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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79章

  为首那将不是别人, 正是迟迟未至的祖大寿。

  代善脸色骤变,他万没料到祖大寿竟会在此时从南面杀出。

  按探马回报,祖大寿的骑兵一直在医巫闾山一带游荡, 距此少说也有二三十里,怎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殊不知祖大寿早已暗中派斥候盯着西门战局, 见刘渠中伏,代善的伏兵尽出,正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大好时机, 当即率三千骑兵从山道间抄近路杀来, 恰好赶在刘渠覆没之前截住代善。

  祖大寿马槊一横, 三百亲兵铁骑便如猛虎下山般冲入镶红旗步卒阵中。

  那些步卒本已围着刘渠残部布好了弓阵, 猝不及防被骑兵从背后冲杀, 阵脚顿时大乱,弓箭手来不及转身便被马刀劈翻在地, 有几个机灵的扔了弓便往槐树林里钻,却被祖大寿预先布下的两翼骑兵兜头截住,刀光过处血花飞溅, 惨叫声与马嘶声混作一团。

  代善见势不妙, 急令岳托收拢残兵往北撤退,岳托挥刀断后,亲自率一队亲兵挡住祖大寿的追兵,两支人马在槐树林边缘绞杀在一处。

  岳托虽勇,终究寡不敌众,被祖大寿一槊挑飞了头盔, 头皮被削去一片,血流满面,在亲兵拼死护卫下才勉强脱身。

  代善带着残兵一路北撤, 直退到后金大营外围才被阿敏的正白旗接应住。

  镶红旗此役折损不下五百,岳托重伤,士气大沮,代善脸色铁青,他知道这一败不单损兵折将,更给了皇太极一个名正言顺处置他的由头。

  祖大寿也不追击,救下刘渠之后便收兵回了西门。

  刘渠被亲兵搀扶着走进城门洞子时,迎面便撞见熊廷弼那张黑得能滴出墨汁的脸。

  他自知违令出战理亏在先,也不辩解,跪下抱拳道:“末将莽撞,请经略责罚!”

  熊廷弼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冷哼一声:“若非祖参将及时赶到,你这颗脑袋已挂在校场旗杆上了!念你杀敌有功,这顿军棍暂且记下,待退了建奴再与你算账。”

  刘渠连忙谢过,一瘸一拐地被亲兵扶下去裹伤。

  祖大寿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熊廷弼面前抱拳行礼:“末将救应来迟,请经略恕罪!”

  熊廷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哈哈大笑,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掌:“祖参将这一手黄雀在后使得漂亮,老夫不怪你,还要替你向朝廷请功!”

  祖大寿面上却只作恭谨之色,连称不敢。

  孙承宗站在城楼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叹,此人用兵确有独到之处,只是心思太深,这样的人用得好便是一把利刃。

  他收回目光,转向身旁的传令兵,命人加紧修补东门豁口,又让万仞刚把剩余的飞雷炮弹重新清点一遍,按各门守军的需要调配分发。

  及至夜间,后金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代善的败报传到时,皇太极正与范文程对着舆图推演明军援军的行进路线。

  听完斥候禀报,皇太极面色不变,只将手中的炭条轻轻搁在案上,问道:“镶红旗伤亡如何?岳托伤势可有大碍?”

  斥候回道:“折损约五百人,岳托贝勒头皮受创,军医已替他包扎,并无性命之忧。”

  皇太极点了点头,挥手让斥候退下,转向身旁的多尔衮叹道:“你瞧,代善哥哥又打了败仗,这镶红旗在他手里算是废了大半,你往后带兵可不能学他这般沉不住气。”

  多尔衮垂手应了一声是,寻了个借口退出大帐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自打大妃阿巴亥殉葬之后,他对皇太极便存着一种既感激又畏惧的复杂心绪,既感激皇太极在众人面前替母亲留了体面,待他们兄弟三人亲厚有加,又畏惧这位汗王滴水不漏,心思深沉。

