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被夺舍后,他疯魔了(女尊)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22章


第22章

  沈玉峨深夜冒着大雪, 跑到东暖阁,屏退了下人。

  “储莲,你快瞧, 不过一阵子的功夫, 内帑就进账了这么多, 朕感觉还蛮有经商天赋的。”沈玉峨喜滋滋地将账簿拿给衣储莲看。

  衣储莲正拿着一把金剪子,剪着烛芯, 瘦削的身影映在墙壁上。

  听到沈玉峨的声音后, 他转过身来, 白墙上的黑影晃动轻颤, 越发显得他窄腰纤细。

  他拿起账簿, 随手翻了两页, 眉眼遂既含笑, 水光盈动:“陛下本就天资卓绝,不然先帝也不会立您为储君了。”

  “......那是当然!”沈玉峨被衣储莲三两句话夸成了翘嘴。

  不同于在廖果、谢双飞面前的内敛持重, 不同于在孟璟面前的故作昏庸, 更不同于在孟鸿雪面前的故作深情。

  沈玉峨在衣储莲这里, 彻彻底底的放松, 永远都不需要端着身份。

  她略带骄傲地轻抬着下巴, 明媚张扬地仿佛正午的阳光, 刺眼夺目:“有了这笔进账, 宫廷的开销短时间是不用愁了。”

  衣储莲放下了账簿, 缓步走向她的背后,修长细腻, 如羊脂裹白玉般的双手,轻轻放在沈玉峨的肩膀上。

  “陛下辛苦了,侍身替您按按肩, 解解乏吧。”他语气轻软,仿佛一片羽毛扫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令她心颤的瘙痒。

  沈玉峨痒得忍不住笑了一声,肩膀微微一缩,想要躲开。

  但衣储莲的指骨已经开始发力,替她揉捏着肩颈,力道柔中带硬,一阵松乏酥麻的感觉传遍沈玉峨的全身,好似一直压在她身上隐形的担子,都在他的轻揉慢捻之间,被他轻轻地卸了下来。

  沈玉峨不躲了,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开始享受。

  她的后背软软地靠在衣储莲的怀里,因为她是坐着的缘故,后脑勺正好陷进衣储莲的胸膛里。

  冬季寒冷,哪怕屋内烧了地龙炭火,衣裳也穿得厚重。

  所以沈玉峨根本感受不到他衣衫下身形起伏的轮廓,没有旖旎的软玉温香。

  但沈玉峨却觉得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舒心安逸。

  她闭着眼,倾听者窗外被狂风卷起的大雪,像白色沙尘一般,噼啪敲打在纸窗上,发出鬼哭神嚎的呜呜声,窗纸仿佛快要被吹烂。

  屋内的炭火却平静地、毕毕剥剥地燃烧着,散发着酥得令人神魂颠倒的温暖。

  她在这温暖中,靠在衣储莲的胸膛里,感受他安稳的心跳,像躺进了会呼吸的纯白棉絮,永恒的宁静,像守护襁褓婴儿一般守护着她。

  忽而,衣储莲的手一停,俯下身,他黑浓的卷发流到她的脖颈间。

  “陛下,内务府送了一碟温室培养的葡萄,要尝尝吗?”他薄唇贴着沈玉峨的耳垂,温和的声线里夹杂着潮热的吐息。

  沈玉峨正好觉得有些渴了,点点头。

  还没等她睁开眼睛,伸手去摘葡萄,一股独属于葡萄的甜中带酸的果香就涌入了她的鼻间。

  沈玉峨轻阖的眼眸微微睁开一条细如针的小缝。

  原来是衣储莲,已经用一把小而精致的鎏金果叉子,插了一颗浑圆饱满的葡萄,送到了她的唇边。

  沈玉峨微微张口咬下。

  这葡萄是皇家温室精心培育的葡萄,皮薄而不涩,因此不需要剥葡萄皮,直接吃即可。

  她嚼了两下,甜津的果汁与脆嫩的果肉充盈在她的口中。

  她心满意足地吞下,正要低头吐出葡萄籽时,衣储莲已经端着银鎏金梅梢月托盘在她唇边,等着她吐葡萄籽了。

  她眸光一怔,像这种事,一向是下人做的。

  但现在内殿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衣储莲又已经端着托盘等着她。

  沈玉峨只能不好意思地将葡萄籽吐了出来,神色还有些不适应。

  但衣储莲却仿佛天经地义一般,神情自若地放下托盘,继续替她揉捏起了肩膀,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甚至,沈玉峨觉得,如果不是他还要替她揉肩的话,衣储莲根本就不会费力用什么托盘去接葡萄籽,而是直接用手了。

