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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大医


第81章 大医

  她去抢救室转了半天, 等午后,封庚才带着爷爷重新回到诊室。

  最新的检查报告不少。

  室壁瘤的直径大约在2cm,超声心动图能清楚地看到多处密密麻麻的钙化区域。

  这还不说血压血常规血糖包括血管条件等等基础情况差。

  介入手术的风险比预想中要大得多。

  徐云珂看着那几份报告, 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这表情,惹得封援朝心里那根弦也跟着绷了一下,但他那张嘴依旧是死犟的:“你也看到了吧, 没得治。后悔了吧?晚了。我偏偏就要住在这里了, 没事就看看你们两个怎么谈恋爱。”

  徐云珂没有理会他。

  她抬起眼睛, 看向封庚, 阐述道:“他这个情况, 介入可能不太合适了。如果要开胸, 手术方案我要斟酌一下, 还是基础太差了,这一看就知道, 平日里生活习惯不好。”

  “他退休后就比较放纵,没人管得住他。”封庚提醒道, “如果开胸建立体外循环, 对他来说风险确实太高了。虽说他目前还没有出现过明确的脑梗症状, 但脑血管内壁累积的斑块非常多,术中术后都极易出现栓塞。”

  “可以尝试不停跳下手术。”思考半响, 徐云珂脑子里已经大致有了一个清晰的手术方案框架。

  大概需要做心脏不停跳下的冠脉搭桥,合并血栓清除,再加室壁瘤切除。

  最好还是微创。

  她和封庚又简短地交流了几个具体手术需要注意的地方,以及手术并发症的风险, 但最终方案会在定下后细聊。

  等封庚心里也有了底,她便转向那祖孙二人,把最后的决定权交还给他们, “接受的话,办入院吧。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哦,是你们都要做好心理准备。如果手术本身成功了,以他目前全身血管和脏器的基础状况……”

  “我这人活得也够本了,反正我绝不要躺在医院里,像砧板上的一块肉。”封援朝撇了撇嘴,目光在自己孙子脸上停了一下。

  他可以指着儿子的鼻子破口大骂,却唯独拿这个孙子没有一点办法。

  只能可怜兮兮地看向封庚,那就这样吧。

  多活一会也算赚了。

  没准,还能亲眼看到封庚结婚。

  此刻即便是一贯冷静自持的封庚,眼底也泛起了感伤。

  他蹲下身,握住他手,视线齐平:“好。不会任人宰割,但是,你要答应我,乖乖接受治疗,听医生的话,不要让我留下遗憾。”

  “你这孩子,其实我……”封援朝被勾起了几分感伤。

  只是还没等他酝酿完情绪,徐云珂似乎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表达似乎……

  抬起手,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们:“不好意思,我刚才说的心理准备,指的是,如果以之前那种放任自我的方式继续糟蹋身体,后面肯定还会再出事。以后严格遵医嘱,保持健康的作息和饮食,彻底控制饮食、戒烟戒酒,手术成功之后,5年的生存率,大概在百分之95%左右。”

  “当然,这只是参考国外一位冠心病学者基于大样本人群的群体统计数据,我也只能给一个评估。不过,如果后续因为高血压、糖尿病等相关基础疾病没有控制好,在脑部、肺部或者肾脏这些地方再出问题,那这就不好说了。”

  毕竟她手里治疗时间最长的冠心病患者谢一师,到现在也还没满一百天呢。

  虽然,事实上她能保证的是百分之百。

  但对方确实是高龄患者,就算这次手术成功,后面依旧是自然生命的死亡倒计时,这才希望他们做好准备。

  当然需要提前做好心理建设。

  只是两人有点伤感的模样,让她意识到表述有点点小问题。

  封援朝脸上的表情整个都变了。

  他抬起手,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敢置信:“你的意思是,我还能继续造作,而且是以年做单位?”

