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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38章

  下朝后, 朱纯臣把几个走得近的勋贵叫到府里,关上书房大门,屏退下人议事。

  在座的有定国公徐希安、武定侯郭应麒、泰宁侯陈琮, 还有几个京营的将领。演习的事已经定了日子,就在三月十五, 京营一万人对白杆兵三千人,地点选在西山脚下的校场,皇帝亲自观战。

  “诸位, 都说说吧。”朱纯臣坐在主位上, 手指敲着桌面, 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徐希安先开了口, 他跟朱纯臣是儿女亲家, 说话自然向着自家这边:“成国公,这事来得突然, 咱们事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陛下在朝上忽然就提出来了,咱们连准备的工夫都没有。”

  他作势往门口看了看, 又道:“我倒是觉得英国公那边事前知道些内情, 他跟秦良玉走得近,白杆兵在京城的驻扎调动多少清楚些。可他在朝上愣是一句话没透给咱们,这……”

  郭应麒年轻些,脾气也急,拍了一下桌子:“我就说英国公不地道!他是京营戎政,管着咱们呢, 这么大的事他事先不说一声,明摆着是想看咱们出丑!”

  陈琮连忙拉了拉他,压低声音道:“武定侯, 小声些,这话传出去不好听。”

  郭应麒哼了一声,到底没有再往下说,但脸上那股不服气的劲儿明明白白地挂着。

  朱纯臣听了这话心里也不舒服,论官职张维贤在他之上,但平日里两人各管一摊,井水不犯河水。

  他是神宗时就袭了爵的老勋贵,论资历论根基,他自认不比张维贤差。张维贤不就是趁西山遇刺那天在皇帝面前抢着表现讨了好吗?

  可这回这么着?皇帝偏偏绕过了张维贤直接把演习的事交给了他朱纯臣!

  他必须得抓住这个露脸的机会,不能就让英国公一枝独秀。

  朱纯臣再开口便带着几分亢奋,“陛下把演习的事交给咱们是信任咱们!无论如何,对抗兵力是一万人对三千人,优势在我!”

  他目光扫过在座各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这几天让弟兄们抓紧操练起来,队列走整齐些,号子声喊响些。”

  徐希安附和道:“成国公说得是,白杆兵再能打也只有三千人,咱们一万人冲上去他们挡得住吗?又不是真刀真枪地干,就是演习,到时候让弟兄们冲得猛一点,喊得响一点,阵势摆开,陛下看了高兴就行了。”

  他们都以为所谓演习只是皇帝向边军秀肌肉的一时兴起。

  众人又商议了一阵,把演习那日的阵型、冲锋的次序、喊话的口号都定了下来,这才散了。

  宋应星进京这天风和日丽,他从通州码头下了船,雇了一辆驴车,驮着两个大箱子晃晃悠悠地朝京城开。

  箱子里装的全是他在各处矿山收集的矿石样本,大大小小几十块,用稻草裹着塞得满满当当。

  魏忠贤派了手下在城门口接引,一路将人引到西苑。

  宋应星进殿的时候,朱笑笑撂下手中的图纸快步迎了上去:“宋先生!可把你盼来了!”

  宋应星忙跪下参拜,也被一把拽起来:“这儿没外人,不讲究这些虚礼。”

  见他如此随和,宋应星便也不再坚持,直起身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呈上:“陛下,不才这几年在江西湖广走了几处矿山,有些心得,写成了这本册子,请陛下过目。”

  朱笑笑接过来翻开,只见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配着一些手绘的图样,矿石的层理结构、冶炼炉的剖面图、提纯的步骤流程,画得虽然不算精细,但条理清晰,一看就懂。

  宋应星在旁边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小人这次试了一种新法子,把铁矿石粉碎之后用水淘洗,重的铁砂沉在底下,轻的杂质浮在上面被水冲走,入炉之前先提了一道纯,炼出来的铁比往常好了不少。小人琢磨着,这个法子不光能用在铁上面,铜矿锡矿应该也行。还有炉子,小人改了一下炉膛的形状,把进风口从一处改成了三处,又加了一组风箱,火候比以往旺了三成不止,炼出来的铜水里头杂质少了许多。”

