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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第132章

  等到夜里常恩到家, 于淼发现常恩面上有些沮丧。他极少带着这样的情绪归家,只当他是初来蜀地,刚接手差事,有些棘手。

  既然常恩不说, 她也不多问, 只悄悄吩咐秀珠, 让厨下炖上几样他素来爱吃的小菜。

  等吃过晚饭, 常恩已经面色如常了。他温声让于淼先休息,不要等他,他还要去书房,有些公务急需处理。

  接下来一连数日,常恩夜夜都是过了子时才歇下。直忙活了半个月, 才把所有交割文书、事务尽数梳理清楚,案头积压的公文清减大半, 常恩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不必再日日熬到深夜。

  相比于常恩的忙碌,于淼却闲得发慌。在京城时,她经营着铺子, 每日里也过得充实热闹。如今初到绵州, 又怀着身孕,胎像坐稳之前,大夫叮嘱安心静养。终日在后宅这一方小天地里,着实有些无聊。

  闲来无事,她便收拾起自己的随行带来的箱笼细软,无意间瞥见箱子里的一叠家书,那是从前父母寄到京城的信件。

  她这才想起,她在离京前去过一封信, 那时并未查出有孕,她在信中只写明要跟着相公去蜀地就职。

  如今她已有了身孕,这样天大的喜讯,竟忘了告诉远在益都县的父母。她当即唤秀珠取来笔墨,伏案写下家书,托官驿递往益都。

  二十多日后于府内

  夏日午后,酷暑难耐,知了在院中大槐树上吱吱不停地鸣叫。于兴昌本就怕热,厅堂冰鉴驱不散闷意,他索性挪到廊下藤椅上纳凉,仆从持扇侍立一旁,青石案上有凉茶镇着。

  正惬意地享受着难得的清凉,管家上前禀告,递铺送来一封自蜀地绵州寄来的信。

  一听“绵州”二字,于兴昌立时从藤椅上爬了起来,接过信,忙不迭地拆开。距离闺女上次寄信都好几个月了,她要一路舟车劳顿去蜀地,这几个月没有音信,他着实牵挂坏了。

  等拆开信,他便一目十行的读起来,读着读着便笑得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跟座弥勒佛似的。

  管家心里纳闷,上次收到京城来信,知晓姑爷升任四品按察副使,老爷当时虽然欢喜,可远不及今日这般,还有何等喜事比那更能让老爷开怀?

  忽听“啪”的一声,于兴昌一掌拍在石案上,难掩喜色高声吩咐道,“快去请夫人过来!淼淼来信,说她有身孕了!”

  管家这才恍然大悟,这几年老爷夫人就盼着外孙呢,这个喜讯确实胜过任何官场荣光。

  李氏匆匆赶来,读了家书当即红了眼眶,二人片刻不曾耽搁,又登门将喜讯告知常恩生母刘氏。

  一个月光阴转瞬即逝。

  这日吃过午饭,于淼就困得不行。自从怀孕后她的觉也变多了。直睡了两个时辰才起床。

  本想去院子里走动走动,只刚踏出房门便见孙正领着爹娘就进来了。

  于淼揉揉眼,只当是睡得恍惚了,青州距绵州千里之遥,爹娘怎会可能出现在此处?

  “淼淼。”

  一声熟悉的呼唤落入耳中,只见母亲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

  知晓不是做梦,于淼鼻尖一酸,眼泪便落了下来。

  “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李氏指尖轻轻摩挲她清瘦的脸颊,满眼心疼,“你怀着身孕,身边无长辈照料,我们如何放心?瞧你瘦得,脸只剩巴掌大了。”

  于淼注意到父亲颈间密密麻麻的热痱子,他那么怕热的人,却顶着酷暑千里奔波,再看母亲晒得有些发黑的面庞,她心口又酸又暖。

  见女儿又要落泪,李氏连忙柔声安抚,“别哭了,落泪对腹中胎儿可不好。”她视线落向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这孩子可折腾你了?”

  “没有,乖得很,就是来的路上坐船吐了几日。”

  李氏听了,立刻双手合十,面上虔诚道,“阿弥陀佛,这孩子跟着你们颠簸了一路,能平平安安到绵州,真是老天保佑。”

  见爹娘热得满头大汗,于淼赶紧将他们迎进屋里歇脚。

  不多时,得了信的常恩便从衙署早早下值归家。他还没来得及换下官袍,便先去后院拜见了岳父母。

  于兴昌望着常恩腰间玉带和胸前云雁纹样,一时怔忡出神。

  犹记得十年前少年第一次直言要考科举,被他厉声斥责,如今红袍加身,身居高位,恭顺地给自己行礼。他一时百感交集。

  回过神来,他连忙抬手虚扶,面上故作淡然道,“都是自家人,不必行这般大礼。”只心底却早已美得飘飘然,满心皆是得意与宽慰,深觉自己眼光不差,连自己都佩服。

  相聚的日子总是短暂的,于兴昌铺中事务繁多,不能久留。所以在绵州待了半个月后,便要先行归家。其实这趟出门前两家已经议定由李氏留下照顾女儿,直到平安出月子。而常恩的母亲刘氏如今要照顾常宁,确实走不开。

