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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第147章

  皇上听后方才舒展的眉头又添了愁绪, 追问道,“可有什么弥补之法?若是有,不拘用什么,一定要把他的身子养好。”

  陈院正眼神微愣, 显然没想到皇上会对一个宦官如此上心, 他如实道, “陛下, 人心脉如玉璧,遭创伤荼毒,如同玉身摔出深裂。即使残毒散尽,裂痕永久留存,内里根基受损, 再多名贵药材也无法修补,只会逐年耗损元气。

  再者, 内监本就精气不足, 寿数本就短于常人,连番损耗下,折损阳寿更是无可逆转。”

  皇上沉默许久, 才道, “依你之见,他还有多少寿元?”

  陈院正拱手回话,“臣斗胆直言,若安心静养,不沾劳累,尚有十年阳寿。一旦过度耗神,便会大幅折减。

  待陈院正躬身退下,御书房内的人影久久未动……

  第二日早朝结束, 皇上遣内侍去传李常恩,将他请到养心殿暖阁问话。

  去往养心殿的路上,李常恩暗自思索皇上单独传见自己的缘由。太后谋逆一案已经尘埃落定,莫非陛下是想再细问几句审案细节?

  等到了养心殿,见皇上挥退了左右,常恩不禁心头警铃大作,自古狡兔死,走狗烹,他也怕自己逃不过这个结局。

  心中正紧张不安,只听皇上缓缓开口了,“李卿,你家在怀安巷,住得怎么样?”

  常恩不意皇上竟会问起这个,躬身如实答道,“回陛下,下官住得十分舒心。宅院虽然有些年头了,可巷中槐树成荫,清净雅致。出了巷子便是闹市,采买一应物品很便利,离官署也近。”

  皇上又问了几句,便让他退下了。

  走出养心殿,常恩心里有些纳闷,他以为皇上单独召见必是有缘由的,结果却只聊了些许家常,半句朝堂事也未提,实在让人摸不着头绪。

  隔了几日后,这天下值归家,常恩一进前院便见儿子准准头上戴着柳条编的小环,蹲在院中墙角下一动不动的低头看着什么。他凑过去一看,原来是在看蚂蚁搬着落花碎屑,成群结队的往洞中挪。

  小儿看得认真,半点没察觉身侧的父亲。见蚂蚁没东西可搬了,便抬手揪下柳环上的嫩柳叶,轻轻放在地上。可这群蚂蚁半点不搭理地上的柳叶碎,反倒成群结队,直直朝着他露在外面的小脚爬了过来。

  吓得他脚丫往后一撤,一个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小手慌忙撑着地面往后挪,小嘴瘪着,急得要哭出来。

  常恩见状,笑着将他一把捞起来,抱在怀里掂了掂,“方才是谁兴致勃勃喂蚂蚁?这会儿反倒被小虫追得跌坐地上,羞不羞?”

  准准不肯应声,只顾着往常恩颈窝里头埋,小脑袋蹭来蹭去撒娇。

  常恩抱着准准去后院找妻子,见于淼正在后院厅堂里提笔写字。

  常恩不由好奇,开口道,“写什么呢?这么认真。”

  于淼闻言放下笔,笑着拿起写好的嫁妆单子道,“秀珠下个月要出嫁,我总得给她置办一套像样的嫁妆。”

  秀珠一直在于淼身边伺候,后来在蜀地舍身救过于淼,夫妻俩一直念着她这份情,回京后于淼便一直帮她打听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后头打听到附近锦绣布庄的独子,性子敦厚,是个能安稳过日子的良人。于淼与常恩商议,都觉着这门亲事不错,秀珠相看后点头同意,就促成了这门亲事。

  常恩刚要开口,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拉锯声,滋啦作响,生生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常恩看向声音源处,脸上有些疑惑。等拉锯声消了,于淼解释道,“隔壁新屋主正在翻修屋子。”

  于淼说着面上有些后悔道,“隔壁昨日才把宅子卖掉,事前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要是早知晓,咱们直接买下多好,往后老家来人,也有地方住。”

  常恩宽慰道,“不必耿耿于怀,这条巷子的宅院本就抢手,想来是人家早早就看中了,只等着原屋主出手呢。”

  刚说完,又是一阵刺耳的拉锯声传来,好在过了戌时,那边就没了动静。

  也是这一日起,隔壁日日传来声响,不是拉锯声,就是浑厚的敲墙声,打磨墙面的沙沙声……

  这日常恩沐休时也没逃了这声响的滋扰。他跟妻子打趣道,“这修缮了半个多月了,这般大动干戈,这是修缮,还是重建啊?有这功夫都能重新建一栋宅子了。”

  于淼正色道,“你日日早出晚归,是没瞧见,那些匠人往隔壁运的木料,我看那质地纹路,竟是上好的花梨木。寻常人家翻修房子,杉木松木便足够,用那么多花梨木拿来修整宅院,当真财大气粗。”

  “花梨木?”常恩错愕的看向妻子,“你没看错?”

  于淼哭笑不得道,“你忘了我家是做什么的了?各类木料我三岁便能分清,怎么会看错?”