  说着,从箱子里翻出几块矿石和一小块炼出来的铜锭摆在桌上,“陛下请看,这是小人从铁矿石里炼出来的铜。以前这些东西全当废渣倒了,如今拣出来一年下来也能顶不少银子。”

  朱笑笑拿起那块铜锭端详,暗暗惊叹,他虽然跟各种建材打过交道,但对冶炼之事真不太懂。宋应星对这方面开窍,还能顺利试验成功,大概跟之前用的职业天赋提升也有关系。

  他把铜锭放下,笑着问:“宋先生,你这法子能不能用到炼钢上?朕听说好的钢要用好铁反复锻打,费时费力,要是能在炉子里就把铁水炼成钢,那造出来的兵器就厉害了。”

  “陛下也懂这个?”宋应星眼前一亮,声音都拔高几分,朱笑笑连忙摆手:“朕不懂,就是问问,先生只管说你的。”

  宋应星便道:“小人也琢磨过这个事,前朝的灌钢法就是把生铁和熟铁搁在一起炼,出来的就是钢,可那个法子温度不够,炼出来的钢杂质多,不如锻打的结实。小人这回把炉温提上去,又试了不同的配比,生铁七分、熟铁三分的时候炼出来的钢最硬,用来做刀剑应该不差。不过……”

  他脸上露出几分犹豫,“还有个想法不知道能不能成,小人想用煤代替木炭做燃料。煤的热量比木炭高,烧起来也更持久,可煤里头有硫,硫进了铁水里头炼出来的铁就脆,一敲就碎。小人试了好几回都没能把硫的问题解决干净,炼出来的铁总是不够韧。”

  朱笑笑听得连连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道:“硫的问题朕也不太懂,不过朕觉得,既然煤里的硫会进到铁水里,那能不能在烧煤的时候先把硫弄掉?或者找一种含硫少的煤?”

  宋应星喃喃地念叨了句什么,忽然一拍大腿:“陛下说得是!小人一直在琢磨怎么在炉子里除硫,倒没想过在入炉之前先把煤处理一遍。这思路对!这思路对!”他兴奋地在殿里转了两圈,接着便是一段水洗、焙烧之类难懂的话。

  好容易等宋应星冷静下来,朱笑笑才道:“宋先生,朕设了一个工匠局,专门研究各种新式器具。如今局里缺一个懂冶炼懂材料的人,朕想请先生去主持那边的事务。工部那边朕也会给先生挂个职,俸禄按郎中算,先生意下如何?”

  宋应星连忙躬身道:“谢陛下隆恩!小人一定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托!”

  朱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赞道:“好!你去工匠局找毕懋康,那人也是个专业的,你们俩凑一块儿应该能琢磨出不少东西来。”

  宋应星答应一声,正要告退,朱笑笑忽然叫住他:“宋先生,还有一件事。”

  他表情神秘道:“朕这里有一件神物,是太祖高皇帝赐的,能让人千里之外沟通如对面。朕想请先生也用一用,往后有什么事方便商量。”

  宋应星一脸茫然,不知道皇帝在说什么。朱笑笑也不多解释,点开群聊添加成员,用实力说话。

  【AAA紫禁城全屋定制邀请中小学炼金教材全解加入群聊】

  宋应星正愣着,一块半透明的光幕凭空浮现在面前,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撞翻身后的箱子,手在空中乱挥了几下,像是要把眼前的东西赶走。

  可那光幕纹丝不动,稳稳当当地浮在那里。他瞪大眼睛看着朱笑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陛下,这……这是什么?”

  朱笑笑一本正经地说:“正是太祖赐的神物,宋先生别怕。”

