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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52章

  守在西门附近的白杆兵率先发难。

  百余人从藏身的客栈茶肆中蜂拥而出, 刀枪并举扑向城门。守门的兵卒不过二十来人,正围着火盆烤火闲聊,乍见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冲过来, 吓得魂飞魄散。

  机灵的转身就跑,也有的腿一软当场跪地求饶, 还有几个胆大的试图拔刀抵抗,被冲在最前面的白杆兵一棍敲在肩膀,惨叫着倒地。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西门便落入了白杆兵手中。领头的登上城楼, 点燃了城头的烽火给城外戚继光发信号, 示意西门已得手。

  几乎同一时刻, 东门、南门、北门也相继传来了喊杀声。

  大同城的守军平日里懒散惯了, 猝然遇袭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有的甚至连兵器都来不及拿便被堵在营房里。

  有几个千总试图召集人马反扑, 可手底下的兵卒跑的跑降的降,真正肯跟着他们拼命的寥寥无几,三两下便被白杆兵杀散。

  戚继光看见西门城头烽火燃起, 当即翻身上马, 拔出腰刀朝大同城方向一指,喝道:“京营儿郎,随我入城!”

  两千步卒从杨树林中鱼贯而出,借着夜色朝西门疾行而去。

  朱笑笑也翻身上马,几个锦衣卫紧紧护在他身侧,一行人马裹着夜风冲进了城门洞。

  西门内, 街面上已空无一人,沿街的铺面家家关门闭户,偶有几扇窗户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随着动静闹大飞快地熄灭了。

  白杆兵已控制城门附近的几条街巷,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戚继光早记熟了大同的详细舆图,此刻闭着眼都能找到路。

  他带着人马穿过两条长街,又拐进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巷子,巷子尽头便是一处占地颇广的宅邸。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朱漆大门上镶着碗口大的铜钉,门楣高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总镇府。

  廊下挂着四盏大红灯笼,将门前照得亮如白昼,隐隐能听见院墙里头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和觥筹交错的喧闹。

  戚继光一挥手,京营士兵便分作两路,一路堵住前门,一路绕到后门将整座总兵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朱笑笑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锦衣卫,大步走到门前,抬脚便踹。

  霸王之力还未失效,那朱漆大门虽厚实,门闩却是寻常木料,哪里经得住他这一脚,只听咔嚓一声门闩断裂,两扇门板轰然洞开。

  几个家丁正围在门房里赌钱,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见一群甲胄鲜明的兵士涌进院子,登时吓得面如土色,手里的骰子撒了一地。

  有那胆子大的还想上前喝问,被冲在最前面的人一把搡开,厉声喝道:“锦衣卫办案!所有人等就地蹲下,擅动者格杀勿论!”

  那几个家丁哪里还敢吭声,老老实实抱着脑袋蹲在墙角。

  总兵府的正厅里灯火辉煌,大同总兵王世钦正在大宴宾客。

  今日是他五十二岁寿辰,虽非整寿,可他在这大同城经营多年,巴结逢迎的人自然不少。厅中摆了三桌席面,坐满了当地的官员、士绅、豪商,觥筹交错间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王世钦坐在主位上满面红光,身旁陪着的是他的续弦夫人和几个得宠的姬妾,个个珠围翠绕花枝招展。

  他举着酒杯正与右手边的范永斗说笑,忽听得外头一阵喧哗,紧接着便是兵器碰撞声和惊叫声,不由眉头一皱,放下酒杯喝道:“何人在外喧哗?”

  话音未落,一队甲士鱼贯而入,刀枪雪亮甲胄铿锵,迅速将厅中所有人围在了当中。

  那些官员豪商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吓得呆若木鸡,有几个胆小的商人已害怕得往桌子底下钻。

  王世钦霍地站起,脸色铁青,指着那些甲士怒道:“你们是哪里的兵?可知这是什么地方!本镇乃朝廷钦命大同总兵,你们胆敢持械闯入本镇私宅,是要造反吗?”

  甲士们默然不语,只是将包围圈收得更紧了些。

  便在这时,厅外传来一个年轻清朗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王总兵好大的官威啊,朕特地带了这么多人给你拜寿,你连杯水酒都不肯舍吗?”