  沈玉峨突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怪异。

  在她的心里,是拿衣储莲当做正室郎君的。

  虽然女尊男卑乃是正常,但是正夫与其他偏房小侍不同,偏房小侍是可以拿来买卖取乐的,正夫却是需要尊重爱护的,二者有本质上的不同。

  因此,哪怕小时候,沈玉峨总是偷偷拉着他,在无人处戏闹,拉拉他的手,偷偷亲他的脸颊,但她打心眼里,从未轻贱过他分毫。

  ......而且五年前,衣储莲虽然对她温柔纵容,却也从未这样过啊,难道是随着年岁增长,他改变了些?

  沈玉峨有些疑惑,但当她仰起头,看着衣储莲露出一种幸福而愉悦的表情时,她微微咽了咽喉咙,没再说什么。

  倒是衣储莲因为她突然仰头的动作停下了捏肩的动作。

  “陛下,怎么了?”他半跪下来,单膝抵着地,漆黑卷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而瀑散在地毯上,纤白的手指搭在她的膝盖上,仿佛一只趴在主人膝盖上的波斯猫。

  沈玉峨摇摇头,将他拉起来,坐在自己身旁。

  “没什么,就是我突然想到,靠着倒卖人参的这笔钱,终究只是弄小巧而已,与边军所缺的军饷比起来,不过杯水车薪。”

  “我虽然派周书兰去安西县,想办法改革矿税,但一时半会儿怕是见不到什么成效。”

  “而国库这个月已经见底,根本发不出军饷来了,年关将至,没有军饷,如何稳定军心呢。”

  沈玉峨一直在为这件事发愁。

  衣储莲看着沈玉峨眉眼间凝起的忧愁,不禁心疼,也将他本就苍白的脸衬得愈发病态阴气。

  忽然,他起身,将东暖阁里的玉器字画什么的都搬到桌子上。

  “你这是做什么?”沈玉峨有些意外。

  衣储莲看着她,温和如水的琥珀眸子沉浸在深深的愧疚中:“玉娘,衣氏被抄家,我未出阁时攒下的体己钱全都没了,我帮不了什么,只能把这些瓷器玉器之类都拿出来,希望能换些钱,尽一些绵薄之力。”

  沈玉峨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几乎都是沈玉峨封他为侍郎时,份例的赏赐。

  东西不多,不但远比不上蓬莱阁的种类丰富,更比不上蓬莱阁的价值昂贵,但却是衣储莲能拿出的全部。

  其中最贵的一件东西,不过是个琉璃串珠。

  沈玉峨神情复杂。

  衣储莲却又继续说道:“我在宫里,吃穿用度都有内务府,每月的俸禄银子也可以撤下。”

  他的眼神里流露着明晃晃的关心,像是发自内心地,想耗尽自己全部的力量,抚平她眉心的褶皱。

  沈玉峨有些难受,更多的却是对衣储莲的心疼。

  “储莲,你有这份心意,我就已经很开心了,不需要给我这些。”她伸手摸了摸衣储莲的眼尾,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细腻绵腻的触感,轻轻笑了一下。

  “可是——”衣储莲眼底隐匿着一丝无奈的亏欠。

  因为帮不到沈玉峨,而产生出一种比之前被孟鸿雪折磨时,更加深重、绵长、无力的苦痛,像阴影诡魅一样附着在他的心上。

  但沈玉峨突然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刚刚扫过桌上的琉璃串珠时,平静的眼神,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猝然一亮。

  她拿起这枚串珠,来到烛台边,对着火光左看右看。

  “琉璃......玻璃?”沈玉峨喃喃低语。

  “玉娘,您说什么?”衣储莲疑惑地轻声问道。

  沈玉峨抬眸看着他,眼中的忧愁,渐渐被激动的笑意所取代:“储莲,我找到筹措军饷的法子了。”

  “什么?”衣储莲还是不明白。

  “玻璃。”她薄唇微启,轻轻晃动琉璃串珠,淡紫色的琉璃颗颗如葡萄,在灯光下摇曳着光芒,她的笑容也越发灿烂:“储莲,你真是我的福星!”

