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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89章

  安陵城万府

  这日万家家主万金财有事出门, 仆从早已将马车停在门外,只他刚出府,迎面便走来一个老道。

  那老道一边走,一边神神叨叨的说道, “奇哉, 怪哉, 这里怎地怨气如此之重, 定是有人无辜枉死,无法安魂啊!”

  听得万财主心里咯噔一下,恰巧一阵寒风卷来,吹得他只觉遍体生寒,后背发凉。

  见那老道往万府门里瞧, 下人立刻驱赶他,老道老神在在道, “时也命也, 老道本想渡一渡可怜人,既如此,该是无缘解怨。”

  说罢便要离去, 万金财见那老道抬脚就走, 半点不带犹豫,心里的疑虑更深,立刻使人拦住老道,好言好语请到家中。

  万金财恭敬道,“大师,还请您指点指点如何破除怨气。”

  老道闭目推演,许久才缓缓道,“枉死之人怨气颇重啊, 唯有借天降清寒之时,方能安魂,务必将启灵时辰定在风雪将起之际。”

  说罢捋着长须道,“贫道已算出明日巳时初便有降雪,定得巳时初起灵,巳时中下葬。”

  万金财一听这个时辰,面上就有些犹豫,寻常人家下葬,多是停灵五日、卯时起灵辰时下葬,取阳气初生、安妥亡魂之意。可明日只是女儿亡故第四日,又定了巳时下葬,既短了停灵之期,又错了常规吉时,实在于俗礼不合。

  见万财主迟疑,老道也不劝说,淡淡道,“贫道言尽于此,至于如何做,施主自行斟酌便是。”

  万财主正琢磨着老道之言,再回身,哪里还有那道长的影子,对方早已潇洒离去,竟是分文未取。

  万金财望着老道远去的方向,心头有些摇摆不定。也罢,且看明日,若是明日巳时初风雪不至,就证明那老道道行浅薄,不可信,还是依原来的时辰发葬。

  第二日辰时,天边被厚厚的云铺满,不见半分晴光,天色阴沉,万财主在家坐立难安。

  看这天色,确实像要下雪,可那雪终究还未到。万财主在正院里坐立难安,终于熬到了巳时初。

  他走出房门,见院中并无落雪,待了半刻,一点动静也无,于是长舒一口气,准备回屋,可刚到门口,正伸手要推门,一片雪花落在他的手背上。

  瞬间,他浑身一僵,寒意从手背直通天灵盖。

  反应过来,他立刻声音颤抖地急唤着管家,“长贵,快!雪落吉时正好,不必再等明日,今日即刻起灵发丧!让所有抬棺、乐班、引幡执事,人手即刻就位,万万不得耽搁时辰。”

  不多时,数支唢呐齐齐吹响,为灵柩开路镇煞,一支肃穆的送葬队伍便在风雪之中,朝着城外坟地缓缓行去。所过之处,纸钱漫天撒落,与簌簌雪花相融一处,悠悠扬扬,撒遍长街。

  队伍行至城门,守城兵丁正缩着脖子,面上满是不耐。这种风雪天气还要盘查送葬队伍,本就满心晦气,奈何上头严令缉拿逃犯,兵丁们不敢有半分松懈。

  士兵挨个开始排查,瞥见队伍里一个满脸络腮胡须的壮汉,眉眼间依稀带着一道疤痕,当即厉声喝道:“你,出列!”

  那人面露难色道,“官爷恕罪,小人正抬着灵柩呢,实在不便挪动。”

  大梁丧礼规矩严苛,棺木落地即为大凶,抬夫唯有在路祭、桥头、庙宇处方可轮换,行进途中绝不能贸然换人。

  于是那士兵径直绕过棺木走到那男人面前,一把扯下壮汉头上的青布头巾。

  许是落了雪,刚刚看不太真切,这会定睛一瞧,那处并没有伤疤。为了万无一失,官差伸手探向他肋下,查看有无伤口。

  那抬棺人未料官差突然这般,猝不及防间,手上力道一松,沉重的棺木猛地一晃,险些重重砸在地上。

  此时周遭唢呐声戛然而止,整条送葬队伍瞬间炸开了锅。

  先是那被撕扯的抬棺人发难,“你这官爷,怎能如此无礼!丧巾被扯,亡魂不得安宁!”

  “天老爷哩,刚刚棺木差点落地,简直是对死者的大不敬。”

  听得此言,万老爷面上惨白,眼看就要错过下葬的时辰,一股滔天怒意直冲头顶,指着官差的手因激愤颤抖不已,“这还有天理吗?老夫本就痛失爱女,如今又遭你们官差这般公然折辱。今日这事,老夫定要追究到底!”

  一众亲友纷纷附和,城门处顿时哗然不止。

  几个士兵一听,心里头也叫苦不迭。万家在安陵城也是一方豪强,势力盘根错节。他们几个小兵哪里得罪得起,连忙看向守御的高巡检。

  高巡检心头暗骂手下莽撞,面上却立刻躬身长揖赔罪道,“今日是手下冒失了,某在这里给万老爷赔罪。”

  接着对手下怒斥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开城门呀!”