  王世钦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朝厅门望去。只见一个少年从甲士身后缓步走出,面容清秀,却无端透出几分利剑出鞘的锐意,身披玄色斗篷,腰间悬着一柄绣春刀。

  王世钦盯着那少年看了几息,脸色刷地白了。新帝继位后他曾入京朝见,间隔也不久,皇帝的容貌声音还新鲜着,如何认不出?

  他两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下,声音抖得不成调子:“臣……臣大同总兵王世钦叩见陛下!臣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厅中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范永斗跪在人群中脸色煞白,额头渗出汗来,却强自镇定着没有出声,只是用眼角余光打量着那位少年天子,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朱笑笑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除了范永斗之外,还有几张面孔与锦衣卫密报上描述的相符。

  坐在范永斗下首那个肥头大耳的是王登库,专管皮货走私,每年经手的毛皮不下十万张。

  对面那个瘦高个儿蓄着山羊须的是靳良玉,把持着宣大一带的盐引,号称靳半城。

  挨着靳良玉坐的那个紫棠面皮的中年人是王大宇,范永斗的儿女亲家,两家联手垄断了大同到蓟镇的茶马古道。

  角落里那个穿着月白直裰,面容清矍的是梁嘉宾,此人表面上是个积德行善的大善人,修桥铺路施粥舍药,背地里却专做人口买卖,范家从各地拐来的妇女儿童倒有大半是经他之手送出关的。

  其余田生兰、翟堂、黄云发之流也都一个不落地跪在人群中,一个个面色如土汗出如浆。

  朱笑笑径直走到主位那把黄花梨的太师椅坐下,端起王世钦面前那杯还没喝的酒闻了闻,随手泼在地上,这才看向跪伏在地的王世钦。

  “王总兵,朕今日来只想问你几句话。你与范永斗是何关系?这些年替他办了多少事,收了多少银子?大同城的城门,范家的货物是不是从来不用查验?宣大驿道上的关卡,是不是只要范家的旗号便一律放行?那些各地拐来的妇女儿童从大同出关送往建州,你这大同总兵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一连串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下来,王世钦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话。

  朱笑笑也不催他,目光在范永斗和那几个晋商脸上缓缓扫过。

  范永斗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王登库的胖脸上肥肉直颤,靳良玉的山羊须抖个不停,王大宇的紫棠面皮涨成了猪肝色,梁嘉宾倒是面上还算镇定,只是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痉挛着,泄露了心底的恐惧。

  未几,骆养性从厅外大步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摞账册往朱笑笑面前一送:“陛下,臣在范永斗书房的暗格中搜得这些账册,里头详细记载了范家近十年来与建奴交易的每一笔货物、数量、金额,以及经手之人。另有书信数十封,涉及朝中多名官员。”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其中便有王总兵与范永斗往来的书信,信中王总兵不但替范家通关提供便利,还亲自为范家引荐了宣府、蓟镇的多名守将。此外,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梁嘉宾等人的商号账册也已一并起获,与范家的往来账目互为印证,铁证如山。”

  王世钦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瘫软在地连连叩首:“陛下饶命!臣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收了范永斗的银子替他办事。臣罪该万死!可臣也是没办法啊!范永斗在京中有人,臣若是不从,他自有法子摘了臣的乌纱帽!臣这一家老小……”

  朱笑笑冷冷打断他:“你上有老下有小,所以便让那些被你放行出关的妇女儿童替你去死?难道她们没有父母没有家人么?”

  王世钦哑口无言,只是不住地磕头,额头已磕出了血,顺着眉心淌下来糊了一脸。

  朱笑笑不再看他,转向范永斗,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范永斗,你是八大晋商之首,家资巨万富可敌国。朕倒想问问你,你范家赚了这么多银子,为何还要做这等通敌叛国的勾当?”

  范永斗跪在地上缓缓抬起头来,他的脸色虽苍白,眼神却出奇镇定,朝朱笑笑叩了一个头,直起身来,带着一种在商场摸爬滚打数十年磨出来的从容。

  “陛下问草民为何要通敌,草民倒想反问陛下一句。朝廷这些年可曾把咱们晋商当人看过?盐引茶引,朝廷说加价便加价,说削减便削减,税一年比一年重!地方官府的摊派,名目多得草民自己都记不清!”