  沈玉峨激动得又抱着衣储莲的脸,在他的额头上猛亲了一口:

  衣储莲面纱下的脸颊绯红一片,如春潮泛滥。

  但眼下来不及他羞涩,他红着脸问:“难道玉娘想制作玻璃?”

  “没错。”沈玉峨点点头。

  衣储莲眸光染上一抹喜色:“上等的琉璃,价格已是不菲。玻璃更是珍品中的珍品,价值连城。”

  “因此哪怕是贵族人家,若有个稍微大点的玻璃摆件撑门面,无论是玻璃杯、还是玻璃花瓶,都会叫人高看几分。”

  “可是玻璃制作方法极难,而且连技艺最精湛的工匠,都全靠运气才能制作出一个玻璃物件,放眼全国,玻璃摆件也屈指可数。”

  沈玉峨目光如炬:“可我在穿越女的记忆中看到,在她的国度里,玻璃是个很廉价的东西,家家户户都用得起,还把它们当做窗户,用来遮风避雨。”

  “若是我也能研制出这样的玻璃,那么无论是前期,当做奇珍卖给贵族,亦或是后期大规模量产,都能获利不少。”

  衣储莲的神色有喜有忧:“既然能量产,想必她们技艺成熟,莫非夺舍您的那个人,她也会做玻璃吗?”

  衣储莲之前听沈玉峨说过,穿越女夺舍她的身体后,她们都互相吸取了彼此的记忆。

  “她不会。”沈玉峨紧握着琉璃手串,手背青筋隐隐暴起:“......可是我隐隐有相关的记忆,让我想想......”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想着穿越女在另外一个世界的人生。

  大量的画面和声音从她的脑海中略过,海量的记忆充斥着沈玉峨的大脑,几乎快要把她的身体撑爆。

  她的脸上渐渐露出痛苦之色,额头上也渐渐冒出细密的汗水。

  衣储莲在一旁焦急地坐立难安,想伸手替她擦拭汗水,却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他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承载了沈玉峨翻身夺权的希望,他不能因为一己私欲打断沈玉峨。

  所以,那他心疼得五内俱焚,也只能安静在一旁坐着,不发出一丝声音。

  沈玉峨还在穿越女的记忆中寻找,仿佛跌入了汪洋的浪潮,在里面寻找一颗针。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沈玉峨终于看到了一个画面。

  穿越女似乎和朋友在类似厅堂的地方聊着天,一个名为‘电视’的盒子里,正在播放一个名叫‘纪录片’的东西,里面播放着关于玻璃制作的画面,还有旁白女声,将细节娓娓道来。

  沈玉峨像个穿越时间与空间的幽灵一般看着,将纪录片的所有细节深深刻在心里。

  当她再睁开眼时,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知道蜡烛几乎燃尽,屋内光线昏暗,窗外却隐隐露出一线清冷的天光。

  衣储莲清瘦的身影,就这样静静地藏匿于光与暗的间隙中,如诡魅一般悄无声息,但他的眼神一直紧盯着殿外的方向。

  仿佛一条守着主人的恶犬,浑身散发着潮冷的气息,警惕着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一旦有任何人突然出现,干扰沈玉峨沉思时,他就会张开凶狠的獠牙,扑上去恶狠狠地撕咬。

  但当沈玉峨睁开眼后,他就立刻从凄寒森然的黑暗中走出来,迫不及待地来到她身边。

  “玉娘,怎么样?想起来了吗?”衣储莲拿出一早就准备好的手帕,温柔悉心替她擦拭着她额头鼻尖溢出的汗珠子。

  漆黑柔软的长发,像沉重而黑沉的软缎,从肩头垂下来,眼眸中的温柔,与刚才隐没在黑暗中的悚惧阴冷,形成一种强烈的反差。

  沈玉峨点了点头:“差不多了。”

