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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第164章

  朱慈照撒欢了大半个时辰, 放完整轴线才肯撒手,朱笑笑替她揉着攥线轴攥红了的小手,牵着她一路往坤宁宫去。

  一路上朱慈照还在叽叽喳喳问纸鸢飞进云里便看不见了是不是被天狗叼走了, 朱笑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到了宫门前便松了手, 弯腰替她理了理跑得有些歪的抓髻,又将珊瑚珠花重新簪正。

  “朕还要见几个人,你先去寻你娘, 出了一身汗, 记得换衣裳。”说罢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记, 便往乾清宫方向去了。

  朱慈照乖乖站着, 等父亲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这才转身迈过门槛。

  宫人们早已备好了热水,朱慈照一进东次间便被乳母何美云抱起来剥了衣裳按进浴桶里,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给她洗涮。

  朱慈照坐在桶里不老实地拍水,溅了秋蕙满脸,秋蕙也不恼, 一边拿香皂替她搓背一边念叨:“殿下这汗出得透透的, 头发丝里都是草屑,是不是又在草丛里里打滚了?”

  她嘻嘻笑着不答话,只拿手舀水去浇浮在水面上的小黄鸭子,那是朱笑笑做的,鸭肚子里藏了个小小的铜哨,水灌进去一倒便会发出咕咕的叫声, 朱慈照百玩不厌。

  洗完澡换了一身兰花纹样的碧色交领小袄,下面系着同色挑线裙子,何美云又拿梳子替她把头发篦顺了, 重新梳了两个抓髻。

  朱慈照对着铜镜左照右照,满意地点了点头,蹑手蹑脚地往正殿去。

  此刻日头西斜,窗棂外头海棠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张居正盘腿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面前的炕几摊着七八本奏折并两叠文书。

  她手里捏着朱笔,正蹙着眉头看一份户部的折子。

  朱慈照脱了鞋光着脚踩在地毯上,猫着腰绕到罗汉床后头,两只手攀上张居正的肩头便捏了起来。

  张居正笔尖一顿,头也没回,道:“鬼鬼祟祟的做什么?踩在地上凉不凉?”

  朱慈照的手也跟着一顿,旋即又卖力地捏了起来,嘴里嘟囔道:“娘怎么知道是我?我不凉,炕底下烧着地龙呢,娘看折子看了多久了?肩膀都硬得像石头了。”

  张居正搁下笔侧过脸来看她,目光从她新换的衣裳扫到头上,又伸手摸了摸她后颈,果然还带着沐浴后的些许潮气。

  她收回手重新拿起笔:“说罢,是不是又闯祸了?”

  朱慈照立刻把手从她肩上撤回来绕到炕前,小脸上堆满了委屈,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腮帮子微微鼓起:“儿臣冤枉!儿臣今日就只是陪爹爹放了个纸鸢,连御花园里的花都没碰一下。”

  她整个人往炕边一趴,两只手扒着炕沿,下巴搁在手背上,声音软糯糯地道:“真的,儿臣早就改了,上回慈烺哥哥的小木船坏了,还是儿臣帮他修好的呢!”

  张居正抬起头来看她,嘴角微微扬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哦?那慈烺的小木船是怎么坏的?”

  朱慈照的眼珠骨碌碌一转,把半张脸埋进手背里,瓮声瓮气地道:“儿臣想看看船底的螺旋桨是怎么转的……就拆了一下下。”

  张居正将笔搁在笔山上,转过身来正对着她,面上的表情严肃起来:“朱慈照,你站好。”

  朱慈照心里咯噔一下,拔地而起,两只手规矩地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却微微低着,拿眼睫毛遮住了眼里的心虚。

  张居正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女儿认错的时候永远是一副乖巧得不能再乖巧的样子,心里却永远装满了狡黠与不服气。

  她伸手将朱慈照拉到自己膝前,拿帕子替她擦了擦鼻尖上沁出的细汗,道:“娘不是反对你拆东西研究机关,你爹擅长格物之术,你也算随了他的天分。只一条,旁人的东西须先问过人家愿不愿意,慈烺虽是你堂兄,也不能仗着他性子好便欺负他。”

  朱慈照用力点了点头,又觑着张居正的脸色问了一句:“那娘不生气了?”