  “今日要修河,明日要赈灾,后日要助饷,哪一样不是从咱们商人身上刮?草民赚的银子是多,可草民手底下有成千上万的伙计要养活!他们的妻儿老小都指望着范家吃饭,朝廷不给活路,草民只能自己找活路。”

  他越说声音越高,说到最后竟有了几分慷慨激昂的意味,仿佛自己不是通敌叛国的罪人,倒成了被逼上梁山的可怜人。

  另几个晋商听了这话,虽不敢出声附和,眼神里却都流露出几分心有戚戚的神色。

  朱笑笑忽然站起身来走到范永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范永斗,朕不与你争辩朝廷税政之弊,朕只问你三件事。”

  “你说朝廷不给活路,所以你便自己找活路。好,你找活路的方式就是把大明的铁器卖给建奴,让他们拿着大明的铁打造刀枪来砍大明将士的脑袋!你的活路是用大明将士的尸骨铺出来的,你范永斗的伙计要吃饭,九边的将士就不要吃饭了?你范家的商号要活路,那些在辽东被鞑子屠了满门的百姓就不要活路了?你的银子是银子,他们的命就不是命?”

  范永斗的嘴唇动了动,朱笑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那些被你从各地拐来送到关外去的女子,她们难道不是靠自己的一双手养活自己?她们本可以在家织布、种地,平平安安过完一辈子。是你范永斗把她们从父母身边抢走送到关外去给鞑子糟蹋!你养活了你的人,却毁了成千上万个家庭,这就是你范永斗的活路?”

  范永斗脸上的镇定终于出现了裂痕,额角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朱笑笑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厅中烛火都跳了几跳。

  “你说朝廷的税重,地方官府的摊派多,你被逼无奈才铤而走险。朕倒要问问你,你在王世钦身上花了多少银子?在周应坤身上花了多少银子?在宣府、蓟镇那些替你大开方便之门的守将身上又花了多少银子?你宁可花几十万两银子去喂饱这些贪官污吏,也不肯按规矩向朝廷缴纳应付的税款!你不是被逼无奈,你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守规矩。你的活路,就是拿银子砸开一条只属于你范家的路,至于这条路上死了多少无辜的人,你不在乎。”

  他弯下腰,凑近范永斗那张已经全然失了血色的脸,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却让范永斗浑身汗毛倒竖。

  “范永斗,你方才说了那么多,无非是想告诉朕,你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朝廷逼的,你委屈,你不得已。可朕告诉你,天下被朝廷逼过的人多了去了!陕西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的农户被逼得卖儿卖女,他们没有通敌。九边的将士被拖欠军饷,穿着单衣在冰天雪地里守城,他们没有通敌。唯独你范永斗,家大业大富可敌国,却比谁都委屈,比谁都不得已!”

  范永斗嘴唇几度张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身后那几个晋商更是面如死灰,王登库的胖脸已从煞白转成了蜡黄,整个人摇摇欲坠,忽然膝行几步扑倒在朱笑笑脚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起来。

  “陛下!陛下明鉴!草民都是被范永斗裹挟的!草民本不敢做这杀头的买卖,是范永斗说他在京中有靠山,朝廷绝不会查到咱们头上,草民一时鬼迷心窍才上了他的贼船!陛下饶命啊!”

  靳良玉也连滚带爬地凑上来,山羊须上沾满了鼻涕眼泪,跟着磕头:“陛下!草民愿意将功赎罪!草民知道范永斗在京中的同党都有谁,草民愿意全部招出来!只求陛下饶草民一条狗命!”

  王大宇、梁嘉宾、田生兰等人也纷纷膝行上前围在朱笑笑脚边,磕头的磕头,哭嚎的哭嚎,争相攀咬范永斗以求自保。

  范永斗跪在原地脸色铁青,看着这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盟友转眼间便将他卖了个干净,嘴角剧烈抽搐着,倏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冷笑。

  “你们以为攀咬我便能活命?”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狠戾,“咱们这几家人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你们手上沾的血哪一家比我范永斗少?王登库,你那毛皮生意是怎么做的用不着我替你说吧?靳良玉,你那些盐引是怎么来的,你敢当着陛下的面再说一遍吗?王大宇,我的好亲家,茶马古道上的那些事……”

  “够了!”王登库猛地从地上窜起来,指着范永斗的鼻子破口大骂,“范永斗!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王登库做的都是正经生意,那些皮货都是正当收来的!是你三番五次找上门来,说建州那边出价高,说只要从你手里过一道就能翻三倍的利!我是被你拖下水的!”