  纪录片中,制作玻璃大致需要石英砂、纯碱、石灰石这三类东西,以及专门烧制玻璃的高温窑设施。

  如果是普通人,光是想凑齐这些材料,就得费一番功夫,尤其是纯碱。

  但沈玉峨是皇帝,再窝囊的皇帝也是皇帝,张张口,就有人替她凑齐这些虽然费劲,但并不十分昂贵的材料。

  至于融化原料的高温窑,以及后期定型、吹制的步骤,这个就更加简单了,皇家琉璃厂里,各种精美的模具、吹琉璃的匠人多得是。

  而且她连掩人耳目的借口都想好了。

  如果孟家人突然起疑,问她为什么突然想搞玻璃,她就说是因为见到孟鸿雪毁容后,整日以泪洗面,所以要打造最漂亮的玻璃,讨他开心。

  不得不说,‘讨孟鸿雪开心’这个借口,真是百试百灵。

  无论她做出什么事,正经事儿也好,荒唐事儿也好,只要搬出孟鸿雪,一切都合理起来。

  太好了,以后她昏君的名声,就靠这个‘妖后’来洗白吧!

  就在沈玉峨心里美滋滋地想着以后如何靠玻璃厂赚钱筹军饷,如何甩锅孟鸿雪的时候。

  衣储莲却已经沉默地跪在了沈玉峨的脚边。

  他将一个温热的银质千般莲纹暖手炉塞进了她的手心里,同时用自己掌心暖热的温度,轻轻地揉搓她的手背,从指尖到腕骨,他的动作如温水一般无声而细腻。

  ......像她从前替他暖手一样。

  沈玉峨低着头,静静看着他。

  衣储莲感受到她的目光,温声开口解释:“您在这里坐到快天亮,暖阁虽然烧着地龙,但到了白天温度也快散尽了,外面的寒气浸进来,容易手冷脚冷。”

  “您坐着的时候,一动不动,还不容易发觉,等一会儿起身,就会感受到身子,尤其是双腿被冻麻了,滋味不好受。”

  衣储莲一边说,双手顺着她垂落的衣摆,滑到了她的裙裾,双臂从裙裾里钻了进去,灵活细长的十指,像之前为她揉肩时那样,揉捏着她的小腿肉。

  这些都是衣储莲冷宫五年来积累的经验。

  他常常在冷宫的雪夜里冻晕过去,又忽然被寒冷惊醒,手脚麻木到没有知觉,只能靠不断摩擦呼出热气,才慢慢缓过来。

  虽然如今的东暖阁,哪怕没有地龙,也远比冷宫温暖。

  但衣储莲依旧担心地替她揉搓着双手。

  玉娘不像他,在冷宫被关了五年,早就习惯了寒冷麻木。

  她金尊玉贵,怎能受冻?

  沈玉峨垂眸看着衣储莲熟稔地为她暖手暖脚的举动。

  她起初没有感到什么异样,只觉得他的双手,就像十条温软微湿的触手,贴着她的肌肤缓慢的纠缠攀滑。

  但随着衣储莲按揉的时间拉长,一种酸涩难耐的酥麻感,才缓慢而凶猛的涌来,好像触手下忽然冒出尖细的吸盘,一下一下地吮吸着她的肌肤。

  一瞬间,她仿佛感觉衣储莲漆黑的卷发,也像即将蠕动着缠上她的潮湿触手。

  明明还是和以前一样的眉眼,还是一样的温柔体贴,却让她产生一种被无形缠绕的错觉。

  好像潮湿的梅雨天,天空总是密布着沉沉的阴云,空气里总有一种挥之不去又无处不在的腐败朽烂的水汽,黏在她的肌肤上,滋生出无数点阴紫的霉花。

  沈玉峨一个激灵,一把抓住他钻进裙裾里的双臂,将他的双手捞了出来。

  “我感觉好多了!”她勉强笑着说道。

  “真的吗?”衣储莲有些不放心。

  “真的,真的。”沈玉峨转了个圈,还蹦了两下,表示自己真的没事。

  “那便好,您在这里坐了一夜,我实在担心。”他的琥珀眸里凝着担忧,温暖而真切的关心。

  沈玉峨眨了眨眼,眼睁睁看着他周身萦绕着阴翳散去,又恢复了平日里安静美好的模样。

  ......难道是她刚才看错了?