  张居正哼了一声:“你先把太傅教的功课背来听听,背得好便不生气。”

  朱慈照立刻来了精神,退后两步清了清嗓子,负手而立,学着太傅讲课时抑扬顿挫的腔调背了起来。

  张居正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暗暗点了点头,又问:“在亲民还是在新民?”

  “古本作亲民,程朱改新民。”这点才刚探讨过,朱慈照答得不假思索,“太傅教的也是新民,但儿臣觉得应当是亲民。”

  “哦?说来听听。”

  “明明德是修身,亲民是安百姓,止于至善是这两桩都做到极处。若把亲民改成新民,便成了革新百姓,意思就偏了,革新百姓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还是为了亲民。”朱慈照说着,又补了一句,“爹爹书房里的宋版《礼记》写的也是亲民。”

  张居正眉头一挑:“你什么时候去翻你爹的书房了?”

  朱慈照立刻抿住嘴,两只眼睛无辜地眨了眨。

  “罢了。”张居正摆摆手,又问了几句《论语》和《孟子》的章句,朱慈照都答了上来,偶尔还夹带几句自己的见解。

  说到君子不器时,她歪着脑袋说:“太傅说'不器'是说不像器皿那样只有一种用途,儿臣却想,要是真有人的本事大到什么器皿都装不下,那也算'不器'吧?”

  张居正听到此处,眼里终于浮起了一丝笑意。

  这些提问朱慈照无不对答如流,且不止于背诵,每一条经义都能说出些自己的见解。

  虽然某些见解在张居正听来难免稚嫩,有的甚至近乎强词夺理,但寻常孩童能把经义囫囵背下来已属难得,她不但能背,还能提出自己的疑问,且问得并非全然无理,已是极为难得的了。

  张居正的思绪不由得飘远了些,她前世教过不少学生,深知读书这件事天资占了七分。

  勤能补拙是有的,但想在经义上触类旁通举一反三,光靠用功远远不够。

  有人寒窗苦读十年尚不能通一经,有人不过五六岁便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更难得的是朱慈照生性跳脱,年幼淘气,上树掏鸟窝下水摸锦鲤没有她不敢干的,学习起来却也格外专心。

  张居正原先预备了许多吸引她读书的法子,设计了小游戏、准备了精巧文具、甚至打算用她喜欢的机关玩具作为奖励。

  谁知这些手段一样都没派上用场,朱慈照自己就能安安稳稳地在书案前坐上一个时辰,念书习字背诵经义,中间顶多抬头问两句闲话,问完又低下头继续。

  张居正自然不知道这其中有分系统的功劳。

  朱笑笑通过系统给女儿发布学习任务,每完成一项便奖励学识点,积攒到一定数目便能兑换商城里的东西。

  朱慈照之所以这般用功,大半是为了攒够学识点去换她心心念念的武功秘籍。

  少林长拳入门,武当太极初解,峨眉剑法基础,每一本秘籍的封面上都画着栩栩如生的招式小人。

  那些小人翻翻滚滚地比划着拳脚剑招,馋得朱慈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她攒了大半年才攒到一百八十五点,连零头都不够,但她并不气馁,每日雷打不动地完成系统发布的学习任务。

  什么《大学》《论语》《孟子》,在她眼里都是通往秘籍的垫脚石。

  在张居正看来,这孩子小小年纪就能约束自己,天资聪颖却又肯下功夫,她阅人无数,知道这份定力与专注有多么难得。

  虽说朱慈照惹祸的能力同样出类拔萃,可一个五岁多的孩子,若是成天规规矩矩一言不发,反倒不正常了。

  她后半生的所有图谋所有布局,最终都要着落在这个小人儿身上。

  这条路并不好走,女子为储亘古未有,朝中反对的声音迟早会翻涌成滔天巨浪。

  张居正从不畏惧挑战,她前世得罪了满朝文武尚且不曾退缩,如今有皇帝在前头顶着,有她自己在后头运筹,还有这个聪慧过人的女儿作为最大的底牌,她反倒觉得前景比前世明朗了不知多少倍。

  张居正伸手在女儿脸蛋上轻轻捏了一下:“你这张嘴,倒是比你爹还能说。”

  朱慈照嘿嘿一笑,顺势又往母亲怀里拱,随后殷勤地绕到她身后给她捏肩。

  这丫头手劲大,张居正被她捏了一会儿,紧绷的肩颈确实松快了不少。

  “娘,儿臣有个问题想问娘。”朱慈照一边捏一边道,“太傅说,古时候有女皇帝,是唐朝的则天皇帝,则天皇帝很厉害,能治国安邦,还提拔了很多有才学的人。可是太傅又说,则天皇帝也是个有争议的人,有人说她好有人说她不好,娘觉得则天皇帝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张居正没有立刻回答,反问她:“你觉得呢?”