  好清晰的自我认知。

  你自己也知道是造啊。

  徐云珂和封庚几乎是同步地、不约而同地在心底对这位老爷子的自知之明表达赞叹。

  封庚立刻站起身,不动声色地抬手掩了掩鼻翼,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徐云珂清了清嗓子:“是。至少,我还能保证您揍您儿子的时候,自己不会被气死。因为,我想跟您说一件事。”

  她便顺着这个话头,把曾经在尖峰旗下的员工自请开胸进行肺活检的事情说了出来。

  封援朝脸上的神色凝重了几分。

  但他并没有顺着这件事本身往下展开,而是忽然问了一句:“你们做医生的,现在都开始管疾病之外的事情了?”

  “病人,病人。没有人,哪里来的病。”徐云珂脸不红心不跳地反问了一句,随即又极其自然地往下接道,“如果只论治病的话,您现在躺进ICU,我能百分百保证您至少十年之内,想死都死不了,要试试吗?”

  一旁,封庚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徐云珂身上。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还在朗格尼医院做学生的时候,他们曾经就治病还是治人这个话题,有过一场探讨。

  当时徐云珂是怎么说的来着?

  她说。

  “生命里的困境太多了。医生,是治不了人的。”

  有时候还会变得非常悲观,她会说,连治病这条都常常做不到,更何况,治人那种虚无缥缈问题。

  怎么会,变了这么多呢……

  封援朝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行吧。你现在是我的主治医生。你说了算,我先回家去,揍一顿,再来办住院。”

  “好的,您这个手术不算急,最近这段时间最关键的还是综合调理。哦,对了,您还有好几颗需要处理的假牙,得提前拔掉。我给您开一张住院单,下周之前来办都可以。”

  说到这里,徐云珂忽然顿了一下。

  她有时候就很嫉妒,对普通人来说或许要挣扎一辈子的事情,在掌握资源的人手里,就是轻飘飘的一句话。

  她看着眼前这位满头银发、戎马一生的老人,认真地问了一句,“话说,您回去以后,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跟这位老人说这事,到底是什么想法。

  是担心舆论被煽动吗?

  她让小星星查过尖峰的历史,这家企业,在民营企业里已经算是凤毛麟角的标杆。

  它对员工待遇优厚,甚至在创立之初就定下了一套严苛的盈利流向计划,牢牢地刻着一条基调,企业赚得越多,给员工的保障就越要完善,不然怎么会是建筑行业少有在落地时不会层层外包的企业。

  她担心的是,如果这件事一旦被有心之人抓着闹大,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竞争对手必然会从中作梗,最终被牵连最深的,反而是尖峰旗下那些数以万计的普通工人,又可能整个行业都因此动荡。

  或者,她是担心那个患者本身就在说谎?

  她遇到过太多说谎的病人了。

  徐云珂以前是真的极少去插手患者疾病之外的事情。

  即便是张桂兰那样家庭,她所考虑的,也仅仅是因为林晚晴实在太小了,那个未成年孩子的监护责任,系在一位迷失的成年人身上。

  她才愿意多费唇舌去劝说几句。

  而且,那也仅仅是停留在语言上的治疗。

  行动……

  她如今在行动了。

  封援朝此刻眉眼之间倒是彻底轻松了下来。

  他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促狭:“怎么,后悔跟我说了?”

  徐云珂笑着摇了摇头,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封庚身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认真:“不是,是感觉最近自己的行为,好像变化有点多。变得多管闲事了,大概,是被某句话给影响了。”

  封庚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封援朝总算逮住了这个难得的机会,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长者特有的口气:“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徐云珂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那位低血糖脑病患者韩小眉的脸。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安静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我回去,只会要求他什么都别做。然后再把他摁在那里,狠狠地揍一顿。不过嘛,监管不力的罪名是肯定逃不掉的,刚好,趁这个机会,让小霄他娘来负责整个集团的内审,说起来我应该问问她,有没有兴趣接手尖峰。这家公司一人独大的局面,确实早该结束了。”

