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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第158章

  朱笑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确认她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起身,推着婴儿车出了寝殿。

  他对守在门口的宫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将婴儿车推到了东次间,那里是专门为朱慈照布置的育婴房。

  东次间收拾得很齐整, 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张同样由他亲手打制的婴儿床,床边摆了一架屏风挡风,墙角立着一个木柜, 拉开抽屉便是尿布、襁褓、小衣裳、小帽子, 每一样都叠得整整齐齐。

  四个乳母已在东次间候着了。

  领头的便是上回看中的那个姓吴的乳母, 名唤吴灵芝, 她生得圆脸宽额, 身量不高,走路轻手轻脚的, 说话也慢声细语,一看便知是个温和稳重不急不躁的性子。

  第二个名唤崔五娘,年二十八, 保定府人, 身形高大,手臂粗壮,脸色红润,看着就是个能吃能干的。

  第三个名唤沈三春,年二十三,大兴县人, 瞧着性子有些腼腆,说话时总是低着头,但手脚麻利, 抱起孩子来却稳当得很。

  第四个名唤何美云,年二十七,河间府人,她性子豁达,说话爽利,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做事也勤快。

  孩子精力太旺,一个奶娘怕是应付不来,况且奶娘日夜轮值总有疲乏的时候,若只用一个,累病了反倒不妙。

  四名奶娘可以分作两班,每班两人,次日歇班可回家照料自己的孩子,每人每月轮值十五日,若有急事可临时调班,但须提前向管事嬷嬷报备。

  轮值期间食宿皆在坤宁宫偏殿的耳房里,每日有女医来搭一次脉,确保奶水充足身子康健,每月银米各折五两,另赏四季衣裳各两套,年终另有节赏。

  四个人见皇帝推着婴儿车进来,连忙屈膝行礼,朱笑笑抬手免了,又把轮值的章程跟她们详细说明。

  “朕知道你们各有各的难处,家中也都有吃奶的孩子,所以不强求你们日夜守在宫里。当值时尽心伺候公主,不当值时便回去喂养自家骨肉,两边都不耽误。”

  这话一出,四个妇人齐齐愣住,进宫当乳母竟还能回家?有些乳母进宫后便如同卖身一般,孩子断了奶都不一定放人,她们来之前都做好三年五载见不着自家孩子的准备了。

  吴灵芝当场眼眶便红了,哽咽道:“奴婢代家里的孩子谢圣人恩典。”

  另外三人忙跟着谢恩,朱笑笑又道:“只一条,不许往宫外递消息,不许与其他宫中的内侍宫女私相往来,若犯了规矩,莫怪朕不讲情面。”

  冲着这么好的福利,她们纷纷斩钉截铁地表示一定会安分守己,用心照顾好公主。

  当夜便轮到吴灵芝与沈三春头一班值夜,朱慈照吃了夜奶之后本该睡觉,偏这孩子精力旺得惊人,躺在婴儿车里睁着两只黑亮的眼珠,嘴里发出啊啊声,像是在跟天花板上映着的烛火影子对话。

  吴灵芝把她抱起来拍了一阵,朱慈照两条小腿在襁褓里蹬来蹬去,力道之大让人差点没抱住。

  “小祖宗,仔细踢疼了脚。”吴灵芝赶紧把她放回婴儿车里,又将车架上挂着的布偶架子拨了拨,那几个花花绿绿的小布偶便滴溜溜转了起来。

  朱慈照的眼珠追着布偶转了两圈,小手在空中抓了抓,没抓着,便皱起小脸又要哭。

  沈三春眼疾手快拿起拨浪鼓摇了摇,咚咚咚的声响立刻吸引了她的注意,小脸又舒展开来,嘴角冒出一个口水泡泡。

  见她渐渐安静下来,沈三春嘴里便哼着不知名的乡间小调,孩子慢慢合上了眼。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几分如释重负,轻手轻脚地给孩子盖上小棉被,这才在耳房外间的小榻上靠着歇息。

  吴灵芝值上半夜,沈三春值下半夜,这是她们自个商量的章程,两人各守半宿,另一人还能抓紧眯一会儿。

  到了下半夜,朱慈照果然又醒了,沈三春把她抱起来喂了一回奶,孩子吃得急,呛了一口咳嗽起来,沈三春连忙把她竖抱起来拍背,又拿帕子擦她嘴角溢出来的奶。

  吴灵芝被动静惊醒,也披衣起来帮忙,两人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把孩子重新哄睡。

  沈三春低声道:“公主的力气真不小,吃奶的劲儿比我家老三还大。”

  吴氏也压低声音笑道:“可不是,我头一回抱她就觉得手上沉甸甸的,哪像个没满月的娃娃?”