  皇太极站起身来,在帐中踱了两圈,忽然停命人传令下去,镶红旗从即日起归阿敏节制,代善改领偏师往东面宽甸一带巡哨,牵制明军侧翼。

  范文程待传令兵退下之后,方才低声道:“汗王,大贝勒虽有过失,毕竟在八旗中根基深厚,骤然夺其兵权只怕诸贝勒心中不服。”

  皇太极端起案上的马奶酒抿了一口,笑道:“谁会替他出头?阿敏不可能,济尔哈朗是我的人,多尔衮兄弟年纪还小,离了我就得被那些老贝勒们生吞活剥,他们更不会替代善说话。至于那些固山额真,谁能带他们打胜仗,谁就是汗王。”

  范文程听罢便不再多言。

  皇太极将酒碗搁下,重新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明军援军的行军路线缓缓移动,忽然在锦州与广宁之间的一处山口停住了。

  那处山口名叫塔山堡,是辽西走廊上一处不起眼的隘口,地势险要,两侧山势陡峭,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官道可以通行,若明军援军走陆路北上,此处是必经之地。

  “传令阿济格,让他率三千蒙古骑兵连夜出发,务必在天亮之前抢占塔山堡。”

  皇太极的手指在那处山口上重重一按,“不必与明军硬拼,只消把隘口堵住,拖延他们北上的时辰,待我拿下广宁,回头再收拾他们。”

  范文程领命正要出帐,皇太极又叫住了他:“再让济尔哈朗带一队人去东门外那条沟渠看看,既然能炸开一回,未必不能炸第二回。明军以为修好了豁口便万事大吉,咱们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在东门再炸一回。”

  当夜,后金大营中便忙碌起来。

  阿济格点齐三千蒙古骑兵,借着夜色掩护悄悄离开大营,朝西南方向的塔山堡疾驰而去。

  这些蒙古骑兵常年逐水草而居,对辽西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摸黑赶路也如履平地,待到天色微明时,塔山堡的轮廓已隐隐约约浮现在晨雾之中。

  与此同时,广宁城中的熊廷弼也收到了戚继光从锦州发来的急递。

  戚继光在信中说大军已过锦州,再有两日便可抵达广宁,只是沿途发现后金斥候活动频繁,恐有伏兵截道,故而行军速度有所放缓。

  秦良玉的白杆兵走的是山区小路,脚程虽慢,却不易被后金斥候察觉,预计也能在两日之后到达广宁外围。

  熊廷弼看罢急递,眉头紧皱,对孙承宗道:“戚元靖说建奴斥候活动频繁,恐有伏兵,塔山堡那处隘口地势险要,若被建奴抢先占了,援军便要被堵在山道里施展不开。”

  孙承宗沉吟片刻,忽然说道:“此事或许不必太过担忧,戚元靖此人用兵极为老练,他既已察觉建奴有伏兵必定会有所防备。再者秦良玉的白杆兵走的是山路,皇太极派人去堵塔山堡只能拦住戚元靖的正面,拦不住侧翼,等秦良玉到了广宁外围,皇太极便是两面受敌,届时他再想堵塔山堡也来不及了。”

  熊廷弼听罢点了点头,但心中仍有些不安。

  他在辽东与建奴周旋多年,对皇太极的手腕多少有些了解,此獠不会把所有赌注都押在一处隘口上,必定还有后手。

  接下来数日,皇太极对广宁城的攻势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猛烈。

  阿敏率正白旗精锐连日猛攻北门,冲车云梯轮番上阵,罗刹炮虽被炸毁了两门,余下的几门仍在不间断地往城墙上轰击。

  北门右侧那段城墙被连日炮火反复轰击,外层的水泥护坡已大片大片地剥落,砖石间的灰浆也出现了裂纹,守城的明军不得不用沙袋和木料临时填补豁口,可每填好一处,罗刹炮又轰开另一处,如此反复修补,士卒们已疲惫不堪。