  应该是看错了吧。

  沈玉峨并未将那须臾间的错觉放在心里,如今她满心都是制作玻璃的事。

  她让廖果去寻石英砂、纯碱、石灰石这三样制作玻璃的必备品,没多久,这些东西就凑齐了。

  身为皇帝,她不能随便出皇宫。

  因而,她召了几个琉璃手艺最精湛的工匠进宫。

  琉璃工匠这辈子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有进宫面圣的一天。

  她们慌张拿出最体面的衣裳套在身上,但进宫之后,宫廷内雕梁画栋的一切,还是让她们目不暇接。

  但最让她们惊讶的,还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年轻帝王。

  她一身便服,颜色似一块青白玉,从衣摆处颜色最深,似青到极致的墨色,越往上颜色越浅,一直到腰间,颜色彻底淡了下去,只有领口有一线浅碧。

  她悠闲而慵懒地坐在黄花梨木椅上,乌浓的长发半披半束,发间左右插着两根清透若莹透春水的簪子,整个人如同巍峨玉山,端庄而轻盈。

  琉璃工匠们看得呆愣一瞬。

  直到一旁的廖果清咳一声,工匠们才瞬间反应过来,她们是不能直视圣颜的,连忙跪着将头埋得低低的。

  “不必拘礼,坐吧。”沈玉峨瞥了她们一样,开口。

  两个小中官立刻搬来了三把凳子,工匠们激动又忐忑地坐下。

  沈玉峨还有许多事情要忙,因此没时间和她们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君后凤体抱恙,朕心甚忧,欲打造一样精致的玻璃器,送给君后。”

  工匠们心一沉,玻璃不同于琉璃,做法极难,能不能做出来全靠天意,许多工匠一辈子也没运气做出一件玻璃。

  一想到自己恐怕完不成皇帝的命令,工匠们的心都凉了半截。

  正要下跪解释,就听到那年轻却风姿卓绝的帝王缓缓开口:“朕知晓制作玻璃不易,这几日也研究了一番,发现是缺了几样东西与步骤,你们就按照上面的做吧。”

  说着,四个小中官分别端着石英砂、纯碱、石灰石三种材料,以及由沈玉峨根据纪录片,亲自编写、绘图的《玻璃制作手册》。

  工匠们大着胆子,惊奇地翻了几页手册。

  原以为,众星捧月的帝王,应该连五谷都分不清,怎么能知晓玻璃制作这种几代工匠人都琢磨不透的技术。

  但当她们真的看进去,发现里面不仅步骤清晰明了,甚至连原材料应去哪里取材,烧制的最佳时间......这些都写的有理有据,一清二楚。

  陛下真是神了!

  三个工匠抬起头,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对陛下的叹服。

  “此手册只有朕与你们三位看过,回去加以研习,日后开设玻璃厂,还有用三位的地方。”沈玉峨看着她们难掩激动地神情,幽幽说道。

  工匠们也都听懂了沈玉峨的意思。

  玻璃制造可是绝顶机密,只要做出一件,那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更何况这本《玻璃制作手册》还是陛下亲手绘制,更显出它举世无双的价值来,因此更加不能泄露出去,让别人沾了便宜仿制。

  而且听陛下的意思,以后或许还会将皇家琉璃厂单独分出一个玻璃厂来,到时候厂主、工头这些要职,很可能由她们来担任,说不定还会世代世袭,相当于世代子孙都有了铁饭碗。

  因此就算是为了自己,工匠也会守住这个机密。

  “是陛下,草民回去一定日夜练习,早日为陛下制造出玻璃。”工匠们伏身恭敬道。

  沈玉峨满意地颔首,鬓边一缕垂下来的纤纤墨发如风中荡漾的柔软枝条。

  工匠们退了下去。

  沈玉峨并未松懈下来,既然是制作玻璃,那么有人做,就得有人监督才行。

  她敛眉抿了一口清茶,忽而问道:“这茶是谁泡的?”