  “儿臣觉得……”朱慈照歪着脑袋想了想,“儿臣觉得她做了很多好事,也做了很多不好的事,太傅说评价一个人不能只看一面,要两面都看。所以儿臣觉得,她是个复杂的人。”

  张居正微微侧过头,看着身后的女儿。

  朱慈照的目光澄澈而认真,显然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而不是随口附和大人的话。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太傅说得对,评价一个人不能只看一面。”张居正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则天皇帝确有治国之才,她提拔寒门,打压门阀,改革科举,这些事都对天下有利。但她也残害了不少忠良,任用酷吏,手段过于狠辣,你若要学,便学她好的那一面,不好的那一面不要学。”

  朱慈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娘觉得,女子当皇帝和男子当皇帝有什么不一样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过犀利,张居正忍不住挑了一下眉,她转过身正视女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没有不一样。”她说,“治国好坏,看的是才能与德行,一个昏庸的男皇帝和一个贤明的女皇帝,百姓心中自然明白该怎么选。只不过,女子坐到这个位置,要比男子多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则天皇帝便是如此。”

  朱慈照安静地听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说了一句:“所以爹爹才会问儿臣,怕不怕吃苦。”

  张居正没有追问什么,只是伸手在女儿头顶轻轻揉了揉。

  “他让你选,是因为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你若有心,他便陪你走到底,你若不想走,他也不会勉强你。”

  朱慈照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过了半晌,她抬头看着母亲,认真道:“娘,儿臣不怕吃苦。”

  张居正凝视着她那双眼睛,似乎看到了名为野心的火种在眼底燃烧。

  她还不到六岁就明白了,只有想不想,没有能不能。

  “好。”张居正将女儿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既然不怕,那就好好学,我会一直陪着你。”

  另一边,朱笑笑见了几个大臣后,随手翻开吏部呈上来的官员考核名册时,忽然转头问魏忠贤:“方阁老是去年几月走的?”

  魏忠贤忙道:“回圣人的话,方阁老是去年八月十八殁的。”

  朱笑笑合上折子沉默了一阵,这位三朝老臣终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他虽然不是最积极的改革派,却也从不在关键问题上唱反调。

  他早有退意,总算撑到皇嗣降生,日后再有什么立储风波,他这把老骨头也掺和不动了。

  朱笑笑倒也不打算可着一个人薅,方从哲都快八十了,在这个时代绝对算是高寿的,他退下来安心享了两年福,无病无灾,溘然长逝。

  皇帝十分慷慨,追赠太傅,谥文端,辍朝三日,遣礼部侍郎致祭,一应丧仪皆按一品大员的最高规格办理。

  截止去世,方从哲已经超过了杨士奇,成为大明在任时间最长的内阁首辅,还是难得善终的首辅。

  对他的离去,朱笑笑并没有过多的惋惜,年纪摆在那,纯粹是寿数到了,也算喜丧。

  但这一年冬天,张嗣修和张懋修也先后去世了,兄弟俩都是八十多岁的高寿,亦是喜丧。

  张嗣修与张懋修这辈子虽从云端跌落到泥淖,坎坷不断,但朱笑笑登基后为张居正平反了,不必到死都背着罪臣之子的名头,族中后辈也有了出路。

  老天不算太苛刻,两人都活到了八十多岁,致仕后在荆州老家安度晚年,一面搜集整理父亲的遗稿遗作,一面督促子孙读书。

  大约是心愿已了,走的时候也安详,两个老人都是在睡梦中去的,面容平和,再无遗憾。

  张居正自然伤心了一场,可这伤心却与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同,更多的是释怀。

  她始终没有与他们相认,所以在他们离世前,眼中看到的是逐渐重振的门庭,才思敏捷的后辈。

  即便到死也满怀希望,她又怎么忍心让他们徒添烦忧呢?

  朱笑笑给了两人死后哀荣,该做的事活着的时候已经做完,这些不过是给外人看的,证明朝廷仍善待张氏一门。

  朝中官员老的老,退的退,首批科举入仕的女子也在各处衙门占据要职。

  朱笑笑心中便想,时间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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