  东门那边也不太平,济尔哈朗带着一队掘进好手换了一处更隐蔽的沟渠,用火药炸穿了几处小洞通风探道,却未引燃大量火药,像是故意在试探明军的反应。

  孙承宗闻报也不敢怠慢,命万仞刚在东门城墙内侧埋下几口大瓮,瓮上蒙了生牛皮,派几个耳聪目明的老卒日夜伏在瓮口倾听地下动静,又沿城墙根挖了一道浅沟,灌了薄薄一层水,若有挖掘则水面必定先荡,必不能叫对方轻易再炸开一次。

  这一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朔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扑打在城头将士的脸上。

  北门外的后金大营传来一阵低沉悠长的号角声,紧接着便见黑压压的步卒从营中涌出,打头阵的仍是阿敏的正白旗老卒,这一回他们推出来的冲车比前几日又大了许多。

  万仞刚正蹲在城垛后面啃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玉米饼子,他自那夜摸出城炸了罗刹炮之后便得了个诨号,叫做万大胆,营中将士见了他都要竖一竖大拇指。

  此刻他望见那辆巨型冲车正缓缓朝城门方向碾过来,饼子也顾不上啃了,随手往怀里一揣,猫着腰跑到炮位前头举着千里镜朝下望了一阵,回头朝炮手们嚷道:“他娘的,建奴又整出新花样了!这铁王八壳子又厚又硬,正面打穿不了,等它靠近了往侧面打,对准轮轴轰!轮子一炸它就趴窝动弹不了了!”

  炮手们依言调整射角,待那巨型冲车推进到城墙前不足百步处,数门飞雷炮同时开火。

  炮弹拖着长长的烟尾呼啸着砸向冲车侧面,几枚炮弹正中车轮,炸得木屑横飞,铁板哗啦啦地崩落下来,那辆庞然大物便歪歪斜斜地瘫在了原地,车身后头的后金兵被炸得血肉模糊,倒了一片。

  万仞刚正要叫好,忽见那冲车后头又涌出十几辆稍小些的冲车,分散开来从不同方向同时朝城墙逼近,竟是同时出动了多辆,教人顾此失彼招架不迭。

  城头上的飞雷炮火力虽猛,终究数量有限,一时间也顾不上这许多目标。

  有几辆冲车已成功推到城墙脚下,躲在车身后的后金兵扛着撞木开始猛撞墙根,一下接一下沉闷的撞击声从脚底下传上来。

  孙承宗立在城楼中,双手撑着桌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舆图上广宁周围那些被他亲手画了红圈的位置。

  他低头望了望脚下的地砖,转头沉声唤过传令兵,让他去问问万把总瓮里水面的动静如何。

  万仞刚不多时便回了话,报说东门那边浅沟水面纹丝未动,瓮里也只听见远处隐隐约约的刨土声,料想济尔哈朗还在试探方位,尚未掘进到城墙根,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探出新道来。

  孙承宗点点头,又让传令兵去催刘渠,让他不惜一切代价把北门外那些冲车清理掉,实在炸不过来就让人用碎石把墙根填实了,别让撞木把墙根掏空。

  就在这危急关头,西南方向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从锦州方向飞驰而来,马上骑士满身风尘,背后插着三面加急令旗,正是戚继光派来的传令兵。

  守城士卒验过腰牌连忙放下吊篮将人拉上城去,那传令兵跑得嘴唇干裂,上气不接下气,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书信双手呈给孙承宗。

  孙承宗一目十行地看完,倦容稍稍舒展了几分,回头对熊廷弼说道:“戚元靖已过了塔山堡,秦良玉也已翻过医巫闾山,最迟后日午时,两路人马便能与咱们会合。”

  却说塔山堡那边,阿济格率三千蒙古骑兵连夜抢占了隘口之后,便依皇太极的吩咐在官道两侧的山坡上布下了伏兵,弓弩手藏在密林之中,只待明军援军进入隘口便从两侧夹击。

  阿济格行事素来悍勇莽撞,此番难得多了几分耐心,在山里伏了整整一夜不曾轻举妄动。

  待到次日午后,远处官道上果然扬起了漫天的烟尘,一队衣甲鲜明的明军步卒正朝塔山堡方向行进,队列整齐,旌旗蔽日。

  阿济格伏在山坡上的灌木丛中,嘴角扯出一抹狞笑,心想总算可以动手了,正暗自得意间,忽觉脖颈后头一阵凉意,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极密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声低沉的川音在他耳边响起:“莫动,动就割了你的喉咙。”