  靳良玉也跳起来尖声叫道:“正是!若不是你范永斗拍着胸脯说王总兵是你的人、周知府是你的人,说大同城就是咱们自家的后院,谁敢做这杀头的买卖?如今东窗事发了,你倒想把咱们都拉下水?做梦!”

  几个人越吵越凶,竟忘了皇帝还坐在面前,撸起袖子便要动手。

  王登库一把揪住范永斗的衣领,范永斗反手推开他,靳良玉从旁边踹了范永斗一脚,王大宇拦在中间假意劝架实则拉偏架,梁嘉宾趁乱往范永斗腰眼上狠捣了一拳。

  厅中顿时乱成一团,几个晋商扭打在一处,锦冠滚落,衣襟撕裂,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富商巨贾的体面。

  朱笑笑坐在太师椅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狗咬狗的闹剧,也不让人去拉。

  戚继光和锦衣卫护在他身侧,都把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盯着那几个扭打的晋商,以防有人趁乱暴起。

  范永斗到底寡不敌众,被王登库和靳良玉一左一右架住,脸上已挨了几拳,嘴角渗出血来,发髻也被扯散,头发披散下来狼狈不堪。

  他用力挣脱王登库的手踉跄退了两步,背脊撞在厅柱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蓦地,他仰头发出一阵嘶哑的大笑,满是癫狂与绝望,在寂静的厅堂里回荡着,说不出的瘆人。

  “陛下!你以为抄了我范家便万事大吉了?”他的眼睛通红,死死盯着朱笑笑。

  “我范永斗在大同经营二十多年,朝中上上下下喂饱了多少人,连我自己都数不清!从内阁到六部,从司礼监到东厂,哪个衙门没收过我范家的银子?你今天抄了我,那些人不会坐视不管的!你今日能坐在这个位子上,是因为他们还让你坐着。可你要是动了他们的饭碗,他们便不会再让你坐着了!陛下,你就不怕吗?”

  厅中骤然安静下来。

  王登库松开了揪着范永斗衣领的手,靳良玉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几个晋商的脸色大变。

  范永斗这是疯了,竟敢当面威胁天子!

  朱笑笑缓缓站起身来,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方田黄御宝,温润细腻,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他走到范永斗面前。

  范永斗瞳孔骤缩,下意识想往后退,背脊却已抵在柱子上退无可退。

  朱笑笑忽然扬起手,将那方御宝照着范永斗的头狠狠砸了过去。

  田黄石坚硬如铁,加上西楚霸王的手劲,这一下又准又狠,正中范永斗的额角。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范永斗惨叫着捂住额头,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地上。

  他捂着头蜷缩在柱子下,血将半边脸染得通红,先前的癫狂与狠戾在这一击之下尽数碎裂,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朱笑笑蹲下,将那方沾了血的御宝在范永斗的衣襟上擦了擦,擦掉血迹后才揣回怀中。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蜷缩在地的范永斗,“你方才问朕怕不怕,朕就告诉你,野狐岭上,朕亲手砍了几百颗建奴骑兵的脑袋,亲手开枪打中了努尔哈赤。你说朝中有人?好啊,朕正愁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就当是你给朕递了一份名单,朕会一个一个找他们算账。”

  朱笑笑扫过厅中那些噤若寒蝉的晋商,他们都唯唯诺诺低着头,不敢去看范永斗头上几乎能看见御宝章纹的伤口。

  “这就是通敌叛国的下场。”

  范永斗终于彻底崩溃了,蜷缩在柱子底下浑身剧烈发抖,血和泪混在一处糊了满脸,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像是求饶,又像是哀嚎。

  王登库等人吓得瘫软在地,伏在地上瑟瑟发抖,靳良玉跪着爬过来拉住天子的衣摆,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求饶。

  朱笑笑不轻不重地踢开这怂货,一个眼神,锦衣卫便上前把人拖远了,他转身坐下,语气不善地哼了声,“什么档次,也配叫良玉!”