  两人说着说着便又各自歇下。

  天亮时分,崔五娘与何美云来接了班。

  崔五娘一进门便瞧见朱慈照已经醒了,正握着拳头对着空气挥舞,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她笑着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先摸了摸尿布,摸着是干的,便坐到窗前的圈椅上解喂奶。

  何美云则在一旁整理婴儿车上挂着的布偶架子,把那几只棉布鱼重新系紧了些。

  崔五娘一边喂奶一边低头逗弄孩子:“公主殿下今儿精神倒好,看来晚上睡得挺香。”

  何美云回头看了一眼,道:“你仔细些,别让她吃急了呛着。”

  话音未落,朱慈照果真呛了一口,崔五娘赶忙把她竖起来拍,孩子咳了两下便又急不可耐地扭过头来找奶吃,急得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崔五娘重新把她抱好,这回学乖了,用手轻轻托着不让奶水出得太急。

  朱慈照吃了一阵便渐渐放慢了速度,偶尔停下来歇一口气,眼珠转来转去。

  崔五娘轻轻按了按她的嘴角让她松开,孩子松了口,吧唧了两下嘴,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何美云忙走过来,伸手探了探孩子的后颈,又摸了摸小手小脚,确认没有受凉,才放心道:“还好,手是温热的,应该不是着凉。”

  正说着,朱慈照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哭声嘹亮得惊人,在耳房里嗡嗡地回荡着。

  崔五娘连忙起身抱着她走来走去,嘴里哼着小曲哄着,何美云则快手快脚地解了襁褓一看,果然是尿了。

  两人配合得极为默契,何美云去外间打热水,崔五娘则在榻上铺好了干净的尿布,等热水来了便拧了帕子替孩子擦洗。

  擦洗的时候孩子反而安静了,大概是温热的水触感舒适,朱慈照躺在榻上难得的安逸,小拳头攥着何美云的衣角不肯放。

  何美云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把小拳头塞回襁褓里,重新裹好后抱起来,用下巴贴着孩子的额头试了试温度,确认一切正常才放回婴儿床上。

  两人忙活完这一轮已是巳时初刻,管事嬷嬷端着食盒进来,放下两碗热腾腾的红糖小米粥并几碟小菜。

  她们商量好轮换着吃,一人吃饭时另一人守着孩子,等两人都吃完,又各自喝了一大碗通草鲫鱼汤催奶。

  崔五娘喝完了汤,拿帕子擦了擦嘴,感叹道:“来之前我娘还担心宫里规矩大,怕我受委屈,如今看来倒比在财主家做奶娘还自在。”

  何美云赞同道:“圣人和圣后把咱们当人看,咱们更得对得起这份看重。”

  崔五娘又去婴儿床前看了看朱慈照,孩子已经睡着了,口水都流出来了。

  她拿帕子轻轻替孩子擦嘴角,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这才在床边坐下。

  一夜很长。

  朱慈照像个不知疲倦的小闹钟,吃饱了不肯睡,睡了不到两刻钟又醒,醒了又要吃,吃了又要人抱着走。

  何美云将她抱在怀里在殿内踱了七八圈,胳膊都酸了,小祖宗才迷迷糊糊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起来。

  虽说休息的时间都很充裕,但这种高精力宝宝你就带吧,一带一个不吱声。

  四个人也是使尽浑身解数才勉强应付得了这个混世魔王。

  话分两头。

  礼部衙门位于千步廊西侧,前堂办理公务,后院有几间供堂官歇息的厢房。

  这日午后,礼部仪制司郎中程文辉借着核查公主降生告谕底稿的名头,将几位素日交好的同僚请到了自己的厢房里,说是议事。

  案上倒也确实摊着一份礼部草拟的告谕底稿,只是屋里几人的神情怎么看都不像在议公事。

  头一个到的是工科给事中钱允元,他进来时面色就不大好看,也不寒暄,径直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叹道:“程郎中可听说了宫里的热闹。”