  阿济格浑身汗毛倒竖,眼珠往下一转,瞥见一把雪亮的短刀已贴在自己咽喉上。

  他的亲兵们同样被人从背后制住,那些不知何时摸到身后的人皆穿着暗青色的短褐,脸上涂了泥巴,动作轻捷得如同山间的豹子,他竟丝毫没有察觉。

  为首的正是秦良玉麾下的马千总,他此次奉令率白杆兵前锋翻越医巫闾山,专程绕到塔山堡来拔掉皇太极安插的伏兵。

  白杆兵最擅山地穿插,翻山越岭如履平地,阿济格那些蒙古骑兵虽也惯在草原上驰骋,到了山林中便不是这群川中老卒的对手了。

  马千总也不与阿济格多啰嗦,只将他捆了个结实,又让人把那些蒙古兵的弓箭和马匹一并缴了。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塔山堡隘口便被白杆兵悄无声息地拿下,连一支响箭都没来得及放出去。

  马千总让人将阿济格押到一旁,自己走到山崖边朝山下官道上行进的明军打了个手势,山下队伍中便有一骑快马飞驰而来。

  他迎上前去,抱拳道:“劳烦告知戚将军,塔山堡隘口已拿下,白杆兵前锋正沿山道继续向北穿插,随时可以接应戚将军入城。”

  快马骑士领命而去,不多时戚继光的京营主力便浩浩荡荡通过了塔山堡隘口,与马千总的白杆兵前锋会合一处。

  大军过了塔山堡之后便加快了行军速度,沿途又遇到几股后金斥候,都被白杆兵前锋先行拔掉,待到天色渐暗时,广宁城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后金大营那边,皇太极迟迟未收到阿济格的回报,心中便已隐隐觉得不妙。

  他又派了两拨探马往塔山堡方向哨探,探马回报说隘口已被明军控制,阿济格不知所踪,蒙古骑兵的马匹和弓箭散落在山林间,显是被人一锅端了。

  皇太极听罢,沉默了好一阵,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秦良玉的白杆兵竟能在这种天气下翻穿越医巫闾山,绕出这么远的路来拔掉塔山堡。

  要知道这个季节山道上积雪未化,寻常步卒便是空手翻山也要掉一层皮,何况是带着兵器甲仗的兵士,若非秦良玉的白杆兵惯在山地间奔走,换了任何一支明军都绝不可能这般快便出现在塔山堡。

  阿敏在一旁劝道:“汗王,阿济格虽被擒,料想明军不会杀他,明军定是想拖住咱们等援军到了再合围,不如趁戚元靖还未入城,集中所有兵力猛攻广宁,先把它拿下再说。”

  皇太极没有立刻回答,他心中想着,秦良玉既然已经到了塔山堡,她的主力此刻又在何处?是去了广宁?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这股看不见摸不着的白杆兵才是真正让他不安的钉子。

  皇太极在帐中来回走了几圈,抬头望向舆图上辽河下游那片尚未冻结实的河口,唇边忽然浮起一丝笑意:“阿敏,你今日佯攻广宁北门,声势造得越大越好,把所有楯车云梯都摆出来,不必真冲,只消把明军的火力全吸在北门,告诉济尔哈朗今夜不必再试探了,直接带人从西面绕到广宁城南,在城外官道上纵火。再派人去调罗刹炮营,把剩下的所有弹药集中轰击城东南那座角楼。”

  阿敏高声应是,自去传令。

  当晚,后金军果然大举佯攻北门。

  楯车冲车齐齐出动,火把如龙,喊杀声震天,吴襄站在城楼上望见外头那一片火光便有些慌神,连忙让人把所有飞雷炮都调到北门来,又命火铳手全部就位准备迎敌。

  孙承宗却觉得有些不对劲,那些后金兵虽然喊得凶,却并不真正往前冲,只在楯车后头虚张声势。

  他心中一动,猛然想到什么,快步走到舆图前,借着烛光扫了一眼广宁城南那片标注了官道与民宅的位置,脸色骤变,回头对亲兵道:“快派人去城南看看!”