  万老爷眼看时辰要到了,这首领也赔罪了,才冷着脸命人继续,送葬的队伍这才吹吹打打的往城外走去。

  刚刚检查的小兵擦擦额头上的冷汗,心里后怕不已,刚刚差点惹来大祸,再是不敢肆意盘查。

  这时不远处驶来一辆马车,到了城门前,车夫缓缓勒停马车,马车上的人掀开帘子,将秀才路引与功名牒文递了出去。

  守城兵丁方才在万家一事上吃了瘪,心气早矮了半截,就着打开的帘子往里面一瞅,随口问道,“下雪天还要出城啊?”

  “此前赴东昌书院参与省中大比,如今事毕,急于归乡,故而冒雪赶路。”帘内的人从容答道。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兵丁略一核对便躬身交还路引跟功名文书,抬手让人放行。

  马车不疾不徐的跟在送葬的队伍后面,快到万家祖坟附近时,常恩让车夫把车停下,给车夫一角银子,对车夫道,“风雪太大,你去前方不远的茶摊,帮我取一壶热酒暖身,顺便歇歇脚,半个时辰后再回来。”

  那车夫接了银子,掂量了掂量,这银子足可以打两壶热酒,这秀才公仁义啊!这般想着便快步朝着茶摊走去。

  待送葬的队伍抵达祖坟,万家的女眷、亲友都下车徒步走上山坡,而坡下随行的数辆马车此时刚好无人看管。

  常恩瞅准时机,缓步走到女眷马车旁,抬手在车厢木板上轻叩三下。

  车厢内的断山刀闻声,当即从座椅下的暗格悄然爬出,借着两侧马车的遮挡与漫天风雪,贴着地面悄悄挪动,迅速钻进常恩马车后方的车底夹层,全程不过数息功夫,悄无声息。

  片刻后,车夫提着热酒归来,将酒交给秀才公,自己又拿起马鞭重又驱车继续赶路。

  喝了热酒,周身暖意融融,车夫心头松快,一边赶车,一边随口哼起了安陵本地的小曲,浑然不知身后马车早已多了一人。

  待行到一处城镇,常恩推说想起这里有位许久不见的同窗,要在此地逗留两天,提前给车夫结清了工钱,将他打发走了。

  待那车夫彻底走远,常恩将马车驶到一处偏僻的巷子,才让断山刀出来。

  “还是你们读书人手段周全。”逃出生天的断山刀大口啃着手里的烧鸡叹道,“竟找了个模样跟我有几分相像的,搅乱视线把官差耍得团团转,痛快!”笑着笑着,又面露几分愧疚,“就是着实惊扰那小娘子的丧仪了。”

  常恩温声劝慰道,“你遭此一劫,本是因救她而起,若是她在天有灵,定能原谅咱们惊扰之罪,她也算了结一场因果纠葛,早日往生轮回。”听着常恩这般说,断山刀心头舒坦了不少。

  此地终究不宜久留,常恩开口问道,“大侠,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哎,莫再唤我大侠,咱们过命的交情,我本姓何。”

  常恩当即拱手恭敬道,“何叔。”

  断山刀点头,满眼都是对这位后辈的欣赏,他一生最不愿亏欠人恩情。终究……还是欠了常恩的救命之情。

  沉吟片刻,他缓缓说道,“几年前我有个好兄弟邀我前往西川,在东昌省待了这么多年,也待够了,正想着往那边走走。”

  西川?那不正是蜀地所在。常恩眼神微微一亮,由衷说道,“西川极好。”那里山高路远,四皇子势力再盛,也终究鞭长莫及了。

  只是何叔身上刀伤未愈,不宜连日舟车劳顿,还需在此休养一段时日方能动身。而常恩不能久留,迟迟不归书院,家中与师长必该担忧了。

  临行之前,常恩特意为他寻了一处僻静的安身之所,备好充足干粮,又留下五十两银子,供他养伤她学度日。

  分别在即,何叔心中颇有不舍,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重重拍了拍常恩的肩膀,“他日你若去往西川,你我再相聚。”

  与何叔分别,常恩马不停蹄往家赶,刚到家门口,还没来得及下车,家里的院门便开了,母亲刘氏火急火燎地走出来,一看着是常恩,眼圈立时就红了,见有邻居围上来,她强忍下泪意,不让自己在人前失态。

  “呀,李相公可算回来了。”邻居杨婶子搭话道。

  坐在巷口的薛家阿嬷也连声叹道,“好孩子,你总算回了。这些时日你娘日日悬着心,但凡听见一点车马动静,都要出来望上一望,今日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常恩闻言,满心愧疚看向母亲,“路上有事耽搁了,让娘你担心了。”

  “你能平平安安回来,便比什么都好。”刘氏一边温声说着,一边上前伸手要帮常恩拿行李,常恩目光无意间扫过母亲脚下,一只鞋是暗灰,一只是藏青,竟是匆忙穿错,不成一对。他喉间微涩,久久无言。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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