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天启盛世,一段野史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77章


第77章

  张居正这一句话落下去, 满殿朝臣仿佛齐齐被人扼住了咽喉。

  毛士龙犹自保持着方才逼问时的姿势,脸上的义愤填膺尚未褪尽便已僵在了那里。

  暴谦贞站在他身侧,脸上血色尽褪, 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已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 只是那念头太过骇人,他不敢往下想,更不敢说出口来, 只觉得自己方才说的每个字都变成了一根根烧红的铁钉, 正被人捡起来往他心口上挨个钉回去。

  倒是惠世扬还没转过弯来, 他素来以敢言自诩, 又仗着方才逼问皇后的声势, 竟下意识往前踏了一步,嘴比脑子快, 张口便道:“娘娘这话臣听不明白!那朱啸林乃是白莲教妖人,娘娘身为中宫岂能与此等江湖匪类论及婚配?臣请娘娘……”

  话说到一半便被身后的杨涟狠狠扯住了袖口,硬生生把后半截话拽了回去。

  惠世扬踉跄着退了半步, 回头正要发作, 却见杨涟面沉如水,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失望而惶恐地看着他。

  惠世扬与他同僚多年,从未在这位素来刚直的杨大人脸上见过这般神情,心里那股子仗义执言的底气忽然泄了大半,终究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而丹陛之下那些方才还跟着毛士龙等人附和起哄的官员早已噤若寒蝉,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去, 心思活络的已悄然往后挪了半步,试图把自己藏进前面同僚的阴影里。

  方从哲站在文臣班列最前头,心中不免再次冒出了辞职的念头, 今日这般荒唐又这般令人背脊发凉的局面也算早有预料。

  皇帝微服出巡这件事他隐约有所察觉,毕竟圣驾巡视海防虽偶尔会整顿几个卫所,但动静远不如宣大陕西,他直觉皇帝想要搞事,只是他向来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为官之道,从不曾点破。

  如今皇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话挑明,只怕是要算总账了。

  张居正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微微抬手,陈栩便捧着一卷早已备好的明黄诏书从身后走了出来。

  她接过诏书,指尖轻轻拂过绢帛上绣着的祥云瑞鹤暗纹,如戒尺般在掌心轻掂,“陛下自入滇之后便以朱啸林之名微服江南,亲自查访沿海倭患与豪绅盘剥之弊。南洋商会是陛下亲自主持,工人合作社由陛下亲自授意,《江南新报》亦是奉了陛下口谕所办,诸位大人却口口声声说朱啸林勾结白莲教,聚敛不义之财蛊惑人心?周延儒,赵启明,马如龙,方岳贡等人更是在南京私设公堂,伪造调兵文书,竟敢当众将天子锁拿审问!幸得广东水师曹变蛟率兵及时赶到,又有锦衣卫将罪证查实,才未曾酿成弑君之祸。”

  此言一出,满殿朝臣再也绷不住了,哗啦啦跪倒大片。

  毛士龙两腿一软便往地上瘫去,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暴谦贞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地上,额头触地不敢抬起来:“臣……臣不知是陛下……”

  惠世扬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方才被杨涟拽回去时还存着几分不服气,此刻心中已是一片冰凉。

  方从哲领着内阁诸臣跪在最前面,他虽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也不禁额上见汗,稳住声音道:“臣等有眼无珠,竟不知陛下銮驾在江南,臣等罪该万死!陛下龙体安否?周延儒等人可曾伤了陛下分毫?”

  刘一燝、韩爌、孙如游等人也纷纷跟着请罪,一时间殿内只闻此起彼伏的磕头声和请罪声。

  张居正抬手压了压,殿内便又安静下来。

  “陛下安然无恙,诸位大人不必惊慌。”她将诏书展开宣读,诏书内容与朱笑笑在奉天殿朝会上颁布的旨意大体相同。

  宣读完诏书,张居正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跪在地上的朝臣身上,语气忽然沉了下来:“陛下在江南亲历民间疾苦,亲眼所见豪绅盘剥,官商勾结与言路壅塞之弊,故而痛下决心革除积弊。可朝中衮衮诸公,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却有人在江南密谋构陷天子,在朝中遥相呼应散布流言,更有言官以风闻奏事之名行诬告之实,把都察院的奏疏当成了排除异己的私器!”

  她说到这里,眼神便落在了毛士龙身上:“毛给事中,天子在你口中成了白莲教妖人,你这算不算是欺君?”