  话音未落,南门外便已腾起冲天火光,几处沿街的民宅和官道旁的草料堆同时起火,浓烟滚滚,烈焰腾空。

  百姓从睡梦中惊醒,拖家带口地往城北逃。守南门的杨国柱本就兵少,此刻又要救火又要安抚百姓,兵力立时捉襟见肘,不得不派人向北门求援。

  就在城南火光冲天之际,后金大营北面的旷野上,一支骑兵借着夜色掩护悄然绕到了皇太极的后方。

  这支骑兵人数不算多,约莫千余人,皆着玄甲,领头正是戚继光麾下的杨泽。

  他此番奉令率一千精骑趁夜绕到后金大营侧后,并不打算与八旗主力正面交锋,只消佯攻一把,让皇太极以为明军援军已到,不得不分兵来防。

  杨泽望见后金大营后方那一排排粮草垛子和马厩,嘴角微微一翘,低声朝身后的骑兵们吩咐了几句。

  片刻之后,数十支火箭同时划破夜空,如流星般落向后金大营后方的草料堆和马厩。

  干草遇火即燃,马厩中的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嘶鸣着挣断缰绳四处狂奔,后金大营的后方便乱了起来。

  守营的蒙古兵慌忙提水救火,又被杨泽的骑兵一阵冲杀,搅得鸡飞狗跳。

  杨泽也不恋战,放完火箭便带着骑兵消失在夜色中,留下一片火光和鸡飞狗跳的后营。

  消息传到大帐时,皇太极正与济尔哈朗商议如何在城南民宅纵火之后趁乱掘进。

  听罢斥候禀报,皇太极只是淡淡地说了声知道了,面上并无多少惊讶之色。

  济尔哈朗忍不住问:“汗王早就料到明军会趁夜袭营?”

  皇太极道:“明军援军已到,若连袭营都不会,那戚元靖也枉称名将了,他这把火不过是试探我大营虚实,不必理会,让后营的人自己救火便是。明军骑兵不敢深入,传令下去,后营兵马不得追击,免得中了调虎离山之计,继续盯紧广宁西门,那才是最要紧的。”

  济尔哈朗领命而去。

  朱笑笑那边自然也没闲着,他此刻正带着曹变蛟的三千水师步卒并五千京营精锐,埋伏在医巫闾山北麓一处隐蔽的山谷之中。

  这处山谷距广宁城约莫四十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窄路可以出入,谷中有一道溪流,取水方便,正是屯兵的好地方。

  自打从弃舟登陆以来,他这一路人马便一直刻意隐匿行踪,不走官道,专挑山间小路行军,沿途又让锦衣卫把后金斥候一一拔掉,是以皇太极至今也不知道大明皇帝本人已到了广宁附近。

  朱笑笑蹲在溪边,面前铺着一张皱巴巴的舆图,图上用炭条画了密密麻麻的圈和箭头,都是他这些日子根据群聊里各方发来的情报逐一标注的。

  曹变蛟蹲在他旁边,语气有些急切道:“陛下,咱们在这儿蹲了好几日了,什么时候出手?”

  朱笑笑紧盯着舆图上广宁城北那片后金大营的位置,问他:“你手底下的兵打夜战怎么样?”