  常恩一怔,的确,于淼从小在木器店长大,断不会认错材质。

  那这么一说,这新屋主行事就非常古怪了。先不说整院翻新的花销,单单大批花梨木料便价值不菲,绝非寻常百姓能够负担。这般家底丰厚之人,京中上好街巷数不胜数,为何偏偏选中僻静的怀安巷落脚?

  他吩咐管家孙正让人盯紧了东邻这户人家,有什么情况及时禀报。

  ……

  常府外书房内,此时桌上杯盘狼藉,常衍正独自喝着闷酒。

  人都说借酒消愁,可他喝了,胸中那股憋闷却挥之不去。想到岳父兵部秦尚书被判斩监候,他的脸色一阵扭曲。他怎么也想不到岳父这么大的胆子,竟然参与了太后伪造遗诏案。

  本想通过丈人让仕途往上走走,结果这老丈人这几年愣是不出力,这回好了,他自己深陷滔天大罪,还要牵连全家。他有这么个斩监候的老丈人,仕途算是彻底断送了,往后再无晋升可能。

  反观长子常松涛,在西北建功立业,官职一路平步青云,稳稳压在他头上。再想想母亲的态度,往后这个家里,怕是要长子做主了,哪里还有他的话语权。

  他满心不甘的长叹一声,想起参与审理谋逆案的大理寺少卿李常恩,他一定是公报私仇了。

  他猛地攥紧拳头,重重捶在案台上,将杯中酒震得撒出来不少,嘴里咬牙切齿道,“李常恩,咱们且走着瞧!”

  ……

  数日后的早朝上,朝议完毕,皇上本要退朝。一名监察御史突然跨出班列,躬身上奏,“启禀陛下,臣有本参奏。前四川按察副使兼兵备道、现任大理寺左少卿李常恩,其在任蜀地时,私自动用地方罚没库银,犯下擅支官银重罪,此事至今未曾定罪惩处,恳请陛下圣裁。”

  他话音一落,当即有官员出列应和,“臣附议,先帝在世时,曾留有一份诏书,召李常恩回京候审。后因先帝突然离世,此案就此搁置。李常恩身负旧罪,却执掌刑部要职,于理,于法皆不合规矩。”

  接着又有几位臣子眼珠子一转,站出来附议。毕竟大理寺左少卿可是正四品实缺官职,谁不眼红,先把人挤拉下来再说。

  常恩听着不断有人附议要将自己问罪,觉察到各色目光落在他身上,他虽然定定站在原地,却觉得如芒在背。

  忽然听到身侧有脚步出列,原来是常衍躬身出列。只见他正气凛然道,“臣也附议!请陛下下令先行卸去李常恩官职,交由刑部彻查旧案,以正朝野视听。”

  二人皆是四品官员,站位本就相近。常衍说完,目光飞快扫向常恩,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与得意。常恩感受到其中的恶意,握着笏板的手用力收紧。

  阮将军一直留意皇上的表情,他见皇上在众人附议惩处李常恩时,眉头有一瞬的微蹙,想起次子书信中的嘱托,让他多照拂李常恩,于是他从班列里站出来,躬身道,“陛下,臣有一言。先帝那份问责诏书并未加盖玉玺,算不上正式诏令,不能以此为据罢免李大人。”

  御史争辩道,“可李常恩擅动蜀地罚没库银是事实,他确实触犯了我大梁律例,这般专擅之举不加以惩处,往后百官争相效仿呢?”

  阮将军沉声道,“蜀地突发洪水,几十万灾民朝夕不保,乃是十万火急的灾情,非常之时,自当行非常之策。”

  “若是擅调府库钱粮的罪责不严办,朝野纲纪何在?”御史步步紧逼。

  阮将军一时语塞,正想着如何对答,文官班首,当朝太傅温谨跨出班列,“陛下,臣有一事要禀明。先帝当年指派李常恩赴蜀随行,曾单独降下一道密诏,特许他蜀地有异动时行先斩后奏之权。当年此事仅有先帝、传旨内侍与臣三人知晓,密诏备份锁在内宫御档,李大人必是因为持有此密诏才行非常举措。”

  话音一落,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常恩想起他去蜀地就任时,先帝确实赐下密诏,但是先帝的初衷是用来制衡彼时坐镇蜀地的当今陛下。

  他抬眼看向御座,君臣眼神交汇,彼此心照不宣。皇上顺水推舟,当即命内侍去内宫取出密诏备份,令内阁、刑部、御史台官员上前查验。

  待众人查验完毕,常衍依旧不肯退让,扬声道,“虽然有密诏,先帝让人草拟了问责诏书,足以证明先帝不满李常恩越权之举!”

  “这也就是为什么先帝没有落印,定是想到李大人先斩后奏,于法可能有瑕,于先帝命令并无错处。”阮将军解释道。

  阮将军话音落下,不少官员暗自颔首。

  皇上目光扫过众臣,沉声道,“蜀地洪灾,数十万百姓濒死,李常恩持先帝密诏赈灾救民,一心为公。先帝那份问责诏书并未加盖玉玺,不算圣旨,此事今日就此了结,往后不得再有人以此旧事攻讦朝臣。”

  百官齐齐躬身领旨,常衍垂着头,眼底藏着化不开的不甘。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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