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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75章

  常恩秀才得中归来后, 没几日便返回青山书院,书院循例将他从丙班拔入甲班,专意攻读乡试课业。

  甲班皆为秀才,常恩一入班便觉相形见绌——他不过系统苦读一年, 院试亦是险险榜尾得中, 与众人相较, 差距分明。

  他没有气馁, 而是稳住心神,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他不求一时锋芒,只愿步步扎实, 勤勉精进,稳步向前……

  时间不语, 行动却会给辛勤者答案。七月入甲班时成绩还是末次, 转年四月常恩的月考成绩已经稳在了甲班中游水平。

  这般亮眼的成绩,令先前只当他侥幸入甲班的同窗频频侧目。常恩对此结果也颇为满意。

  这日课堂间隙,他心情极好的看着窗外的景色, 如今四月芳菲未尽, 暖风穿林,落英铺满小径。这般好的春光、春景可不能辜负了,想着这个月沐休便约上淼淼,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踏春闲游去。

  可就在他想着选哪一处景致时,书院门房来传话,只说于家有急事寻他。什么事能找到书院来。他心里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待走到书院门口,见于家管事在门口候着。

  只见管事面色惨白, 一见他便急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沉重,“李相公!小姐闹出人命,闯了塌天大祸!老爷请您即刻回府!”

  常恩一听,心立刻沉到谷底,知道事情严重,他立刻跟着管家到了于家。

  刚一进门,便见于兴昌面色铁青,正急得团团转。

  他急急的问道,“于叔,淼淼怎么样了?”

  “常恩,你可来了。淼淼惹上祸事了。”他长叹一声,说着将今日的经历一一道出。他今日本在商铺里,与他相熟的官差派人给他报信,言明淼淼在一处民宅内杀了一男子,如今已被锁入大牢。

  于兴昌虽是被这话打得有些懵,却也不敢迟疑,立刻打点好关系,他可知道那县衙的牢狱,若是不好好打点,不死也得扒层皮,更何况他清清白白的闺女。

  可这件事具体的前因后果并不知晓,只得见了淼淼才能知道。他虽然是商人,见识多,可于刑法律例上却是个门外汉,只得叫来常恩,两人一起先往大牢探视于淼。

  两人不敢耽搁,立时动身就要去县衙大牢。李氏哭得双眼红肿,也要跟去,被于兴昌劝住了。如今可不是哭哭啼啼的时候,没的添乱。

  到了县衙,于兴昌上下打点好后,自有衙役在前面领路,带着他们走进牢房。

  牢内昏暗潮湿,于兴昌一眼就看到了淼淼。身上穿着的是今日出门时穿的素色襦裙,只是裙角沾着干涸的暗红血渍和牢中泥污。

  她头发披散,凌乱垂着,脸色苍白憔悴的蜷缩在牢房的角落。

  “淼淼——”于兴昌心痛万分的轻声唤她。常恩也叫她。

  原本在角落里蜷缩的人,听到声音,立时抬起头,看了过来。见是父亲跟常恩哥哥来了,踉跄几步扑到栅栏边,双手紧紧攥住父亲的手,“爹,常恩哥哥,我害怕。”她的声音沙哑,有些颤抖,眼圈也是红红的。

  “莫怕,有我们在,会护你周全的。”常恩宽慰道。淼淼这会凑近了,常恩才发现她脖颈处也有些淤青。

  他攥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温声问道,“你与我们说说今日事情的经过,才好走下一步。”

  “是啊,淼淼,不怕不怕。”他拍着她的手背,安抚着问道,“跟爹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淼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断断续续说起晌午的遭遇,“我今日出门,本打算去咱家附近的花鸟市场看看有没有新到的花,只才走到半路,小翠就腹痛难忍,前去如厕。我在街角等她时,一个面生的姐姐走过来,说自家阿婆在家里突发急病,无人搭手,恳请我过去帮衬一二。我没多想,就跟着她从那处巷口,拐进了一处民宅。可刚一进去…”

  她顿了一下,蹙着眉,捂着自己的胸口,显然还是心有余悸,不想再提,“可刚一进来,门便被人关上猛地闩死。

  一个男人从阴影里走出,对我意图不轨。我要逃,他却攥住了我的衣袖,我不从,他便掐我,我……我又惊又怕,慌乱间想起常恩哥哥送我的发簪,我拔下簪子闭眼乱刺,也不知道刺中了哪里,只听他惨叫一声,我再看去,他已经倒在地上了……”

  于淼说着,浑身已然抖得不行,“爹…爹我杀人了,我不是故意的。”

  于兴昌听到这里心已是碎了八瓣,他的淼淼,他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为什么要遭遇这些不公。

  常恩攥着冰冷的木柱,不敢想她当时多么害怕,多么绝望,他恨声道,“你莫觉得亏欠,他该死,这种畜生不如的东西,人人得而诛之。”

  于兴昌也安慰闺女道,“淼淼,你莫害怕,你放心,爹一定把你救出来,就是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常恩心如明镜,“《大梁律例》白纸黑字写着,女子拒奸杀人,当场致死勿论。所以淼淼应该能判无罪。”

  听常恩哥哥这般说,于淼的心踏实多了。于兴昌一听,心里也有底了,既然律法站在他们这一边,他又有银子开道,这事应该好办。

  ……

  从牢房出来,两人商议着,也不知对方是个什么身份?如今最大的变数就是这个。不过这个也好办,用银子喂,他于兴昌就不信撬不开官差的嘴。

  这不,没过半天就来信了,说是那死去的男人只是个外来流民,并无什么强硬的背景。听到这个,于兴昌才长舒一口气,他就怕对方有什么大来头,若是有深厚的背景,就是他们有理也没理了。