  曹变蛟眼睛一亮,水师步卒最擅长的就是趁夜色摸上敌船,黑灯瞎火地在甲板上拼刀子。

  朱笑笑将舆图往曹变蛟面前一推,指着图上几处标注了红圈的位置道:“皇太极眼下把主力全压在广宁正面,后营必然空虚,今夜杨泽会从西面佯攻吸引后金斥候的注意,咱们便趁这空档从北面摸进去,不必与八旗主力硬碰,只消把皇太极囤在后营的粮草和火药全部端掉。

  今晚子时,只消在西面放第一波火箭的时候动手,在粮草垛子和火药桶旁边布置好炮弹,点燃引信就撤,等后金兵反应过来去救火时再引爆第二轮,炸他个措手不及。

  当夜,杨泽的骑兵果然准时出现在后金大营西面,后金守营的兵士们已有了上一回的经验,倒也不十分慌乱,有条不紊地提水救火,同时派出斥候往西面哨探。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真正的杀招并不在西面,而是在北面。

  曹变蛟带着三千水师步卒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后金大营北面的栅栏外,这些广东兵常年在船上生活,手脚轻捷,攀爬跳跃不在话下。

  几个前锋摸到栅栏边,掏出随身携带的短锯,三两下便把栅栏锯开了一道口子。

  曹变蛟率先钻了进去,身后的兵士鱼贯而入,分作三路,一路摸向粮草垛子,一路摸向火药库,一路在外围警戒。

  那些守营的蒙古兵大多被西面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北面这边反倒松懈得很。

  曹变蛟亲自带人摸到火药库门口,发现库门上了锁,他也不客气,从腰间摸出一柄精钢手铳,对准锁头便是一枪。

  铳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火药库周围的守军登时被惊动了,吆喝着朝这边跑来。

  曹变蛟手下的人也不含糊,一脚踹开库门,将随身携带的飞雷炮弹往火药桶旁边一放,点燃引信便往外跑。

  粮草垛子那边也依样画葫芦,几十枚炮弹被安置在垛子中间,引信嗤嗤地燃烧着,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火光。

  后金守军赶到时引信已烧了大半,有人壮着胆子想去扑灭,被同伴一把拽住。

  紧接着便是一连串震天动地的巨响,火药库率先炸开,冲天的火光把方圆数里映得如同白昼,爆炸的气浪将周围的营帐掀飞出数十丈远,那些距离稍近些的守军整个人被气浪掀起,重重摔在地上,口鼻都渗出血来,落在几十步开外没了声息。

  粮草垛子也随之起火,烈焰腾空,浓烟滚滚,囤积多日的军粮和草料在火中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火势之猛连广宁城头上的守军都能远远望见那片被映红了的天空。

  曹变蛟带着人趁乱撤出后金大营,皇太极囤积在后营的粮草火药被炸了个七七八八,这一下便是不想分兵也不行了。

  皇太极当即命阿敏从北门撤回来守住大营,让济尔哈朗暂停掘进,带人到后营救火善后,又命代善率镶红旗残部立即出发往北面搜山,务必找到那股偷袭后营的明军。

  代善接到命令时心中暗骂不已,搜山这种苦差事又落到了他头上,可他不敢违令,只得咬着牙带着残兵摸黑往北面山里去了。

  朱笑笑早已带着人马撤回了医巫闾山北麓的山谷之中,迫不及待地打开群聊告知戚继光和秦良玉后营已被他端掉,皇太极的粮草撑不了几日了。

  戚继光回复说前锋已到广宁南门外,正与孙承宗联络进城事宜,秦良玉也很快回了消息,说白杆兵主力已到广宁西面的医巫闾山,随时可以截断皇太极的退路。

  朱笑笑正要细说,忽然听见山谷外头传来一阵隐约的人喊马嘶声,守在山谷口的斥候跑进来匆匆禀报:“陛下,外头来了一队建奴骑兵,正朝这边搜过来,领头的是镶红旗的旗号!”