  光幕一闪,界面变了样。

  【让大明再次伟大(6/10)】

  【当前群成员:AAA紫禁城全屋定制、封侯非我意、信耶稣得永生、成人医学自考包过、倒拔垂杨柳、中小学炼金教材全解】

  【朱笑笑:热烈欢迎宋应星先生加入群聊!】

  【戚继光:欢迎新朋友!新朋友会炼金子?妙啊!】

  【徐光启:欢迎应星兄!】

  【谈允贤:欢迎新朋友!敢问阁下可懂炼药?】

  【秦良玉:欢迎宋兄!能炼出好刀好枪不?我的兵枪头正好该换一批了!】

  对话一条一条闪,宋应星目不暇接,朱笑笑这套解释的贯口都练熟了,宋应星听完还有些晕晕乎乎的,在他的指点下切换了实名,试探着开始发言。

  群里又是一阵热闹。

  【宋应星:诸位好,在下宋应星,江西奉新人,举人出身,这些年一直在各地矿山行走,对冶炼略知一二。】

  【戚继光:冶炼?好!能炼钢不?我这用的还是寻常铁刀,砍几下就卷刃了。】

  【宋应星:戚少保放心,等我安顿下来先去工匠局看看,炼钢的事包在我身上。】

  【谈允贤:宋先生,冶炼炉的温度高,容易伤眼睛。我这里有护目的方子,回头给你送一份。】

  【宋应星:多谢谈院长!】

  几个人聊了一通,宋应星才接受了这件神异之事,对皇帝不免更是敬仰,只想倾尽毕生所学报效于他,百感交集道:“陛下,小人……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朱笑笑想着加上天赋提升的加持,没准宋应星能推动大明跑步进入蒸汽时代,不免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才放他走了。

  宋应星跟着魏忠贤前往西苑工业开发区,远远就看见一排新砌的砖房,灰扑扑的,跟宫里那些金碧辉煌的殿宇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但窗户开得又大又亮,屋顶上竖着几根铁皮的烟囱正往外冒着淡淡的烟。院子里堆着各种材料,还有一些宋应星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几个匠人蹲在地上敲敲打打,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毕懋康正在工房里试制一种新式的火铳,听见通报,把手里的活放下迎了出来。

  他四十来岁,中等个头,看着像个读书人,但一双手粗糙得很,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跟铁器打交道的人。

  两人见了礼,毕懋康打量了他一眼,道:“宋先生,陛下说你懂冶炼的?”

  宋应星谦虚道:“略知一二。”毕懋康也不客气,拉着他就往工房里走:“来来来,你看看这个。”

  工房里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几支半成品的火铳,有的拆开了,有的还没装好,零件散了一桌。

  毕懋康拿起一支铳管递给宋应星:“这是去年做的,用的是寻常铁料,打不了几发就裂了。后来换了好些的铁能多打几发,但还是撑不久,宋先生你看看这铁有什么问题?”

  宋应星接过铳管仔细研究,又用手指敲了敲,听了听声音,皱着眉头道:“含硫高了,铁脆,受热不均匀就容易裂。你们用的铁是哪里来的?”

  毕懋康道:“工部的铁料都是从遵化铁厂来,那边的铁质量时好时坏,我们也想自己炼,但炉子不行,温度上不去。”

  宋应星把铳管放下,从怀里掏出自己带来的铁矿石递给毕懋康:“毕主事,你看看这块矿石。这是江西的铁矿,含硫低,含铁量高,要是能用高温炼出来应该比遵化的铁强不少。”

  毕懋康接过矿石掂了掂分量,眼睛亮了一下:“我们缺的就是好铁!你要是能炼出好钢来,我这火铳的射程至少能提高三成。”

  宋应星摇了摇头:“三成?不止!要是钢够好,射程翻一番都有可能。”

  毕懋康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拍着宋应星的肩膀:“宋兄,可算有你来了!我一个人琢磨这些事头发都掉了一大把,你来了我就有伴了!”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冶炼聊到铸造,从铸造聊到火器,从火器聊到火药,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坤宁宫里,张居正伏在案上翻账本,徐碧坐在下首拨算盘,高素卿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叠票据跟账本上的数字一一核对。

  三个人各司其职,殿内安静得只有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和翻纸的沙沙声。

  朱笑笑进来打断了她们:“不早了,点灯熬油的伤眼睛,你们也歇歇吧,今天的活干完了就早点回去。”

  徐碧和高素卿会意,起身告辞,收拾了账册退出去。

  宫人随后摆了几道点心上来,朱笑笑便让张居正用些。

  她顺势放下手里的账本接过碗,舀了一口银耳羹,甜度刚好,银耳炖得软糯,入口即化,便点了点头:“尚可。”

  朱笑笑自己也端了一碗,喝了两口,问道:“查账查得怎么样了?”

