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我娘是恶毒女配,但躺赢了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41章 答案 可从始至终


第41章 答案 可从始至终

  一夜尽是好光景。

  河面上的灯火渐渐疏了, 笙歌也低下去,岸上的人潮退去时,秦式微一行人才从人群中挤出来, 回到茶楼时,齐夫人与穆夫人正说得投契,面前摆着几碟茶点, 茶已经换过两巡了。

  穆夫人见她们回来,便笑着让侍女端上一只青瓷酒壶, 说是自家酿的梅子酒,给几位娘子尝个鲜。酒液倾入盏中, 是极淡的琥珀色,浮着一星半点的桂花, 甜香里裹着梅子的微酸。穆听玉先端起一盏, 悄声道:“味道极好,你们快尝尝。”说罢自己先迫不及待,一饮而尽。

  秦珺端起来, 小酌了一口。“入口醇香。”她品得仔细, 舌尖抿了抿,又补了一句,“比上回陈家的桂花酿还绵软些。”

  秦式微也饮了一口。

  梅子的酸先漫上来,随即是回味的甜, 尾调里藏着一点极淡的酒意。确实不错。她搁下酒盏, 抬眼时却见穆听玉正盯着她看。穆听玉的脸已经红了, 从腮边一直红到耳根,像被人拿胭脂薄薄地晕开了一层。她的酒量显然没有她的豪气那般足。

  “你们都不醉酒吗?”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小小的不服气。

  秦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酒量尚可。”

  秦式微托着腮,指尖在酒盏边沿轻轻划了一下。

  “我小时便跟着我娘喝酒。”她说着,目光落在酒盏里那一星没有化开的桂花上, “起初是沾一筷子的味道,辣得直皱眉。后来便是一口,再后来——”她顿了一下,唇角微微弯起来,“便是一坛了。”

  穆听玉的眼睛瞪得溜圆。“昌懿夫人真是女中豪杰!”

  秦式微怔了一瞬,随即便笑了。她来京师这些时日,骂她娘的不少。这还是头一回,有人用这样的语气说起她娘。

  穆听玉大约是酒意上头了,话也密起来,脸颊红扑扑的,眼睛里亮着光。“我娘曾说,从前在闺中时,大约有半数的闺秀都极为艳羡昌懿夫人。敢说旁人不敢说的话,敢做旁人不敢做的事。”

  秦式微忽然想,要是她娘听到这话,脸上该是什么神情。定然是下巴微微扬起来,凤眸里满是笑意,嘴上还要矜持两句,可那股子得意劲儿从眉梢眼角溢出来,藏都藏不住。

  马车前,穆夫人正与齐夫人道别。穆听玉被侍女半搀半抱地送上车,帘子打起来时,她忽然回过头来,醉眼朦胧地望着秦式微。灯笼光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

  “式微姐姐。”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酒意,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朝秦式微摆了摆。那动作像是招手,又像是道别,含含糊糊的,自己也分不清。

  秦式微走上前去。穆听玉仰着脸望她,眼睛亮晶晶的,醉意把那双眼睛洗得格外清亮。她今夜说了许多话,大半都是关于秦式微的——式微姐姐投壶三支全中,式微姐姐的帕子好香,式微姐姐对妹妹真好。说到后来,连秦瑛都吃味了,鼓着腮帮子拿面人挡住脸,穆听玉也没瞧出来。

  被念叨的人从袖中取出那只木盒,她打开盒盖,取出那支白玉簪。辛夷花在簪头半开着,花瓣薄得几乎透光,被灯笼一映,便从里头浮出一层浅浅的莹白色来。穆听玉今夜簪的是榴花,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卷起来。

  秦式微将那支白玉簪轻轻插进她的发髻里,替下了那朵快要谢的榴花。玉簪没入乌发间,只露出簪头那朵半开的辛夷。穆听玉怔怔地摸了摸发间,指尖触到玉质的微凉,还没反应过来,只是仰着脸望她。