  一个小中官颤抖着跪下,惴惴不安:“回陛下,是奴才。”

  “你抖什么?”沈玉峨浅笑一声,窗外的阳光透过明窗,像剪裁下来碎云,映入她的眼眸:“朕还会吃了你不成?叫什么名字。”

  小中官哆哆嗦嗦:“回陛下,奴才名叫陆月。”

  “陆月......”沈玉峨将这个名字含在舌尖,念了两声,莞尔一笑:“陆月,你茶泡得不错,很合朕的心意,朕要赏你。”

  “即日起,你就做朕的监陶使,去琉璃厂监督那几个工匠,尽快做出玻璃来。”

  此言一出,无论是陆月,还是廖果,都露出震惊的表情。

  尤其是陆月。她原是御前端茶倒水的卑微奴才,监陶使确实有权利和品级的官员,只因为她泡茶跑得好,就一跃飞升了?

  怪不得人人削尖了脑袋,都想走到陛下身边去,这和跃龙门有什么区别?

  “奴才叩谢陛下隆恩,一定监督工匠,以最快的速度制作出玻璃!”陆月语气激动。

  激动之余,更对提拔她的沈玉峨,涌起无限感激之心与忠君之志。

  而一旁的廖果,默默看着这一幕,又偷偷看了眼懒懒坐在龙椅上,眉眼间略带慵懒与疲倦的年轻女子,越发觉得她深不可测。

  终于搞定了玻璃的事情,沈玉峨紧绷的脊背一软,脱下鞋子,干净的白袜踩在座椅上,双臂抱着膝盖,白皙的脸颊枕在臂弯间,眼睑轻阖,长发像自然地垂落下来,像个安憩的孩子。

  该做的她已经做了,接下来她要做的事,就是等待玻璃研制成功......

  ——不行!

  沈玉峨猛然睁开眼,跳下椅子,赤着脚来到窗边,推开窗户。

  刺骨的寒风猛烈挂在她的脸上,令她疲惫的倦意瞬间清醒。

  她不能歇息,还有太多的事等着她去做。

  沈玉峨拍了拍脸,重新振作精神。

  制作玻璃,只是她的第一步棋,却极为关键,同样关键的还有安西县的铁矿。

  也不知道周书兰那边进度如何了?

  --------

  安西县县衙,谢双翼一身劲装,扎着利落洒脱的高马尾,手中握着一把唐刀,刀尖滴血,冷峻英气的脸上也溅满了血痕,无数尸体横陈在他的脚下。

  “大人,您没受伤吧。”他利落收刀,看向身后的周书兰。

  周书兰摇摇头,伸手擦了擦脸上的血:“还好。”

  谢双翼随意踹了刺客的尸体一角,道“之前是伪装官道上落碎石,想砸死我们。后来又再饭菜里下毒,现在她们干脆直接杀上门来了。大人,您还不动手反击吗?”

  周书兰想到巍峨深宫里,那个被珠帘玉幕簇拥着的渺茫身影,平静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谢双翼拧眉不解:“为什么?如今刺客尸体就摆在这里,证据确凿,她们还想抵赖不成?”

  周书兰道:“谢公子,你把一切都想的太简单了,刺杀我的事,确实证据确凿没错,但有证据是矿主联合当地孟姓士绅刺杀我的吗?”