  代善此来必是奉了皇太极严令,他手底下的镶红旗残部士气低落,又摸黑搜山,正是惊弓之鸟。

  想到此处,朱笑笑嘴角微微一挑,凑到曹变蛟耳边低语了几句,曹变蛟边听边忍不住咧嘴,领了命便自去安排。

  他点了五百精锐,皆着夜行衣,不带火器,只佩弓箭短刀与绳索,悄无声息地摸出了山谷。

  朱笑笑则带着余下人马在山谷两侧的密林中埋伏下来,又命人在谷口狭窄处布下几道绊马索,上挂铃铛,只待代善入彀。

  却说代善率镶红旗残部千余人摸黑搜山,这些人连日来先是在西门被刘渠冲杀了一阵,又在槐树林被祖大寿截杀,折损近半,士气已衰到了极点。

  此刻又在深更半夜被驱赶着钻进这黑黢黢的山林里,脚下是积雪覆盖的碎石,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枯枝,寒风从山隙间灌进来,吹得火把摇摇欲灭,更添几分阴森。

  代善骑在马上,心中又恨又怕。

  皇太极借故夺他兵权,把他当弃子般随意驱使,这黑灯瞎火的山林里万一埋伏了明军,他这点残兵败将怕是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他身旁的亲兵看出他心神不宁,低声劝道:“贝勒爷,这山路难走,弟兄们又累又饿,不如先歇一歇,等天亮了再搜。”

  代善正要开口,忽听得前方山林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哨声,紧接着便见数十支火箭从密林中飞出,落在队伍前列的空地上,虽未伤着人,却惊得前队的马匹一阵嘶鸣乱窜,几个骑兵险些被掀下马来。

  代善脸色一变,正要下令列阵迎敌,那火箭却停了,山林中重归寂静,仿佛方才那阵骚动不过是一场幻觉。

  代善心中狐疑不定,身旁的亲兵道:“贝勒爷,这怕是明军的疑兵之计,故意放几支火箭吓唬咱们,想让咱们自己乱了阵脚。”

  话音刚落,左侧山腰上又传来一阵喊杀声,听不出有多少人,代善攥紧缰绳的手微微发颤,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厉声喝道:“不过是些散兵游勇,慌什么!”

  他命令岳托带三百人往左侧山腰去查看,岳托领命而去,率部举着火把朝左侧山腰攀爬,爬到半山腰时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几根树枝被人故意折断扔在地上,旁边还散落着几双破草鞋,分明是有人事先布置好的疑阵。

  岳托正要回报,忽听得山脚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正是代善所在的方向。

  他心中暗道不好,连忙带人往山下冲,可惜为时已晚。

  就在岳托带人离开之后不久,山谷两侧的密林中忽然同时亮起无数火把,火光照亮了半边山壁。

  代善抬头望去,只见两侧山壁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个个手持短铳,黑洞洞的铳口齐齐对准了他的队伍。

  山谷前端又涌出一队人马,为首的正是曹变蛟,人皆张弓搭箭对准了他们。

  代善知道自己中了埋伏,他来不及细想为何这里会有如此多的明军,本能地拨转马头便往后撤。

  可后路也已被堵死,朱笑笑亲自带着五百京营精锐封住了退路。

  他站在一块突出的山岩上,手中提着一柄精钢手铳,居高临下地望着代善,朗声道:“代善贝勒,朕在此恭候多时了!你若识相便下马受降,朕可以保你性命无虞,你这千余残兵也不必白白送死。”

  朕字一出,代善浑身剧震,他死死盯着那个站在山岩上的年轻人,火光映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眉眼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竟是大明天子本人!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大明皇帝,皇太极把他当弃子支出来搜山,竟是把他推进了大明天子亲自布下的罗网里。

  代善攥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身后的镶红旗残兵们早已吃够了枪炮的苦头,吓得面无人色,不知是谁先扔了刀,兵器落地的声响便如瘟疫般蔓延开来,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岳托从半山腰冲下来时看见这阵仗也愣住了,握着刀的手悬在半空。

  代善环顾四周,望见那些士卒一个个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只觉得浑身的气力都被抽空了。

  他翻身下马,将腰间的弯刀解下扔在地上,跪了下去,声音沙哑而颓丧:“罪臣代善叩见大明皇帝陛下。”

