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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84章

  钟县令最近励精图治, 于教化上下了极大的功夫,今年入冬之前,着人扩建修葺了县学明伦堂,此番刚好用来作为比试场地。

  冬至这日, 县学教谕在县学明伦堂设下考试, 让全县各书院秀才一较高下。

  而因为场地富余, 为了让学子们都能一睹本县秀才的风姿, 激励他们奋发上进,钟县令下令,不单应试秀才齐聚堂内,全县各书院学子皆可前来旁观。

  明伦堂内数百人共聚于此,此番比试应试年龄限定三十岁以内, 所以面前几十张桌案前坐着的全是本县的青年才俊。

  屋内燃着炭火,驱散了寒冬的凛冽, 学子们皆屏息凝神, 一场事关前程的文墨较量,就此拉开序幕。

  三声云板敲响,宣告开考, 案前学子纷纷展开卷子, 或构思或提笔在稿纸上书写。案台下虽然坐着数百名学子,众人都自觉噤声。

  时辰一点点往前推进,待云板声再次响起,应试学子们纷纷停笔,答卷尽数被收上。学吏不敢延误,当场誊录考卷副本,尽数陈列在外院长案上供人阅览。

  堂外数百名围观学子纷纷上前,俯身阅览, 议论声此起彼伏。李常恩那份答卷一展开,字迹沉稳,经义精准,策论立意高远,瞬间引得众人驻足惊叹。

  一个身量不高,长得有些墩实的少年学子,也驻足在李常恩这份答卷前。他眼底难掩艳羡,望着纸上力透纸背的字迹,单单这一笔手下功底,便已让他望尘莫及了,更遑论人家笔下的文章。他才刚从乡野私塾踏入县城书院,进城之后,才真切知晓自己与旁人的差距何其悬殊。

  一个儒生打扮的少年打趣道,“耕远兄,你也欣赏这份答卷呀!看来咱们英雄所见略同。”那被叫的人怔了一下,随后恍然,原来是在叫自己,于是连连点头称是。他在乡野时别人都叫他犇哥,或者刘犇,现在这名字还是来县城前,私塾的夫子刚给他取的,被人这般称呼,反倒有些反应不过来。

  只是此时他浑然不知,自己满心倾慕的这位秀才,论血脉,竟是他的亲表哥。

  ……

  三日后

  青山书院内,课下常恩正在埋头理书。

  同窗郝思齐快步走进来,一脸兴奋的道,“常恩,前几日书院大比的成绩出来了,在县学大门外墙上张榜了,你榜上有名。”

  常恩一听有些微愣,上次书院大比,他自觉答得还算满意,可也知晓整个益都县只取五人,他自觉希望不大,考完便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他有些不信,立刻跑去查看,果然发现自己的名字赫然在榜,为显示公平,一并张贴的还有所有上榜者参试所答的卷子。

  他正认真看着别人的答卷,想着学习一下别人的长处,身侧一道声音传来,“这个叫李常恩的,破题好生犀利。

  策论一题,问:乡绅兼并、流民日增,何以安乡定民?他破题:民不安,不在田少,在权偏,乡不治,不在法疏,在绅恶。简直是一针见血。”

  身旁另一人点头附议道,“这像是他的风格。”说着小声耳语道,“你不记得柳殊同假死案,他为救那未过门的妻子,敢跟青州知府,跟京城二品权贵叫板。这人文章犀利,文如其人,是个硬骨头呢!”

  硬骨头?常恩听到微怔,当时那般情况,他只不过是做了为人未婚夫婿该做的事,况且万般因果皆缘自他,只这些因果却是无法宣之于口,竟平白捡了个硬骨头的名声。

  待收回心绪,转头再看榜单,这次全县秀才的考试,通过五人中,共有四人出自青山书院,另有一人出自德润书院。

  五日后被遴选出来的学子,由县里统一安排,坐上了去青州府的马车。

  这日天色微沉,细密的雪花悠然落下,间或阵阵寒风吹来,将雪花吹得打着璇儿的飘向角角落落……

  在青州府云门书院正院内,全府遴选出的六十五名考生汇聚一堂,角逐二十个去东昌省贡院参与比试的机会。

  青州知府王之维,端坐堂上监临全场,维持场规。待他看到李常恩那一刻,目光微顿了一下,而后如常的扫视众人。

  考场之内静得落针可闻,待试卷发下,满场六十五名考生齐齐执笔作答。四下没有半点喧哗,只有笔尖落纸的簌簌轻响。待云板声响起,自有巡场收卷的监考学吏来收卷子。

  此番青州府书院大比,只取二十卷入榜,筛选到末尾仅剩两份考卷难分优劣,名额已然用尽,只能二取其一。

  一众阅卷官各持己见,议论许久依旧难以决断,这般取舍难题,便径直呈送至青州知府案前。王知府看着眼前两张卷子。

  试题:穷且益坚论。第一份卷子,旁征博引,叙古来名士身处贫贱,安贫乐道、固守气节之事,句句文采斐然,堪称上乘佳作。

  第二份卷子,破题从穷非困志之樊笼,贫乃砺身之砥石入手。畅书坚者不在安于清寒,而在困途仍怀青云之志。

  看得王之维心潮澎湃,他当年求学亦是身处困顿、步步破局,方才得入仕途。

  斟酌权衡过后,他最终敲定自己更属意的第二份入选,余下那篇便就此落榜。

  二十卷既定,最后拆封誊榜。待自己属意的那卷揭去卷首糊纸,赫然露出李常恩的名字。

  王知府眼底闪过一丝惊讶,犹记得当初府试那篇策论,令他印象深刻。没想到不过一两年光景,他的水平又远胜从前了。更没想到的是,这个名额还是他亲选上去的。

  照这般速度提升下去,来日乡试他必然榜上有名。

  回到府中,他便传唤近身下人,沉声吩咐道,“派人紧盯此次省城书院大比动静,待大比结束后,即刻把李常恩应试出彩,下届乡试极有把握登科上榜的消息,暗中传往京城常家。行事务必隐秘周全,万万不可叫常家察觉消息是从咱们府中流露出去的。”他倒要看看,常家知道李常恩乡试有望,会做何反应。