  于淼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眼眶泛红。常恩见状揽过她,轻轻拍拍她的肩膀,低声宽慰道,“只是短暂别离,咱们来日方长。”

  送走岳父,多亏有岳母在后宅照看安胎的于淼,常恩方能全身心投入衙署公务。只每日里依旧不得闲,日日都有成堆州县密章、巡检奏报一并送入衙署。

  这日逐份翻阅时,在一份呈报秋收农事的卷宗夹缝里,竟夹着泌阳知县私写的密信。他读罢,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信上言明泌阳交界的丁溪山,近来整座山被人封死,山口一直有人看守,驱赶所有进山的乡民。若是旁的山倒也罢了,可那一处有一座前朝废弃的旧铁矿。

  最棘手之处在于,这座山头并不归泌阳县管辖,地处三县的交界,是众人口中的三不管地界。泌阳县令职权仅限本县疆域,无权越境入山查勘,另外两县官吏彼此推诿,谁都不愿出头接手此事,只得将此异状悄悄上报兵备道。

  常恩反复读了两遍纸条,起身走到墙面悬挂的川西舆图旁。

  他抬手点向那处三县交错的丁溪山,这处荒山虽然偏僻,不过看位置,离着锦城只有百里路而已。

  “铁矿……铁矿……”他低声反复念了两遍,忽然想起蜀王母族姬氏,未遭朝廷问责之前,便是专营铁器的皇商,做着采购官府生铁,雇匠人锻打铁器并分销的生意。

  姬氏全族虽已获罪流放岭南,产业作坊尽数抄封,但族人却精通锻熔手艺。若蜀王暗中派人将流放姬氏族人收拢来,私设熔炉开山冶铁,完全有能力做到。

  而放眼整个蜀地,能压得三县官吏不敢上山查勘的权贵寥寥无几。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想,只没有凭据能够证实。

  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公文,他只得将密信暂且放在一边,先着手处置其余公务。

  接连批阅十几本州县呈报的奏章后,他翻到一封锦城驿站巡检私下递来的密信。信中记录,近半年来,不少遭朝廷贬谪、罢官获罪的官吏途经锦城,有不少被蜀王府收留安置。

  只此事仅有他沿途观察到的往来踪迹,无实证可依,不敢擅作公文上报,仅密呈大人定夺。

  常恩攥着信纸的手慢慢收紧。两件事虽无实证,但是无风不起浪,那位到底意欲何为?

  他将两封密信折好,收进书桌内侧的抽斗中上锁。

  他虽身负向圣上密奏之责,可生父尚在蜀王府中办事,他若贸然向皇上秘奏,首当其冲受牵连的便是生父。

  他揉揉眉心,他不愿见蜀王踏错歧途,连累生父,此事只能按下不表,先寻机会,将矿山与收容贬官之事向蜀王当面问个清楚。

  只这样的机会只能等。贸然前去,只会惹人揣测二人私下勾结。

  他正愁没有机会与蜀王见面呢。转眼中秋将至,锦城按例举办藩府秋宴,蜀王传召属地文武官员赴王府相聚。常恩自然抓住时机前去赴宴。

  蜀王府内

  华灯初上,蜀王府内张灯结彩,西川文武官员陆续赴宴,满庭都是笑语声。正说笑间,便见身着四品官袍的李常恩走进了正厅。

  笑语声骤然小了很多,大家不自觉地正襟危坐。谁都知晓这位新上任的按察副使掌蜀地监察刑狱,又是从京城外放而来,无人敢轻易招惹,也怕被他盯上。

  常恩同几位相熟官员略作寒暄,便寻了处位置坐下,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上首端坐的蜀王,又落在紧随其侧的生父身上。二人遥遥相望,常恩极轻地颔首示意。

  宴席过半,见蜀王独自走出正厅,常恩借口如厕,不远不近地跟上。

  行至一处僻静回廊时,蜀王忽地回身,见来人是李常恩,心底不免生出几分戒备——这人掌监察之权,这般悄悄跟着自己,让他不得不防。

  于是他面露讥诮道,“李大人昔日在京为官也算光明磊落,难道是蜀地的风水不养人,怎地到了此处,便学会了尾随窥探这套把戏?”

  常恩听后,袖中的手紧握成拳,面上还维持着臣子的礼节,淡淡道,“下官也不愿行这般唐突之举,殿下若是觉得下官窥探碍眼,那下官这便折回正厅,当着西川所有文武官员的面,问一问殿下——丁溪山何故被您私自圈禁?那些被贬流放的罪臣,又为何大半入了王府,成了殿下身边幕僚?”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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