  毛士龙浑身一震,伏得更低了,不敢说话。

  张居正站起身走到御阶之前,居高临下地望着满殿跪伏的朝臣,继续说道:“周延儒等人不日便要从南京押解进京,交由三法司会审。南京那边的供状与罪证已先行送到了京城,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正会同刑部、都察院逐一核验。”

  她微微一顿,丹陛下那些面色各异的朝臣中有几张脸已是青白交错,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那些人与周延儒暗中往来的书信锦衣卫早已誊抄了一份送到她手里。

  殿内安静了足足十几息,才有一个声音从文臣班列中响起来,是天启二年的新科状元文震孟,这一科殿试由张居正主持,所取进士自然也算她的门生。

  文震孟从班列中走出,朝张居正深深一揖:“娘娘,臣以新进末学之身斗胆进言。风闻奏事本是言官之权,然此权被宵小之徒滥用,以捕风捉影之言污蔑忠良,以耸人听闻之辞扰乱朝纲,长此以往言路将不复为言路,而沦为党同伐异之私器!娘娘今日当革此积弊,正本清源,臣愿为娘娘执笔,拟定新章,以正视听。”

  话音刚落,同科的榜眼陈子壮也站了出来:“臣附议,此等恶例若不开革,今日他们敢诬陷天子,明日便敢诬陷任何忠良!臣请娘娘明发上谕,凡弹劾奏疏须有实据,若查无实据则以诬告反坐论处。纵为风闻奏事,亦当注明消息来源,不得以风闻二字为挡箭牌,任意罗织罪名。”

  紧接着又有好几个新晋官员出列附议,这些年轻人入仕未久,尚未沾染朝中那些陈腐的习气,又被皇后亲自拔擢,自然视自己为后党中坚。

  那些在弹劾中出过力的人此刻已无暇顾及什么新章旧例,只默默祈求自己的名字不要出现在锦衣卫的名单上。

  张居正转向方从哲,方从哲会意,上前一步躬身道:“娘娘,臣以为风闻奏事之规确须修订。都察院言官弹劾官员当以实据为先,若查无实据则以诬告反坐论处,若有言官与地方豪绅勾结伪造证据者,罪加一等,交锦衣卫严查。”

  刘一燝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构陷到天子头上终究是理亏,只能跟着方从哲躬身道了一声附议。

  韩爌和孙如游也纷纷跟进,东林党那些原本还想替暴谦贞等人说几句好话的言官们见内阁几位阁老都已表了态,便也偃旗息鼓了。

  张居正微微颔首,回到凤椅坐下,方才缓缓开口道:“那便有劳诸位阁老与都察院的大人们了,本宫只定一条规矩,从今往后凡弹劾官员的奏疏,须得注明实据,若无实据便是诬告,诬告反坐这四个字要刻在都察院的门柱上,让每一个递弹章的言官都先想一想,自己递上去的东西经不经得起查。”

  她的语气并不严厉,满殿朝臣听到这话却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诬告反坐,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真要落到实处,往后都察院的言官们递弹章之前便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身家性命。

  朝会散了之后,群臣三三两两地退出文华殿。

  毛士龙几乎是被人架着出去的,两条腿软得站都站不稳,暴谦贞也失魂落魄地往外走。

  杨涟走在身后不远,望着他们那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他素来与暴谦贞立场相近,可今日之事却让他第一次对言官风闻奏事这一特权产生了动摇。

  若言官手中的笔只用来罗织罪名,那言路便不是言路了,而是一把随意伤人的凶器。

  他又想起邹元标当年对他说过的话,只觉得字字箴言。

  数日后,周延儒等人被押解到了京城。

  三法司会审只用了不到两日便结了案,锦衣卫搜集的证据实在太过详实,连一个可供辩驳的缝隙都没有,周延儒等四人依律论罪处斩,从犯流放。

  同月,圣驾从南京启程,近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北上。

  戚继光与秦良玉各率本部人马走陆路,朱笑笑则带着曹变蛟的三千广东水师步卒由水路沿海北上。

  从龙江关到登州卫的海路上,十数艘蜈蚣船排成一列纵阵乘风破浪,桅杆上悬着大明水师的青龙旗与海事都察院的赤色旌旗,两色旗帜被海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惊得海面上的鸥鸟四散飞逃。

  却说赫图阿拉城里这几日正热闹得紧。

  老汗王崩殂已有一段时日了,如今坐在大政殿正座上的是四贝勒皇太极。

  去岁皇太极费尽心血从深山老林里请来几个号称能通鬼神的萨满巫师,又四处搜罗长白山百年老参与高丽贡来的鹿茸虎骨,硬生生把努尔哈赤拖过了冬天。

  代善对此自然是乐见其成的,他以为父汗多撑些时日自己便能在储位之争中多攒些本钱。

  皇太极一面遍访名医,不惜重金替努尔哈赤延命,一面暗中拉拢镶黄、正黄两旗的固山额真与梅勒章京。

  这两旗是汗王亲领的直属精锐,论战力论忠诚皆在诸贝勒私兵之上。

  那些年老的固山额真们起初对他并不十分信服,觉得他论勇武不如莽古尔泰,论资历不如代善,凭什么要对他俯首帖耳?