  ……

  此次青州府共遴选出二十名秀才,常恩爬了个榜尾,侥幸入榜,跟随一众学子赴东昌省贡院再战。

  马蹄踏在官道上哒哒作响,车轮碾着路面缓缓前行,足足行了两日路程,就在大家快被颠散架时,终于抵至东昌省城——安陵城。

  常恩掀开车帘一角,抬眼向外望去。城门处车马往来络绎不绝,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两侧商铺林立,一片繁盛气象。

  他连京城都去过两次,安陵城却是第一次来。

  考试设在二日后,今日刚到,有人提议到处逛逛,见大家兴致都很高,常恩也对安陵城陌生得紧,便也随众人一起出门。

  一行人漫步安陵街市,两旁沿街商贩热情召呼客人,开口皆以“君子”相称。常恩暗自恍然,原来此地生人相遇皆这般称呼,当真一方水土一方风俗。

  行至半路,他们来到一处茶馆歇脚。这处茶馆的风景极好,开窗便能看到护城河。此时虽然冬日,护城河没有冰封,两侧长柳疏枝错落,自有一番清冷淡雅的意境。

  常恩端起茶杯喝茶,茶水一入口,他眉头下意识微微一蹙,口中茶水怎地带着清甜滋味。

  他尚未开口发问,身侧蒋明玉已然低声诧异:“怪哉,这茶水之中怎还添了糖?”

  一旁古姓学子闻言顿时面露得意,缓缓解释道,“诸位有所不知,咱们东昌境内所饮好茶,大多自闽地走水路北上,入内陆首站便是安陵城。此地百姓饮茶不拘古法,喜好随心调配,除了加糖,饮甜茶,亦有不少人偏爱煮茶放盐,乃是本地独有的饮茶习气。”

  常恩恍然,原来有这等渊源,正端起茶杯想细品品,只听街上传来呼喊声,“有人跳河了——”

  常恩立即放下茶杯,向河中望去,果见一黄衣女子在水中挣扎。未及多想,他快步奔出茶馆,来不及脱外袍,踩着河沿的石阶便纵身跳进冰水中。

  一入水,那冰冷的寒水便如针扎一般刺着皮肉,他浑身被冻得有些僵硬,顾不上周身刺骨的寒意,他赶忙游向落水的女子。

  待游过去,因怕她胡乱挣扎,他从后面环住那女子。冬日棉絮吸水,他拼尽浑身力气,才艰难拖着人一同上岸。

  周遭热心百姓连忙取来家中御寒被褥,匆匆上前为二人裹住驱寒,众人围在一旁七嘴八舌议论,“这是谁家的姑娘啊?怎地掉河里了?”

  待细细打量,见那女子年方二八,长得明艳动人,只神情好似不太正常。

  人群里立刻有人认出身份,低声惊呼,“嗐,这不是西城万老爷家的嫡女,万大小姐嘛!”

  另一人诧异开口,“咦,不对吧,听说几年前她被选入四皇子府做了侍妾,怎会在此地?”

  “许是怀不上孩子,被撵出来了吧。”有人揣测道。

  那人听到点头附和道,“这么久了都怀不上个孩子,难怪被撵出来了。看样子是经受不住打击,便神智失常,疯癫了。”

  岂料话音刚落,那女子立时站起来冲过去就要抓那说闲话的人。常恩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死死将她拉住,围观百姓见状纷纷慌忙散开。

  女子望着常恩满眼急切,她摇着双手似有什么话想说,可口中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她低头看着脚下一地泥泞,似想到了什么,蹲下身用指尖在泥地上飞快写下两字。

  常恩尚未看清字迹,远处便匆匆奔来一众仆从,为首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急步上前,满脸焦急躬身道,“小姐,您怎又私自跑了出来,府中上下寻不到您,已然乱作一团。”

  说罢一抬手,身后几名侍女连忙上前搀扶,将人扶入备好的轿中,一行人匆匆离去。

  常恩弯腰收拾地上散落的被褥,目光无意间扫过泥地上的字迹,他心头猛地一震,写得赫然是“不举”二字。

  望着那轿子远去的方向,常恩若有所思。离开前,他悄悄将地上字迹尽数抹去,免得旁人再窥见议论。

  次日晌午,同窗用完午饭归来,满脸惋惜叹道,“李兄,你昨天真是白受了寒水苦楚,实不值当。昨日你救下的那位万家小姐,又投河自尽了。真不知道为什么,这般想不开?”

  常恩闻言身形一滞,想起昨日她水中奋力挣扎求生的模样,又想起地上刺目的字迹,一时愣在原地,良久都未动作。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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