  封援朝骄傲地抬起了下巴,用他那双看透了世事的眼睛,摆出了正经的长者姿态:“在宏大叙事里,这会归结为有必要的牺牲。犯错的是资本,失职的是监管,留下漏洞的是条例,而工人即是受益者也是受害者,道德掠夺可以无穷,这事情如果后面没有人去推动,那就让这件事烂着吧。”

  “好。”徐云珂听懂了意思。

  “等你以后啊就知道,资源、视野、话语权……这些东西,全都是能力的附属品,有责任感是好事,有良知也是,不过容易变成枷锁,不能真的被它束缚住,又不能遗忘它,试着站着更高吧。”封援朝说到这里,忽然伸出手,指了指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孙子,毫不留情揭他老底,“说来说去,有人在拥有了能力之后,会懂得反思,而有些人,则只考虑摧毁。当年厂里好不容易从国外引进了自动化机器,我们准备用来代替工人,当时沸沸扬扬,不少工人担心机器失业,封庚那会知道后,借着我门卡,二话不说,亲手把那台机器给砸了。”

  哇哦。

  封庚居然会干出这种事情?

  看来,她所认识的只是姚霁呢。

  徐云珂便只是笑了笑,确信道:“我相信,一定会有人去推动它的。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即使能力不足、却依旧被责任感填满的人呢。”

  今天早上,当所有检查结果出来,最终确诊之后,她带着那份报告去病房里找韩小眉医生。

  那位经历过无数沧桑、背叛,如今又落得一身疾病的韩医生,非常、非常真心地感谢她发现了自己病症。

  然后,她一字一句,极其坚定地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这有什么好后悔的。我给村里带去了脊灰糖丸、青霉素等等,自我去过再也没人因为蛔虫拉肚子,也没有产妇因生孩丧命,虽然我没能拥有自己的孩子,但我和我丈夫让30多个孩子拥有走出大山的机会,这还不说治疗村里老老小小日常头疼脑热肚子疼。虽然日子过得拮据,但我亲眼见过,高海拔上那些似乎与世隔绝的村落,在通电的那个夜晚,黑黢黢的群山上,亮起的漫天星星与之呼应,星光是天上的见证,而灯光在人间守护,很美。”

  “我唯一后悔的是,我自己学艺不精,也没有做好科普和教育。这些年,我一直在埋头给人看病,忘记去告诉她们那些不一样的知识,比如,严重的低血糖会损伤脑子,又比如,癫痫,从来就不是什么魔鬼的诅咒。”

  韩小眉医生说到这里,那张被高原日光刻下无数痕迹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她用那双依旧清亮的眼睛看着她,坚定而遗憾,“徐医生,是国家、人民,让我读到了书,成了医生。我该给他们看病的,只是可惜,没能坚持到最后,不过我相信,后面我会有人替我坚持下去的。”

  徐云珂见过太多太多好人,也见过好多好多笑容。

  但每一次,总会被感染。

  与此同时,封援朝坐在对面,像是也想起了某些极其久远的往事。

  他微微眯起眼睛,感慨着:“大医,治未病。”

  “哪里哪里,再过些年是可以这样夸的。”徐云珂表情带着谦虚,嘴上毫不客气。

  ……

  封援朝被她这一噎,刚刚酝酿出来的那点感慨瞬间了无。

  他二话不说,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开了诊室。

  送走封家祖孙,徐云珂干脆趁着这难得的空档,去各个病房里转了转。

  走到张桂兰那间病房门口,她看见章炳同正带着苏雅,弯着腰,郑重其事地向她鞠躬道歉。

  张桂兰并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她只是摆了摆手,语气坦荡的说这一次的畅快,以后她是张桂兰了。