  虽然案子无甚悬念,淼淼应能无罪释放,但是他怕有什么变数,所以将生意全交代下面人去办,自己只盯着这个案子,银子更是大笔大笔的喂进县衙,他要的是万无一失。

  而常恩也没闲着,他找了书院的夫子,请教这方面的刑律问题,整理用到的律法条例,写诉状。又去找毓秀,他是牙人,人脉广,请他帮忙暗中查一下那死去男人的身份,又去那片民宅周围查看有无证据、证人,以便应对开审。

  毓秀那边还没传来消息,就等来了县令公开审理此案。因为按照大梁律例,命案需三日内开审。沈县令第三日审理此案。

  常恩这日早早便来到衙门。

  三通堂鼓响毕,沈县令升堂。常恩以秀才身份立于大堂左侧,他腰背挺直,目光沉稳望向公案。

  公案后,沈县令面色沉冷,左首师爷俯身候命,柳县尉在右侧,他目光沉沉扫过阶下。

  待差役将于淼押上来跪下。沈县令开口便是最制式的审问,“堂下犯人,报上姓名、年岁、家中何人!”

  于淼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民女于淼,年十六,城中商人于兴昌之女。”

  “三日前午后,你身在何处?为何孤身前往城西那处民宅?”

  “民女本要去花鸟市场,路上丫鬟小翠腹痛难忍,前去如厕,民女在街边等候时,被一陌生姐姐以阿婆急病诱骗,才误入民宅……”

  “本官再问你!民宅之内,你与死者究竟因何争执?你手持簪子,将他当场刺死,是失手,还是蓄意谋害?”

  于淼辩解道:“是他欲行不轨!民女是绝境自保,才失手伤人,不是蓄意杀人。”

  “你可有证人?”

  “民女的丫鬟小翠可以证明那日,民女本要去花鸟市场的。”

  沈县令传小翠到堂,确认于淼的说法,但毕竟二人是主仆,证明力不足。

  沈县令将惊堂木一拍,“传证人姚婉儿。”

  姚婉儿是谁?常恩不明。但见一个穿着素裙,模样俏丽的女子从衙役身后走出,怯生生地跪在于淼身侧。

  他一看,感觉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姚婉儿?婉儿……婉君?他一下子记起来了,她不就是当年刘疏同案中的妓子婉君吗?她怎么会在这里?还在此案之中?

  只听她小声说道,“大人,于淼与我家公子相识许久,常私下幽会。那日二人在民宅争吵,民女亲耳听闻,于淼口出怨怼,说我家公子负心,随后便动了手……”

  “不是的,不是的。”于淼使劲摇头辩驳,“她血口喷人!她骗我说她阿婆得了急症,让我去搭把手,是她诱我去的,那人要对民女不轨,还打了民女,民女只是为了自保……”

  “大人明鉴,民女所言句句属实。”姚婉儿叩首道。

  沈县令听闻田敬云曾打过于淼,便转头看向身侧:“传仵作,查验于淼身上伤痕。”

  仵作上前,草草扫了于淼一眼,很快躬身回禀:“回大人,女犯身上并无新近扼捏、挣扎所留伤痕,唯有几处陈年磕碰浅痕,不足以证其所言拒奸之说。"一句话,彻底抹去于淼所有反抗痕迹。

  刚刚一见婉君,他尚在震惊之中,如今听着仵作如此说,他的心骤然一紧。

  沈县令威严道,“证人证词确凿,仵作勘验无误。于淼,你还有何话可说?”

  于淼听后僵在原处,她明明说了他们是一伙的,沈县令还是采纳了姚婉儿的证词。而伤痕也无凭,当真百口莫辩。

  见于淼没有话说,县令拿起惊堂木,刚要定案,一声清朗沉稳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大人且慢。”

  众人将目光齐齐看向常恩,他上前踏出一步,掷地有声道,“《大梁律例·刑律》明条:凡妇女遭人图奸,当场拒捕,将奸犯杀死者,勿论无罪。此案关键,不在于田敬云因何而死,而在于于淼是否确遭施暴。”

  他目光沉沉的扫过跪在地上的姚婉儿,又看向那名仵作,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证人姚婉儿来历不明,仵作勘验潦草,刻意回避关键伤痕。大人不查死者底细,不问诱骗缘由,仅凭一方证词,便要定一个弱女罪名,于理不合,于法不公!”

  沈县令听罢,脸色沉了下来,“一介生员,竟敢妄议堂审,扰乱公堂!此案证据确凿,本官自有定夺,岂容你置喙!”

  “律法面前,人人皆可陈情。”常恩寸步不让,“大人若执意枉断,他日上报府衙,府尊大人问及此案细节,大人又该如何作答?”

  一个小小的秀才,竟敢拿上官压他?沈县令怒道,“此案案情明晰,无需多辩!就是府尊大人问及,本官亦是坦荡。”

  说着,手里的惊堂木再次重重拍下,震得人心头发颤。

  “女犯于淼,私通良人,因爱生恨,蓄意杀人,罪证确凿,依律判处斩监候,秋后问斩!”

  围在人群里的于兴昌听得判决,似是不相信,整个人僵在原地,呆愣良久。

  他跟沈县令一直私交甚好,这次女儿涉案,他特意送了五千两银票打点,沈县令也坦然收下。于兴昌本以为万事稳妥,女儿定会平安无事,万万没料到,等来的竟是斩监候的判决!

  回过神,于兴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恨不得冲上去撕碎沈县令那张虚伪的嘴脸。又急又气之下,他眼前一黑,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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