  “陛下派我来,是为了夺回铁矿,但更重要的事找到这些私人矿主虐杀矿工的证据,如此官府才能名正言顺收回矿产私有的法律。”

  谢双翼双手环抱唐刀,闷声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快了。”周书兰从怀中拿出一张梅花笺,上面写着几个人的名字。

  这是沈玉峨托谢双飞交给周书兰的,她做幽魂时,飘到孟璟的书房偷看书信,整理出来的安西县可以争取拉拢的对象。

  “快了是多久?”谢双翼微微侧目,高束的马尾在夜风中轻扬飞舞。

  “下一次矿就知道了。”周书兰微微一笑。

  *

  矿洞深处,黑暗、狭窄、闷热、封闭,大团大团的灰尘弥漫在矿洞中,每呼吸一次,这些尘埃就会顺着气管,附着在肺脏上,一层一层的盖住,不知何时就会被活活闷塞而死。

  蒋莎像蚯蚓一样,在矿洞里拖着铁砂慢慢爬行,拼劲最后一丝力气,终于看到了洞口的光。

  她爬出去,无力地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息着相对新鲜的空气。

  “我日你爷爷的!就这么一点,你这个废物!”工头走过来,晃了晃她挖出来的稀少的铁矿石,怒不可遏,一脚就踹在蒋莎的肚子上。

  蒋莎吃痛地叫了一声,蜷缩在地上,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工头踹了她一脚之后,撂下一句,今天不许给她吃晚饭的话后就走了。

  其他矿工看在眼里,却都麻木地继续干活。

  并非她们不想帮蒋莎,而是她们忙碌地根本没有关心别人的时间。

  直到晚饭时间,矿工人才终于可以歇息两刻钟。

  她们蹲在一起,捧着清澈见底的粥,啃着一块只有婴儿拳头大,还难吃得要死的野菜糙面。

  可即便是这样难吃的东西,对矿工来说,都算是难得的美味了。

  蒋莎倒在地上,肚子饿得生疼,垂涎地看着她们吃饭。

  这短短的一个月时间,她从天堂坠落到地狱,每日都要下矿劳作,矿洞工作无比繁重,将她这具还算健康的身体折磨得脸颊凹陷,瘦骨嶙峋。

  蒋莎原本的傲气,都在日复一日望不到头的矿洞里磨灭了。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一个矿工吃着吃着就哭了。

  “从前矿场还是官府管辖的时候,咱们好歹还有工钱可以拿,每天可以吃三顿饭,每月还有一天可以休息。”

  “自从被那狗皇帝卖给孟家之后,累死累活挣不到一文钱不说,敢逃跑就被杀,一天只有清汤寡水的两顿饭,连个休息的日子都没有。”

  “之前出了矿难死了人,还有丧葬费拿,家里人还能指望着咱的卖命钱活下去。”

  “可前阵子出了矿难,那些天杀的,根本不救人,反而就地掩埋了,当没这个人一样,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矿工越哭越厉害,骂骂咧咧起来:“就该让那个狗皇帝自己下矿来试试,这根本不是人过的日子,我想回家。”

  蒋莎听后默默流下了眼泪。

  她也想回家啊,回到皇宫里,回到阿雪身边。

  矿场这样艰苦的地方,根本不是她该呆的?

  “陛下也只是被奸臣蒙蔽了,她也不知道矿场是这样的情况,咱们得让陛下知道。”矿工中,突然出现一个女子。

  虽然脸上蒙了一层铁灰,但她还算丰盈的脸颊就知道,她是刚来的。

  “让皇帝知道?说得容易,人家住在皇宫里,咱们这样的蝼蚁,她会知道咱们么?”矿工说道。

  “那咱们就闹起来,不破不立,咱们闹得让皇宫都知道,陛下才知道咱们过的是多么生不如死的日子。”

  女子的话就像一滴水,掉进了热油里。

  这些矿工本就苦不堪言,绝望的日子看不到尽头,女子一带头,她们明知闹事有杀头的风险,也要豁出去,给自己搏一个光明。

  她们聚集在一起悄悄商议起来,就连蒋莎附身的这具身体,阿翡的母亲也加入其中。

  翡母还转头招呼蒋莎一起,还把自己省下的半个野菜糙面团塞给她。

  蒋莎接下糙面团子,默默低下头不吭声。

  矿上明令禁止闹事,一旦抓住,就要被活活打死,她不愿意冒这个风险,却也没告密。

  她有自己的小算盘,希望这群人替自己冲锋陷阵,若是闹成功了,她坐收渔利。若是失败了,也连累不到她身上。

  至于翡母的死活......