  可架不住皇太极隔三差五便设宴请他们吃酒,席间温言叙话,不问兵事,只问家中妻儿老小安好,听说谁家的牛录缺了粮草便暗中让人送去,谁家的子弟想谋个前程便在汗王面前不着痕迹地举荐几句。

  如此滴水穿石地经营了近两年,镶黄、正黄两旗的将领们渐渐便发现,这位四贝勒不单待人宽厚,更有一桩旁人所不及的长处,他懂火器。

  自野狐岭一役之后,八旗上下都对明军的新式火铳与飞雷炮又恨又怕,谁都知道那东西隔着老远便能把人轰成碎片,骑兵冲阵冲到一半便倒了一地人马,连汗王自己都险些死在那种连发手铳之下,莽古尔泰更是直接叛到了对面去。

  诸贝勒对此束手无策,只有皇太极让范文程设法从明国那边搜罗火器工匠,可惜范文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找回来几个曾在宣府卫所里修过旧式鸟铳的匠人,水平连工匠局里最普通的学徒都赶不上。

  晋商覆灭之后走私的路子也断得一干二净,从前范永斗那帮人每隔两三月便能送来一批铁料与火药,如今这条线被连根拔了,皇太极便是想出高价买好铁都没处买去。

  无奈之下他只得另辟蹊径,先派人与蒙古科尔沁部联络,那边常有沙俄商人带着从西边贩来的火器沿草原南下,虽说价钱贵得离谱,可胜在货真价实,尤其是哥萨克用的那种短管重炮,装在骆驼背上便能拖着翻山越岭,比佛郎机人的长管炮轻便得多。

  另一头他将朝鲜当作了自家的粮仓与木炭来源,派阿敏带兵驻守义州,夏收之后便往朝鲜征粮,名为征实为抢,朝鲜君臣敢怒而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成船成船的稻米与木炭从鸭绿江上运往赫图阿拉。

  努尔哈赤咽气是在一个凉爽的夏夜。

  那几日赫图阿拉连着下了好几场暴雨,努尔哈赤的伤势稳了些,每日能靠在榻上饮几口参汤,偶尔还能断断续续地骂几句明国小皇帝不得好死之类的话。

  皇太极便趁这当口把小福晋德因泽唤到了自己帐中,德因泽在诸福晋中不算受宠,又因出身低微,在大妃阿巴亥面前素来低眉顺眼不敢有半分逾越。

  这样的人最好拿捏,只消透几句话过去,德因泽便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日大妃阿巴亥照例在汗王榻前侍疾,手里端着一碗温好的参汤正一勺一勺地往努尔哈赤嘴里喂。

  刚喂完代善就来了,说是来给父汗请安,可那双眼睛却一直黏在阿巴亥身上。

  阿巴亥虽已年过三十又生过三个儿子,身段却比年轻时愈发丰腴妖冶,兼之汗王病重,她日夜在榻前侍奉劳累,脸色便平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苍白。

  代善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团火烧得愈发旺了,鬼使神差地便伸出手去搭在了阿巴亥的腰间。

  阿巴亥身子一僵,汤碗险些脱手摔在努尔哈赤身上,她回头瞪了代善一眼,眼里却掺着钩子。

  她也有七情六欲,守着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子熬了大半年,代善这般识趣,又殷勤体贴,她心里岂能无动于衷?

  只是碍着努尔哈赤还躺在榻上,旁边又有伺候的奴才在,她不敢也不能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只低低地说了一句:“当心惊醒了汗王。”

  努尔哈赤并没有醒,参汤一入口就沉沉睡去了,原本会睡上大半日,德因泽却在熬药时故意加重了参的分量,睡不了多久就会被心火烧得醒过来。

  阿巴亥却不知内情,先打发了伺候的下人,素日汗王喝了那药就睡得死沉,在耳边敲锣打鼓也醒不过来,她还记得大致沉睡的时辰,想来和代善偷一把也无碍,于是两人便肆无忌惮起来。

  德因泽借着送药的由头在外多停留了片刻,透过帐幕那道不易察觉的缝隙将里头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见事情顺利,她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先回了自己住处,再装作偶遇的模样去寻阿敏。