  说罢也不再看他们,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王世钦,范永斗,通敌叛国,罪在不赦。着即革去王世钦大同总兵之职,与范永斗一并押回京城,交三法司会审。范氏一族及八大晋商涉案人等全部收监,家产抄没充公。”

  朱笑笑看向厅中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豪商:“至于诸位,朕今日暂且不论你们的罪,且看锦衣卫从那些账册书信里能查出多少东西,你们最好盼着自己名字不在上头,若是在上头,便自求多福吧。”

  此言一出,厅中顿时哭声一片,有喊冤的,有求饶的,有赌咒发誓说自己只是来吃酒并不知情的,乱哄哄闹成一团。

  朱笑笑充耳不闻,站起身来对骆养性道:“这里交给你了,按名单拿人,一个不许走脱。”又对戚继光道,“走,去聚丰总号。”

  聚丰总号的大门敞开着,里头灯火通明,李若琏已带着锦衣卫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所有伙计、账房、掌柜都被押在院中蹲成一排。

  院子里的货物堆积如山,有成捆的绸缎,有成箱的茶叶,有成袋的粮食,还有几十口贴着药材封条的大木箱。

  李若琏撬开其中一口木箱的盖子,里面哪里是什么药材,分明是明晃晃的刀枪剑戟,刃口还涂着防锈的桐油,在灯光下泛着幽幽寒光。

  他又撬开另一口,里头装的是箭头,密密麻麻足有数千枚,每一枚都打磨得锋利无比。再撬下去,竟是起出一套套完整的马鞍和马镫,皮质上乘做工精良,比大同驻军用的还要好上几分。

  朱笑笑走进院子时,李若琏正蹲在那些木箱旁边,手里拿着一枚箭头翻来覆去地看。

  见朱笑笑进来,他连忙汇报:“陛下,这些箱子里装的都是违禁之物,刀枪、箭头、马具,甚至还有几套完整的棉甲!这些货物少说能武装两千人。”

  朱笑笑走到那几口木箱前,拿起一柄腰刀,抽出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刀身雪亮,钢口极好,刃纹流畅,比起京营配备的制式腰刀也不遑多让,甚至还要更精良些。

  他将刀插回鞘中扔回箱子里,对李若琏道:“把这些东西全部登记造册,连同账册书信一并封存,作为呈堂证供。聚丰总号所有的货物、银两、房产、田契,一律抄没。另外,传朕的旨意,大同知府周应坤即刻革职拿问,大同府经历司、照磨所、司狱司凡与晋商有勾连者,全部收监待审。”

  李若琏领命而去,朱笑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货物和那几十口装满了军械的大木箱,愤怒的同时又有些后怕。

  若没有野狐岭这一仗,这些军械早晚会送到努尔哈赤手里,来日后金叩关,不知要有多少大明将士死在自家打造的刀枪之下。

  戚继光站在他身后同样沉默不语,前世在蓟镇防线便深受走私之害,那时候他就恨得牙痒痒,如今总算能亲手把这颗毒瘤连根拔起了。

  秦良玉也赶了回来,她走到朱笑笑身边抱拳道:“陛下,四门均已控制,城中守军大部归降,臣已命白杆兵接管城防,替换了原有的守军,各门均已换上咱们的人。”

  朱笑笑点头道:“秦将军辛苦了!传令下去,白杆兵和京营轮流值守,今夜城中戒严,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明日一早贴出安民告示,就说大同总兵王世钦、知府周应坤通敌叛国已被革职拿问,八大晋商为虎作伥一并抄没,其余商民人等各安生业不必惊慌。”

  秦良玉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道:“陛下,那王世钦手下的兵马如何处置?臣粗略点验了一番,城中常驻兵马约三千余人,其中大半是王世钦的亲信,余者虽未参与通敌,却也多少受过晋商的好处。若全部收监恐激起兵变,若放任不管又怕留下后患。”

  朱笑笑沉吟片刻,道:“王世钦的亲信一律拿下,与王世钦一并押回京城受审。余者就地遣散,每人发五两银子遣散费,让他们回乡务农。大同城的防务暂由白杆兵接管,等朕另行委派总兵。”

  秦良玉应了,自去安排。这一夜大同城里喧嚣不止,锦衣卫按照名单挨家挨户拿人,八大晋商的宅邸商号无一幸免。

  范家的聚丰总号、王家的德盛魁、靳家的义和源、梁家的天顺昌……这些在大同城里赫赫有名的大商号一夜之间尽数被封,掌柜伙计全被带走,库房里的货物银两被抄没一空。

  不少百姓躲在门缝后面偷偷张望,看着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富商大贾被官兵押着从街上走过,心中又是惊又是怕,更多的却是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这些年晋商在大同城里作威作福,欺男霸女,勾结官府鱼肉乡里,百姓们敢怒不敢言,如今见他们一朝覆灭,背地里无不拍手称快。