  蒋莎咬了一口糙面团子,翡母又不是她亲娘,她没什么感情。

  她的愿望只有一个,就是回到皇宫,那里才是她的家。

  *

  琉璃厂里,陆月以监陶官的身份清场,禁止任何无关人员旁观。

  工匠们则按照沈玉峨的手册,每一步都不敢有任何差池,谨慎烧制。

  很快,原料就在高温之中,被融化成了玻璃液体。

  工人们神色激动,又按照手册里写的步骤,加入了少量的硝石,令玻璃液体的颜色更加清澈透明,然后迅速倒入了一个梅花盏的模具中,再凭借着之前制作琉璃的手法,慢慢的按压抹平。

  随着时间渐渐流走,玻璃液体逐渐冷却成型。

  工人们轻手轻脚地脱模,一个完整无暇,清透如冰的玻璃梅花盏,被她们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就像捧着一个月亮。

  她们左看右看,找不到里面的一点气孔与瑕疵,兴奋地无以复加。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好消息连同玻璃梅花盏一起送到了沈玉峨面前。

  沈玉峨十分满意,直接让人送到了孟鸿雪宫里,并让陆月再烧制一个玻璃酒杯,送到孟家,已显示她对孟氏的宠爱。

  孟璟受到了这样的宝物,自然是又惊又喜,大摆宴席,邀请贵族官宦人家前来欣赏。

  说到底,就是为了宣告众人,君后哪怕毁了容,陛下对他的宠爱依旧,玻璃梅花盏就是最好的证明,她们孟家也依旧风光无限。

  玻璃一向珍贵,一颗小小的玻璃珠,就价值连城,皇帝赏赐给孟家的玻璃酒杯更是无价之宝。

  再加沈玉峨有心把玻璃,与她和孟鸿雪‘感天动地,不离不弃’的爱情故事所绑定,还用上了从穿越女家乡学来的‘饥饿营销’。

  一时间,皇家琉璃厂的玻璃,俨然成了一颗摇钱树。

  无数贵族豪门挤破脑袋,一掷千金也要争相购买的稀世奇珍,甚至还闹出了不少贵公子、贵夫们因为抢购玻璃而大打出手的闹剧。

  沈玉峨才不管下面的人如何头破血流,她只管收钱。

  一个就价值连城的玻璃,可比倒卖人参挣得多多了。

  贵族们实打实拿出来的黄金白银,就这么抱着团打着滚,非要往她的账簿里钻。

  ‘唉,真是好苦恼呀。’沈玉峨合上账簿,扶额轻叹。

  她起身伸了个懒腰,军饷的事就此解决,她终于可以松快一下了。

  沈玉峨拿起一个盒子,起身去往东暖阁,屏退了要通报的下人,自己走了进去。

  东暖阁内,安桃一边整理着绣线一边抱怨道:“公子,您听说陛下给君后送了玻璃梅花盏的事了吗?据说那梅花盏快跟盘子一样大了,价值好多好多钱,宫人们都羡慕死君后了......他一个毒夫,凭什么过得这么好?陛下好歹也不送您一个啊,”

  比起安桃的愤愤不平,衣储莲倒是显得平和自然:“玻璃再好,也是陛下的私产,陛下愿意赐给谁都行,你不能埋怨。”

  安桃嘟着嘴:“可是因为这件事,蓬莱殿的菖蒲嚣张坏了,老是因此笑话您,说您身份地位、赏赐也没有、就连衣裳的衣料都寒酸,不如君后身上的苏绣、蜀锦华贵。”

  他倚窗而坐,低眸绷着绣棚,淡淡一笑,眉眼温柔如水:“男子嫁人不是为了纵情享乐,而是替妻主家分忧的。”

  “锦绣华服虽好,但眼下边军军饷吃紧,不如省下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换些厚实的棉花送去前线。”

  沈玉峨站在门边默默倾听,掌心把玩着她特意带来的一只憨态可掬的玻璃小兔,唇角微微轻勾。

  有夫如此,她心满意足。

  -----------------------

  作者有话说:【来咯来咯[撒花】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