  程文辉拈着颔下稀疏的山羊须,慢悠悠道:“圣人不过是宠女儿多些,这有什么。”

  钱允元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圣人宠女儿本无可厚非,可这阵仗未免太过了些,寻常亲王府里添个嫡子也不见得这般铺张,何况只是个公主。”

  程文辉刚要接话,门外又进来两人。

  走在前头的是兵科给事中姚应昌,跟在后头的则是户部郎中赵维藩。

  赵维藩听了个话尾巴,接口道:“那可不是寻常公主,衔玉而生,祥瑞铺天盖地,连钦天监都说这是黄帝降世时才有的异象,你们听听,黄帝降世!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姚应昌也忍不住开了口:“黄帝降世倒也罢了,那是钦天监的人说的,咱们管不着天文星象。只那玉上的字……这八个字若是落在皇子身上,太子之位便是板上钉钉,谁也争不过。”

  他说到一半便停住了,但屋里的几个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钱允元接过话头,声音压得很低:“若圣人只是宠女儿,多赏些东西多派几个奶娘,谁也管不着。可圣人这些日子的做派诸位难道看不出来吗?衔玉而生的消息这般宣扬,不就是让咱们都知道这孩子不同寻常?圣人下一步要做什么,我心里实在没底。”

  程文辉走到门口往外张望了一眼,确认廊下无人,才掩上门回来坐下,慢条斯理道:“钱给事中所虑不无道理,圣人登基以来,哪一桩新政不是让咱们措手不及?如今这个公主衔玉而生,天降祥瑞,圣人若是有心拿她做文章,只怕比给公主封王还要棘手百倍。”

  赵维藩皱了皱眉头,他是个认死理的人,对典章制度向来一丝不苟:“公主不得预朝,圣人再怎样也不能公然违背祖训,祥瑞再大,不过是天象罢了,天象可以附会,祖训却不可违。”

  姚应昌忽然开口道:“赵郎中说得好,祖训不可违,可咱们谁去跟圣人提这个祖训?提了之后,圣人听不听?神宗在位时,言官上了几百道奏疏请立太子,神宗听了吗?咱们这些人的折子要是递上去,圣人看都不看就留中了,咱们又能如何?”

  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过了好一阵,程文辉才缓缓开口:“姚兄言之有理,这回若是咱们贸然上疏,万一本来没有的意思反倒被咱们提醒了,那便是弄巧成拙了。”

  赵维藩却不服气:“那按程郎中的意思,咱们就这么干瞪眼看着?什么都不做?”

  程文辉正要接话,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众人齐齐噤声,程文辉起身走到门边听了听,又掀帘往外看了一眼,只见礼科给事中韩文铣正匆匆往这边走来。

  韩文铣进门,见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倒巧了,我正想找几位说说闲话,原来都聚在这里了。”

  钱允元苦笑道:“什么巧不巧的,这几日谁心里不揣着事,不过是凑到一处互相壮壮胆罢了。”

  韩文铣坐下之后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我方才从内阁值房过来,方阁老还在看钦天监的祥瑞汇总,折子上列的祥瑞已不下五十条了,我出来时还听方阁老叹了一句,天意如此。”

  赵维藩率先发难:“这祥瑞折子里有多少水分他难道看不出来?有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听便是地方官为了迎合上意编造出来的!方阁老身为首辅居然说天意如此,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韩文铣却摇了摇头:“此言差矣,旁的不说,紫气东来、五星连珠、百花齐放这三桩是咱们亲眼所见的,地方上的祥瑞可以编造,天象总做不了假吧?”