  德因泽见了人便上前问安,又说了几句汗王的身体情况,说到大妃和大贝勒都在近前侍奉时,忽地脸色一变,用手捂住了嘴,露出心虚的神色来。

  阿敏何等精明之人,立时便察觉出不对,再三追问之下,她才吞吞吐吐地说方才在汗王帐外经过时听见里头有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阿敏脸色一沉,当即往汗帐去了,皇太极早已请了几个年纪大辈分高的亲贵,以及在八旗中素有声望的固山额真同去探望,与他大约前后脚到。

  阿敏先到一步,掀开帐帘冲进去时,代善正压在阿巴亥身上,大妃的衣裙凌乱不堪,露着雪白的肩头,脸色潮红。

  两人正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帐帘被人猛地掀开的那一瞬,阿敏身后的亲兵们都齐齐别过头去不敢看。

  但随后赶来的皇太极和一众亲贵固山额真却看得清清楚楚。

  两人俱是一惊,胡乱拢着衣裳,没等开口辩解,躺在榻上原本一直昏睡不醒的努尔哈赤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先落在阿巴亥来不及拢好的衣襟和潮红的双颊,然后移到代善脸上,代善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连裤子都没力气提。

  帐内只有这些撞破奸情的人目瞪口呆地站着,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说话。

  努尔哈赤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扯动了伤口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咳着咳着便咳出了大口大口的黑血。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翻涌的血沫子堵住了一切声音,挣扎着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指向代善,手在半空中抖了两抖便重重地垂下去了。

  帐内死一般寂静。

  过了好一阵,阿敏才第一个回过神来,他大步走到榻前伸手在努尔哈赤鼻下试了试,又探了探颈侧的脉搏,随即跪了下去,悲恸道:“父汗薨了!”

  皇太极和那几个固山额真也跟着跪了下去,代善跪在最前头,浑身筛糠般抖着,脸上说不清是惊骇还是悔恨。

  阿巴亥跪在他旁边,披散着头发,心中惶恐不已,代善也许还有一条活路,他是汗王亲子,手握正红、镶红两旗重兵,八旗亲贵们便是再恼怒也不会真要了他的命,可她不一样,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在汗王病榻前与汗王的儿子行苟且之事的女人。

  依建州旧俗,汗王宾天,大妃殉葬,原本勾着代善,等他登位按照习俗收继婚,她就能活下来的!现在全毁了,这些人不会放过她的,何况她还是以这般不堪的方式被众人撞破。

  消息当夜便传遍赫图阿拉,众人纷纷赶来跪在努尔哈赤遗体前痛哭失声,哭完一阵才有人起身问阿敏发生了什么事。

  阿敏便把方才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了,皇太极守在一边不言不语,等众人义愤填膺叫嚣着要处置阿巴亥时,他才开口劝解:“大妃侍奉汗王多年,又为汗王生了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三位幼弟,便是今日之事罪在不赦,也当念在其多年侍奉汗王的苦劳上从轻发落。此事乃是大贝勒酒后失德,罪不在大妃。”

  代善跪在一旁羞愧得不敢抬头,阿巴亥却猛地抬起头来望着皇太极,表情先是难以置信,随即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感激。

  她身后的多尔衮更是当场便红了眼眶,生母做出这等丑事,他与两个兄弟往后在八旗中如何抬得起头来?可皇太极这番话却把罪责全推到了代善头上,替他们母子留了一线体面。

  阿敏却不肯依,他本就不是努尔哈赤亲生的儿子,对阿巴亥的孩子谈不上什么感情,此刻又正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岂肯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他朝皇太极道:“四贝勒宅心仁厚,可祖制不可废!先汗宾天,大妃与侧福晋理当殉葬,何况大妃今日又做出这等丑事,请四贝勒以大义为重,赐大妃殉葬!”

  虽语言相逼,但话里的意思竟是愿奉皇太极为主,在场的固山额真们低声交头接耳,大半人微微点头,显然是与阿敏一般想法。

  皇太极面上露出极为难的神色来,在原地踱了好几个来回,才对着阿敏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惋惜:“诸大人既皆执意如此,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大妃毕竟为汗王生了三位贝勒,殉葬之事当从厚从优,不得有辱。多尔衮、多铎、阿济格兄弟年幼失母,往后便由我来照拂,诸大人不得因今日之事而轻视他们半分。”

  这事便这般定下来了,大妃阿巴亥被赐白绫自尽,代善名下正红、镶红两旗虽仍归其统属,却在诸贝勒中威信扫地,从前那些围着他转的将领们大多见风使舵改换了门庭,连他最信任的几个牛录额真都开始私下里往皇太极那边靠。

