时生子,生几个孩子都要由朝廷来管,百姓恐怕难以心服。再者把最佳生育年龄划在十八岁以后,那些十五六岁便已嫁人的妇人难道要等上好几年才能生儿育女么?”

  谈允贤不慌不忙道:“钱给事中此言差矣,朝廷并非要强行规定妇人生儿育女的年限,而是以妇婴署为依托向百姓普及过早生育与频繁生育之危害,使百姓明白保护母体便是保护子嗣,保护子嗣才是人丁兴旺之本。至于那些十五六岁便已嫁人的妇人,朝廷当鼓励其以保养身体为先,而非急着生儿育女,妇婴署会提供相应的调养指导。”

  钱允元哑口无言之际,杨涟忽然从班中出列朝谈允贤拱了拱手,语气诚恳:“谭御医所言句句属实,大理寺这些年办理过不少因产妇难产而引发的家庭纠纷与命案,那些妇人大多年纪极小,身子骨尚未长成便被夫家催着不停生育以至奄奄一息。臣以为谭御医的建议极有道理,朝廷虽不可强行干涉百姓生儿育女之事,却可以借妇婴署之便向百姓普及保健常识,使天下妇人少受些无谓的苦楚。”

  殿内安静了片刻,赵维藩又接话道:"杨少卿悲天悯人之心固然可嘉,然生育之事终究是妇人本分,自古皆然。女子早嫁早育乃是传统,岂可轻易更改?再者说,朝廷正在用兵之际,人丁滋繁关乎国运,若限制生育年龄岂非自缚手足?"

  朱笑笑不紧不慢道:"赵郎中这话倒让朕想起一个典故,古时候有个农夫养了一群鸡,他嫌鸡下蛋太慢便日日催促,催得急了便把鸡肚子剖开,结果鸡死了,蛋也没了,他便骂鸡不中用,赵郎中可知道这个典故?"

  赵维藩脸色一僵,没等他接话,倪元璐已在队列中朗声道:"回陛下,此谓杀鸡取卵。"

  "正是。"朱笑笑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只看到人丁滋繁四个字,可曾想过这些女子也是人丁之一?她们的命便不如一个尚在腹中的胎儿值钱?生育之事绝非什么妇人本分天地纲常!它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你们口口声声说要保大明江山万万年,可连生养后代的母体都不肯保,你们拿什么保江山万万年?"

  他扫了钱允元和那帮跪伏于地的言官们一眼,缓缓道:“至于奉圣夫人,她持铳毁坏捷报确有不妥,虽情有可原亦当惩处,便罚俸三月闭门思过五日以示警戒。周家母子阻挠妇婴署执法苛待产妇之事由大理寺会同刑部立案查办,不得徇私,周万博德行有亏,着礼部革去举人功名永不叙用。

  说罢,朱笑笑特地问余懋衡可有异议,余懋衡已是汗出如浆,连称不敢,又问姚应昌与赵维藩,二人也只得躬身称不敢。

  他这才走回御座坐下,语气轻松:“既然诸位都无异议,那便拟旨罢。自即日起,凡产妇生产须上报妇婴署登记在册,接生者须持有妇婴署颁发的新法接生执照,严禁稳婆用香灰符水等物敷治产妇,违者以故意杀人论处。另设最佳婚育年龄为女子年满十八岁至三十岁之间,凡年龄不合者,妇婴署须得劝诫其保重自身,不必强制,但若有因此致伤致死者,夫家与接生者同罪,以上诸条交由礼部、刑部与妇婴总署会同拟定细则,三个月内颁行天下。”

  方从哲率先出列躬身领旨,余懋衡与赵维藩等人见状也只能跟着躬身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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