  赵维藩语塞,憋出一句:“就算天象属实,那也不能说明什么,纵有天人感应之说也未必事事都应验。”

  韩文铣叹了口气,又道:“赵郎中若真这般想,不如写个折子递上去,把钦天监的观测纪录逐条驳倒,让天下人瞧瞧你的学问。”

  赵维藩被他这话噎得面红耳赤,却也知道自己驳不倒天文观测的事实,只得闷闷地端起茶盏灌了一口。

  钱允元见气氛僵了,连忙打圆场:“眼下这般局面,每个人都有一肚子话要说,咱们先把各自的想法摊开来,再商量下一步怎么做。”

  程文辉忙点头称是,姚应昌便放下茶盏,正襟危坐道:“不管天象如何祥瑞如何,朝廷的法度不能乱,公主就是公主,不能因为出生时带了块玉就成了天命所归。圣人的女儿,普天之下谁敢不敬?公主将来择个忠厚老实的驸马下降便是了,硬要往太子那个方向去想,于国于家都有害无益,这话哪怕当着圣人的面我也敢说。”

  程文辉点了点头,又看向钱允元。

  钱允元斟酌了片刻,缓缓道:“我与姚给事中的看法大体一致,目下圣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给女儿按字辈取了个名字,尚且算是寻常的皇子皇女待遇,我的意思是先观望一阵,圣人若真有册立太子的意思,总要先探一探朝臣的口风,到那时候咱们再据理力争也不迟。”

  赵维藩沉吟道:“钱给事中说得在理,可圣人的性子你们不是不知道,他若是想做什么,从来不做试探。长公主封王,事前可曾跟谁商量过?皇后加授监国,事前可曾跟内阁打过招呼?这两桩事都是圣人在朝会上直接宣旨,百官措手不及,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我担心的是圣人会不会在某一天的朝会上突然宣布册立公主为太子,到那时候咱们拦也拦不住了。”

  他这话让在场众人都不寒而栗。

  程文辉拈着山羊须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钱允元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姚应昌更是直接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韩文铣见大家都不说话,便先开了口:“圣人若是这般莽撞行事,朝中百官能答应吗?阁老们能答应吗?这到底是关乎国本的事。”

  程文辉摇头道:“方首辅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他是出了名的谨慎,从不第一个表态。说句不太好听的,公主就算不立储,圣后不照样监国理政?阁老们未必会为了公主立储的事跟圣人翻脸。”

  姚应昌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程文辉:“那咱们到底该怎么办?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正因为圣人未必会试探,咱们才更应该提前表态,让圣人知道百官的立场。否则圣人误以为百官都默认了他的心思,等旨意下来再反对就晚了。”

  钱允元却不同意:“怎么表态?上疏说公主不能立储?人家还没说要立储呢,你上这样的折子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赵维藩突然幽幽开口:“我倒有个主意,只看各位敢不敢用。”

  众人顿时齐刷刷看向他。

  赵维藩不紧不慢道:“按礼制,皇子皇女满月应行告庙之礼,告祭太庙列祖列宗,由礼部尚书主祭,勋戚陪祭,咱们不妨提前把告庙的章程定下来,严格按照公主的规制走,一应仪注一条都不准超,半点都不能逾制。这便是向圣人表明态度,公主是公主,皇子是皇子,各有各的规矩。圣人若想改变这个规矩,便得先把礼部的章程驳回来,那时候咱们再据理力争也有个抓手。”

  程文辉眼睛一亮,道:“此计甚妙!章程是礼部拟的,圣人若要改,那就是圣人主动挑起了这个话题,咱们再辩也不迟,公主告庙用何等级别、祭品几何、陪祭几人,每一条都有先例可循。”

  韩文铣也跟着点头:“这主意稳妥,章程拟得越详细越好,最好把每一道仪注的典据都标清楚,让圣人无话可说。”

  姚应昌也渐渐冷静下来,重新坐下,道:“还有一件事,公主满月,按例当由礼部拟取封号,封号定了便是公主名分的正式体现。寻常皇女封号无非是一些吉祥字眼,不能与亲王封号混淆,这一条也须提前拟好,一并呈给内阁。”

  人在干坏事的时候点子就源源不断来了。

  钱允元精神一振,道:“按祖制,公主满月宴应设于宫中偏殿,不得与皇子同日而语,皇子满月宴百官皆须赴宴道贺,公主只请宗亲女眷便可,这一条也得在章程里写清楚,绝不能含糊。”

  程文辉从案上抽出一张白纸,提起笔来将这些想法一条一条记下。

  姚应昌接过纸看了看,忽道:“这些章程拟得再好,孙尚书那一关怎么过?孙尚书虽也不想以公主为储,可未必会同意咱们削减仪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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