  朱笑笑命曹变蛟将代善及其部众押入山谷深处一处天然形成的岩洞之中。

  那岩洞入口狭窄,内里却颇为宽敞,原是一处猎户歇脚的所在,此刻被临时改作了囚室。

  代善被单独关押在岩洞最深处的一间石室里,手脚未加镣铐,只是门口守着四名持铳的京营士卒。

  朱笑笑处理完俘虏安置事宜,这才走进石室,曹变蛟搬了块平整的山石放在代善对面充作座椅,又往石壁上插了两根火把,将室内照得通明。

  朱笑笑在代善对面坐下,也不急着开口,只是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口,又将水囊递给代善。

  代善怔怔地接过水囊却没有喝,只是捧着那个羊皮水囊发呆。

  朱笑笑先开口打破了沉默,“野狐岭那一仗朕亲手打伤了努尔哈赤,他拖到今年才咽气也算是命硬。只是朕听说,他咽气那一夜,似乎还出了些不太体面的事。”

  代善身子猛地一颤,手中水囊险些滑落。

  他抬起头来盯着朱笑笑,眼神里混杂着惊骇与羞愤种种情绪,嘴唇翕动了半晌才挤出一句:“陛下……何出此言?”

  朱笑笑并不直接回答,轻描淡写地点了一句:“德因泽可是皇太极的人?”

  代善的脸色在火把光中青白交错,德因泽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正是这个女人在汗王帐外窥见了他与大妃阿巴亥的私情,因此将此事捅到阿敏和诸贝勒面前。

  德因泽出现得未免太过巧合,可彼时他心神俱乱,哪里还有余力去追究这些细枝末节?

  此刻被一语点破,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疑点便瞬间涌上心头。

  代善声音干涩,“我不知道……”

  朱笑笑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引导之意:“若非有人刻意安排,一个小福晋如何敢冒险得罪汗王长子,皇太极又怎这般巧地领着一大群人前来探视?事后受益最大的人是谁?是你代善吗?还是被赐死殉葬的大妃?”

  代善按着石壁的手缓缓收紧,指甲抠进了石缝里的青苔,喃喃道:“他利用大妃与我之事,既除了大妃,又夺了我的兵权,还收服了多尔衮兄弟,从头到尾都是他设的局!”

  他的声音从低沉的自语渐渐变为嘶哑的咆哮,整个人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般猛然爆开,从石凳上霍地站起,在石室中来回疾走,嘴里翻来覆去地骂着皇太极的名字。

  “这个畜生!他装得那般仁厚,当着众人的面还要替大妃求情,如今想来他哪里是在求情,分明是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我一个人头上,让我在八旗中再也抬不起头来!父汗也是被他气死的,他故意让我和大妃的事被诸贝勒撞破,父汗便是没受伤,看见那般场面也要气炸了心肺!还有多尔衮三兄弟,被他几句好话便哄得团团转,认贼作父,当真可笑!”

  代善骂得声嘶力竭,骂到后来嗓子都劈了,却仍不肯停歇。

  他原以为是自己好色误事,时运不济,这才害了父亲,又与储位失之交臂。

  眼下发现一切是有人刻意设计,哪里还忍得住?

  朱笑笑也不打断,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听着,等代善骂累了重新跌坐回石凳上喘着粗气,方才缓缓开口:“你如今是阶下囚,朕便是放你回去,你觉得他能容你活几日?”

  代善抬起头来,眼神里满是灰败与迷茫,朱笑笑意味深长道:“没错,朕不准备杀你,朕要用你换几处地方,广宁城外那几处被你们占据的堡寨,还有被你们抓去的那些百姓,朕都要换回来,不过皇太极肯不肯赎你,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是会舍了几处堡寨把你换回去,还是借朕的刀把你除了一了百了,想必你心中有数。”

  代善沉默了许久,火把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忽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狠戾:“他不会赎回我的!他只盼着我死在陛下手里,好让他彻底吞掉镶红旗。”

  朱笑笑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石屑,轻笑一声:“那可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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