  后面,章炳同还向她介绍了一位脸生的女性,看起来像是律师。

  她们正在心平气和地谈离婚的具体事宜。

  而他们不远处,林晚晴正安安静静地趴在卢萍身边画画。

  那小丫头的情绪,看起来已经好了很多,还笑着等卢萍的夸奖。

  如此。

  徐云珂便也没有再推门进去打扰。

  她心情很不错地继续往前溜达。

  倒是意外地,在走廊拐角撞见了林辰宇,他正站在林国盛的病房门口,和那个刚刚做完再植手术、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父亲对峙着,面红耳赤,也不知道在争些什么。

  或许下一次,等林晚晴回来复查心脏的时候,这一家子要大变样咯。

  溜达了这么一大圈,徐云珂的心情还是很好的。

  她手底下那些手术病人,恢复得都相当不错。

  她还远远地看见明阳蹲在床边,正耐着性子哄一个怎么都不肯配合的小男孩。

  她实在有些看不过去,便往门口那么一站。

  那小家伙顺着明阳的目光看过来,连针管都不需要,便立刻乖乖地把药吞了,自己老老实实地躺回床上。

  她还特地去了一趟胸心外科。

  王飞一看见她,便像做贼一样,悄悄地把她拉到了一旁,用一种小心翼翼、却又压不住那股兴奋的语气告诉她,他今天上午见了一位记者。

  那就是苏雅的老师,章炳同。

  这位老记者不仅答应会亲自深入调查具体情况,还要联合相关单位的专业人士和资深律师,一起向政府部门正式推动这件事。

  看王飞这模样,倒是很坚定想管这件事。

  “就是,那个,能不能先别告诉封主任?我有点担心,这事情会被压下来,或者更极端的可能。”王飞欲言又止,止了还是说。

  徐云珂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之前你求我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来着?”

  王飞乖乖复述道:“你是一位无畏强权的好医生。”

  徐云珂满意地点了点头,摆出一副循循善诱的姿态,开始现场教学求人办事,怎么能不多夸几句呢:“下次可以多加几个形容词。比如,医术精湛,妙手回春,大医风范。”

  王飞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

  然后他只关注一个重点,语气里有着绝处逢生般的期待:“那你会治脱发吗?我感觉我要是想回春,现在最缺的,其实是头发。”

  徐云珂:“不会。但是我知道临床上已经有人在专门研究这个东西,叫米诺地尔。你可以自己去了解一下。”

  王飞激动得几乎要原地蹦起来,当场便许下了重诺:“好好好!徐医生您等着我的反馈!要是效果好,我一定第一时间回来告诉您。”

  我需要吗?

  这M哥,话不会说,眼神还差。

  她还是带着一脸轻松的表情,回到了抢救室。

  不对。

  要收拢笑容,戴好口罩,这才推门走了进去。

  刚好罗惠琳找到她,说她要暂时离开抢救室一线,专心做一点课题项目上的研究。

  徐云珂以为是范主任良心发现给罗医生放假,也没细究,以至于根本没意识到蜱虫病动静搞的有亿点点大。

  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心态放平些的徐云珂也没那么抵触在抢救室工作了。

  甚至新官上任那三把火,偶尔其他主治接手的患者出现了危重情况,徐云珂也会过去帮忙看看。

  没办法。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于是,在抢救室接下来的这两周里,凡是从她手底下经过的患者,就没有一个被盖上那层白布的。

  而大伙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到底有多严重,以及它的后果。

  尤其是袁采苓,她只觉得徐云珂好厉害。

  她是整个抢救室里,跟徐云珂临床配合最密集的人。

  耳濡目染,到后来跟着徐云珂学那些抢救的技巧都有些跟不上节奏,不管是来势汹汹的危重外伤,还是查不出病因的不明休克,从最基础的诊断思路、到争分夺秒的救治流程,甚至那一项所有医生都学过的最基本的心肺复苏,她都跟着重新了解了不少。

  ·

  午休,急诊楼梯间。

  这两周时间,罗惠琳总算是忙完了蜱虫病大部分事情,带着采苓坐下来吃一口好东西。

  今天上午她刚回抢救室,随手翻了翻这些天堆积的病程记录,光是那一行行平稳的结局,就让她忍不住当着袁采苓的面调侃了一句。

  怎么样,后不后悔?