  有那胆大的还从门里探出头来朝那些被押解的晋商啐上一口,旁边的邻居连忙把他拽回去关上大门,生怕惹祸上身。

  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抓捕行动已基本结束。

  骆养性捧着一份清单来向朱笑笑禀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陛下,昨夜共计捉拿人犯三百七十二人,其中八大晋商家主及亲眷一百四十三人,涉案官员及胥吏八十六人,其余为晋商手下心腹、打手、账房等。抄没现银三百八十余万两,金银器皿、玉石摆件折银约一百五十万两,粮食、绸缎、茶叶、药材等货物折银约三百万两,另有房产、田契、盐引、茶引等不计其数。初步估算,此次查抄所得当不下千万两之巨。”

  朱笑笑接过清单略翻了一遍,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被这个数字震住了。

  千万两白银,抵得上朝廷好几年的岁入!这些晋商靠着通敌走私积攒了如此巨额的财富,而九边的将士却连饷银都发不出来。

  他合上清单,长叹一声,对骆养性道:“将这份清单抄录一份快马送回京城,所有查抄所得一律封存登记,不许任何人中饱私囊。你跟底下的人说清楚,这一趟差事办得漂亮,朕自会论功行赏。可谁要是管不住自己的手,从里头贪了一两银子,就别怪朕不讲情面。”

  骆养性肃然抱拳:“陛下放心,臣带出来的人臣心里有数,绝不会给陛下丢脸。”

  天色大亮时,大同城的安民告示已贴遍了四门八街。

  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大同总兵王世钦、知府周应坤通敌叛国,八大晋商为虎作伥,均已革职拿问抄没家产。其余商民人等各安生业,不必惊慌,朝廷已委派白杆兵暂代城防,城中秩序一切如常。

  百姓们围在告示前挤挤挨挨地看,前头的嗓门大,便大声念给看不着的人听,有那受过晋商欺压的商户当场便抹起了眼泪,说苍天有眼,这些黑心肝的东西总算遭了报应。

  旁边也有谨慎的低声劝他小声些,谁知道这些晋商还有没有余党在京里,万一将来翻了案咱们可吃罪不起。

  朱笑笑站在总兵府的阁楼上,透过窗棂望着城中街巷,戚继光站在他身后低声道:“陛下,大同这边的事已基本妥当了,接下来是继续留在此处,还是趁热打铁将宣府、太原等地的晋商余党一并扫除?”

  朱笑笑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份摊在桌上的名单上。

  上头除了八大晋商之外,还牵连着宣府、太原、平阳等地的十几家商号,以及京中多名官员。

  他伸手指在名单上轻轻点了点,忽然问道:“元靖,你说这些晋商为何能在大同横行这么多年,连王世钦这样的总兵都成了他们的座上客?”

  戚继光不假思索道:“自然是银子,晋商有钱,官员贪财,一拍即合。”

  朱笑笑感慨道:“范永斗昨晚说的那些话虽是为自己开脱,却也不全是假话。朝廷的商税确实杂乱无章,地方官府的摊派也确实名目繁多,正经做生意的商人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才会有人铤而走险去走私。朕抄了八大晋商,杀一儆百容易,可若不能把商税的规矩理顺了,把那些盘剥商人的陋规革除掉,用不了多久还会有张永斗、李永斗冒出来。”

  戚继光微微一怔,没想到陛下在抄了人家之后还能如此冷静地反思朝廷制度之弊。

  他前世见惯了那些只管杀不管埋的上位者,打了胜仗便沾沾自喜,杀了贪官便自以为天下太平,从不肯多想一步。

  这位陛下杀人抄家毫不手软,可杀完之后还要刨根问底,追究这烂根子究竟是怎么长出来的。

  朱笑笑将那份名单卷起来塞进袖中,道:先陪朕出去走走吧。”

  街上行人如常,买卖吆喝声此起彼伏,仿佛昨夜的雷霆扫穴不过是一场梦。

  朱笑笑站在府衙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晨风,清冽的空气灌入肺腑。

  戚继光站在他身后轻声问道:“陛下打算何时回京?”

  朱笑笑想起名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不急,来都来了,自然得一并清扫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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