  皇太极终于登上了汗位,一统八旗,将正黄、镶黄两旗精锐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又把多尔衮、多铎、阿济格兄弟三人收归麾下。

  这三人虽年幼,名下却各有旗份,尤其是多尔衮,年纪不大却生得聪明过人,又极善骑射,在八旗年轻子弟中颇有人望,皇太极待他格外亲厚,时常让他随侍左右,又亲自教他读明国的兵书与火器图谱。

  阿济格性子刚猛,一开始还对皇太极有些抵触,可他越是抵触皇太极待他便越和善,还将他派往科尔沁部与蒙古各贝勒联络。

  这份差事是露脸的肥差,阿济格推辞不得,做下来之后倒也对皇太极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服气。

  入秋之后,皇太极会盟蒙古诸部于科尔沁草原上。

  科尔沁部的明安贝勒带来了五千蒙古铁骑,喀尔喀部也派了三千人前来会盟,这些蒙古骑兵个个弓马娴熟,在草原上来去如风。

  蒙古人的弯刀与皮甲在日光下闪烁着粗犷的光芒,马奶酒的香气混着烤全羊的烟火气弥漫在空中,将整片科尔沁草原都笼罩在一种粗犷而热烈的气氛里。

  皇太极亲自出营相迎,身后跟着代善、阿敏等一众贝勒亲贵,身侧将校个个甲胄鲜明。

  此行他并未让八旗将士大规模列阵示威,反而刻意收敛了兵力,连亲卫的人数都减了一半,只留一支精悍卫队随行。

  明安贝勒被皇太极亲自迎入大帐,帐中早已备好了酒肉,宾主落座之后,他先敬了明安三碗马奶酒,才不紧不慢地说起此番会盟的用意。

  明国在辽东步步为营,熊廷弼与孙承宗这两年把边墙修得跟铁桶一般,八旗骑兵冲了几回都冲不进去,若不趁早打开局面,用不了多久,明国就会倚仗火器从辽东一路推到草原上来。

  到那时候,蒙古各部还能不能像今日这般自在逍遥地在草原上放牧?

  明安贝勒端着酒碗沉吟不语,他知道皇太极并非危言耸听,明国若当真缓过气来,头一个要收拾的自然是建州,第二个便是他们这些与建州联姻结盟的蒙古部落。

  皇太极见他不语,便又拿出一份新写的盟约来,“此番伐明,所得人口、财帛、粮草,蒙古各部与八旗三七分账,各部可自行扩充牧场,凡伐明有功者可从战利品中多分,甚至可获准迁入辽河套一带放牧,科尔沁本部则优先分取广宁、锦州一线的粮食与铁器。”

  从前努尔哈赤与蒙古会盟时,从来是八旗吃肉蒙古喝汤,皇太极这一开口便让出了实打实的好处,明安贝勒手中的酒碗也忍不住放下了。

  但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随后皇太极给他展示的那批火器,那是几门从沙俄商人手里高价换来的短管重炮,炮身虽不如明军的红夷大炮那般粗壮,却胜在轻便灵巧,炮口还带着一股子硝烟与铁锈混在一处的气味,显是刚试射过不久。

  皇太极指着那几门炮对明安贝勒说:“这是从极北之地运来的利器,一炮轰出去便是石墙也要塌半边,明军虽有火器之利却未必知道咱们手里也有这般家伙,届时两军对垒,明军仗着火器射程远必然轻敌冒进,八旗骑兵便趁其阵型松散时从侧翼穿插,再以沙俄重炮猛轰其中军,明军必乱!”

  明安贝勒果然被他说动了心,定下了合兵伐明的盟约。

  科尔沁部最终出兵八千,喀尔喀部出兵五千,加上察哈尔部被皇太极暗中分化拉拢过来的两千余骑,合计蒙古援军一万五千余众,与八旗精锐会合之后总兵力逼近五万。

  皇太极将这支联军分作三路,一路由阿敏率领东出宽甸,一路由代善率领南下耀州,佯攻旅顺口,迷惑明军水师。

  主力则由他亲自率领,会同蒙古骑兵自辽阳以北渡辽河,直扑广宁。

  诸事议定之后已是深夜,皇太极回到帐中,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拟好的檄文,上头历数七大恨,他在先汗起兵讨明时就已昭告天下的旧文末尾添了一条。

  明国以火器暗算先汗于野狐岭,致先汗伤重不治,此为人子不共戴天之仇,是为第八恨!

  他将檄文交给范文程,命人连夜誊抄数百份,派快马送往各军之中,沿路张贴于大小城池的城墙之外。

  天启三年八月,后金新汗皇太极会盟蒙古诸部誓师伐明,檄文传遍辽东。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