  实力就摆在那里。

  比起她罗惠琳,徐云珂是当真更能从死神手里把人抢回来。

  吃差不多了,她还一边下意识地嗅着指间那根没点燃的香烟。

  国外的现代医学体系发展快,本质是因为战乱时期的大规模伤亡。

  一些国家为了能有效压低战场死亡率,不惜砸下数亿资金的科研经费,血浆代用品、呼吸机、各种各样的微型监测和生命维持设备,全都是在那个阶段被疯狂被催熟的,所以那时期,那些国家在战场上的士兵死亡率极低极低。

  “我的老师他当年在美国的野战医院里,亲眼见过一个两条腿、一整只手臂全部截去的伤员,当时那个人脸部的一部分也已经被炸药炸穿了,甚至连骨盆都炸成了粉碎性骨折,大出血根本止不住,可就是那样一个人,在当时的战地医疗服务下,竟然活了下来。所以,单论救命这件事,国外的急救能力非常可怕,可我却曾因为觉得这是踩着尸骨出来的技术,不屑一顾,还放弃了留学机会。”罗惠琳说完,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指间那根始终没有点燃的烟,感慨着,“如今释然了,也做不到像徐主任这般厉害,怎么样,你后悔不?”

  袁采苓几乎是没有犹豫地摇了摇头,语气异常诚恳:“我不后悔。徐主任实在太优秀了,我跟不上她的脚步。”

  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医生。

  识别诊断,她或许勉强还能跟上,配合抢救,她也可以全力以赴。

  但像徐云珂那样深不见底的认知储备和几乎趋于本能的治疗经验,她差得实在太远了,而且光这两周都够她学好久了。

  罗惠琳怎么觉得这话怪怪的的:“嗯?”

  “啊……老师,我可绝对没有别的意思,你知道的,她那是抢救、手术一条龙,吓人。”袁采苓看到罗惠琳那副模样,赶紧咧开嘴嘿嘿一笑,伸出筷子,把自己那份炒饭里最大、最嫩的那块里脊肉夹到罗惠琳的碗里。

  罗惠琳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突兀地盖住了米饭的肉,也跟着弯起了嘴角,笑得极其灿烂。

  袁采苓整个人都看呆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老师。

  面部线条柔和,眉眼之间的冰霜消融,看起来竟然格外温柔。

  她不自觉地也跟着放轻了声音:“老师,你今天心情很好啊。”

  “嗯。最近主要的工作,就是把这五年来所有蜱虫相关病例的治疗过程和零散数据,重新整合梳理了一遍,已经做好收尾和撰写了。睡得也踏实,爽快。”罗惠琳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很久很久没想起一些往事了,“可惜,徐医生最多再待一周,就要回科室了。”

  袁采苓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忽然问了一句:“老师,你以前安慰我,那些我们没能留住生命的遗憾,对我们这个职业来说,就是最好的经验。所以你才一直待在抢救室,如今,你手里已经有了那么多、那么多用遗憾换来的经验,那压在你背上的遗憾,一定重得让人无法想象。你到底是怎么做到,还能这样义无反顾地走下去的?”

  其实她是想问,为什么还在抢救室。

  罗惠琳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又拿起手边那根已经被她摩挲得有些发软的香烟,凑到鼻尖,深深地闻了一下。

  不过这份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楼梯间的防火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了。

  范永松探头趴在楼梯口,一脸紧张:“罗医生,抢救室的病床怎么会快满了!整整三十张床!怎么现在就只剩下两张能灵活调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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