  张居正放下汤匙,道:“大体上理清楚了,坤宁宫这边问题最多,主要是管事太监刘平和手底下的人手脚不干净,炭、布匹、蜡烛、茶叶都有亏空,证据已收集得差不多了。慈宁宫和宁寿宫那边问题不大,有一些小出入,但不影响大局。”

  效率很高嘛!朱笑笑满意道:“那就好,你打算什么时候处置刘平?”

  张居正回道:“再过几日,我想把后宫的账目全部理清楚之后再动手,免得打草惊蛇,让其他人把证据销毁。”

  朱笑笑表达了对她工作的绝对支持:“你放手去做,有什么阻力直接跟我说。”她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吃完了点心,宫女进来伺候着换了寝衣,又灭了几盏灯,才退了出去。

  两人换了寝衣并排躺在床上,烛台上微弱的一点火苗摇摇晃晃,在帐顶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

  这会儿就不聊工作了,拉帘睡觉前朱笑笑会说起一些趣事,也算是交流感情。

  人是社会性动物,他能忍受孤独,不意味着他享受孤独。

  他和张嫣已经是最亲密的关系了,只要张嫣不叛国,不对他的生命产生威胁,那就是绝对安全的存在,他们是要过一辈子的。

  朱笑笑自从对男人祛魅后,理想对象就变成了性转的自己,如果和一个知道他所有喜好包容他所有缺点永远配合他所有突发奇想的人过一辈子,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

  将心比心,哪怕对方情感需求低,他也会做到称职的丈夫该做的一切。

  她好比一个惨兮兮的寄宿生,有学姐隔三差五陪着睡觉聊天开吐槽大会,总能减轻些对家人的思念,慢慢对他打开边界。

  朱笑笑仰面躺着,双手枕在脑后,梦到哪句说哪句。张居正侧躺着,面朝他这边听得认真,偶尔也会接话。

  正聊得兴起,张居正语气带着些好奇问道:“陛下今日的日讲讲的是什么?”

  朱笑笑略想了想,道:“来师傅讲的《资治通鉴》,讲到淝水之战了。前秦苻坚带了八十万大军去打东晋,结果被打得落花流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就是打那儿来的。”

  孙承宗去辽东后,接替的日讲官是来宗道,跟孙承宗的教学方式是一路的,所以朱笑笑学得进去,但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能说他还是愿意操心专业相关的东西。

  否则也不会把紫禁城反贪工作交给皇后了。

  张居正还算满意,继续问道:“那陛下觉得苻坚为什么会输?”

  朱笑笑的总结就很直白:“人太多,指挥不过来。八十万人,前头的退了后头的不知道,一边往前挤,一边往后跑,自己就把自己踩死了。”说完又补了一句,“而且他运气也不好,刚开战就有人在后头喊秦兵败了,一听这话谁还打仗?跑都来不及。”

  张居正听着他这番分析,虽然不是正经思路,但道理是对的。苻坚之败,败在心急,败在轻敌。

  “那陛下觉得,苻坚要是赢了后来会怎么样?”她只装作单纯求教,朱笑笑听过来宗道的分析,也加上了自己的理解:“赢了也没用,他手下那些人各怀鬼胎,根本不是一条心。就算打下了东晋,回头自己人打自己人照样要散,这种事多了去了。”

  张居正适时夸赞道:“陛下读史读得真仔细,我听着都有些茅塞顿开之感。”

  朱笑笑用胳膊撑着床往她那边凑了凑,肩膀挨着肩膀,笑嘻嘻地说:“那朕再给你讲一个?来师傅还讲了王猛,说苻坚能打到那个份上,全靠这个人在后面撑着。王猛一死,苻坚就跟没了主心骨似的急吼吼地要去打东晋,谁也拦不住。朕觉得,苻坚要是听王猛的话再等几年,等把家里那些鲜卑人羌人收拾服帖了再去打东晋,没准结局就不一样了。”

  张居正见他上课还算认真,正要再问些深入的知识点,朱笑笑忽然仰起脸调侃道:“先生,今天考得差不多了吧?能不能让朕歇歇?”

  他偏过头来,自得一笑:“朕今天表现好不好?”两个人离得太近,她几乎能看清睫毛的弧度,还有眼角那颗小小的痣。

  “陛下想听实话?”朱笑笑连忙点头,张居正别过脸,悠然道:“史书读得不错,但《大学衍义》怕是很久没翻了吧?”

  朱笑笑被戳中了痛处,脸上笑容一僵,心虚地说:“朕翻了,就是进度慢了些。那书太厚,字又小,看着看着眼睛就花了。”

  劝皇帝上进是皇后职责之一,他也不怪张嫣拐弯抹角试探知识掌握情况。

  “朕知道,你是怕朕只顾着工匠局那些事把读书荒废了。你放心,朕心里有数的,就是这个《大学衍义》确实难读,要不这样,你帮朕划个重点?你读书比我厉害,肯定知道哪些该细读,哪些该略读。”

  张居正被他这通话说得又好气又好笑,明明是偷懒,偏说得像是正经指派差事似的,正要开口说他两句,他就抢先道:“算了算了,还是别划了,回头朕自己慢慢看。不然传出去,说皇帝读书还要皇后给划重点,朕这张脸往哪儿搁?”

  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张居正被他闹得没办法,总算歇了考查的心思,嘴上却不饶人:“陛下也知道要脸?”

  朱笑笑连连点头:“知道知道,朕这张脸可金贵着呢。”

  他把脸埋进张居正的肩窝里蹭了蹭,含含糊糊地说:“再给朕一次机会,下次朕一定让先生满意。”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像一只萨摩耶把毛绒绒的脑袋拱进主人怀里。

  张居正被他这一下弄得浑身都不自在了,往里一躺,伸手拽床内的布条,纱帘哗地一声散开垂下来,把两个人隔开了。

  她的语气迅速恢复了平静:“陛下该睡了。”

  朱笑笑从帘子底下钻过来特意说了声:“先生晚安。”才心满意足地把脑袋缩回去。

  张居正盯着帐顶,耳朵根子发烫,暗骂皇帝学坏了,管谁都敢叫先生!

  前世被叫先生,那是朝堂上的尊称,是门生故旧对她的敬重。

  谁敢撒娇耍赖时这么叫,皮又紧了吧?

  别说学生,儿子都不敢。

  也就是皇帝,打不得骂不得。

  张居正面朝帘子那边,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个人就躺在那边心安理得地呼呼大睡起来了。

  她狠狠闭上眼睛,咬牙切齿地想,绝不能放任他再这样没正形乱叫,叫得她浑身都不对劲。

  纱帘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像一道薄薄的雾,朦胧间,张居正眼前飘起一片烟尘,整个人笼罩在浓雾之中。

  烟雾里有人叫她,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她想睁眼,眼皮却越来越沉重。

  “先生。”

  张居正发觉眼前的雾渐渐散了,露出一间书房的样子。书案上摊着一本《帝鉴图说》,翻到任贤图治那章,旁边搁着支用了一半的朱笔,笔尖的朱砂已干透了,凝成一团暗红色的硬块。

  书案后坐着一个少年,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紫色常服,正低着头写字。

  “先生。”他放下笔,抬起头来。

  万历眉目青涩,下颌圆润,目光里有敬畏,有依赖,还有一丝别的什么藏在最深处,像一条毒蛇蜷在洞底,看不真切。

  “朕今日把这篇文章读了五遍,背了三遍,又默写了一遍。”他把那张写满字的纸举起来,端端正正地递到面前,“先生看看,可有写错的地方?”

  张居正下意识伸手去接,看到自己的手时却顿住了,指节粗大,掌纹深刻,是男人的手。

  他没有动作,万历还举着那张纸,脸上挂着恭顺的笑。

  “先生若是不满意,朕这就重写。”他把纸收回去,放在桌角,低眉顺眼地说着。

  万历放下文章,走到张居正面前仰着脸看他。十三四岁只到他胸口的高度,可仰着脸看他的样子不像是在仰望,倒像是在测量。

  测量究竟是多么庞大的阴影压得他喘不过气,又要如何将这块阴影抹去。

  “先生之功,朕无以为酬,唯看顾先生子孙。”

  万历的语气真挚,笑意恭谦,可那双眼睛越过他落在身后的某个地方,黝黑深邃,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张居正忽然想起来,他已经死了。

  难道,转世成为女人,成为皇后,只是临死前的黄粱一梦?

  “先生?”少年的声音又响起来,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几分怯意,又带着几分他终于听懂了的怨恨,“先生,朕写完了,先生看看。”

  张居正猛地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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