  “回吧。”秦式微退后半步。

  穆夫人站在马车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笑了笑。那笑意从眼角漫开来。她朝秦式微点了点头,便转身登车。

  马车辘辘驶远了,灯笼的光在巷口晃了几晃,便融进了夜色里。

  回了令华居,千兰去小厨房煮醒酒汤。等她端着碗回来时,便见秦式微已经伏在榻上了,外裳也没脱,只把鞋蹬掉了,整个人蜷在引枕旁边,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梳妆盒上。

  那只紫檀木的梳妆盒是二夫人前几日送来的,上下三层,描着金线的缠枝莲纹,里头收着她平素戴的几样首饰。秦式微的视线停在那里,不动了。

  千兰将醒酒汤递过去。秦式微接过,饮了一口,眉头微微拧起来,一口一口地饮尽了。

  “娘子。”千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便去把梳妆盒捧到榻边的小案上,“昨日二夫人和侯爷都送了不少首饰来。娘子要看看吗?”秦式微摇了摇头。她的手却伸出去,按住了梳妆盒的顶盖。指腹贴着紫檀木微凉的表面,没有打开,只是按着。

  千兰便体贴地不再问了。她把空碗收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帘子在身后落下来,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响。

  屋里只剩秦式微一个人。烛火微微晃着,把她伏在榻上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她伸出手,拉开了梳妆盒最底下一层。

  里面没有放首饰。只搁着一只沉水木的盒子,木纹细细的,在昏昏的烛火里泛着暗暗的光泽。她把盒子取出来,打开。十八颗念珠安安静静地卧在布上,菩提子的珠面映着烛光,每一颗上都刻着极细的经文,像一圈一圈的涟漪。

  把念珠取出来,套进左腕。珠子贴着腕间的皮肤,微微的凉。菩提子虽刻满了经文,与肌理相触时却不磨手。

  秦式微把手臂举起来,对着烛火看了片刻。烛光从珠子的间隙里漏过来,她又晃了晃手腕,念珠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她又把手放下来,腕间的念珠便又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皮肤。

  来回反复。

  最后她也没有摘下来。就那样戴着,闭上眼,呼吸渐渐匀了。

  朝堂上,久未露面的霍嶂又站回了左首位。

  依旧是玄色朝服,墨玉带,与从前别无二致。独独面色比病前清减了些,颧骨的弧度更分明了,衬得眉目愈发冷峻。他立在殿上,不言不语,目光也不落在任何人身上。可整座大殿的气氛,从他踏入的那一刻便已经变了。

  议到淮东盐务时,户部与转运使各执一词,殿中嗡嗡地响成一片。百官明里暗里的目光,一道一道地往左首飘过去。从前这等事,霍相定是不允的。淮东的盐引向来捏在他门下的人手里,户部想动,便是碰他的逆鳞。有一回也是这般,户部侍郎刚起了个话头,霍嶂连眼皮都没抬,只说了两个字——“再议。”满殿便再无人敢应声。

  今日他却只字未语。户部的人说完了,转运使也说了,殿中安静下来,等着他的那句话。他没有开口,最后还是杜承渊出来打了几句圆场,将此事暂且按下。散朝时,众臣鱼贯而出,没有人敢去看霍嶂的脸。只有韩崇跟上去,落后半步,低声说着什么。霍嶂微微侧过头,听了几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韩崇便不再说了。

  后宫这头倒是热闹起来了。

  选秀临近,方皇后召了宫中高位嫔妃到坤宁殿议事。殿中焚着沉水香。赵淑妃到得最早。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宫装,袖口收得极窄,走起路来裙幅纹丝不动,倒有几分将门女儿的利落。生得也大气,眉峰微微上扬,眼窝微深,看人时目光直直地落过来,不躲不闪。

  她落了座,目光往对面空着的椅子上扫了一眼。“皇贵妃还没来吗?”

  贤妃正端着茶盏,闻言微微叹了口气。“应当是身子还未好透吧。”她生得温婉,说话也是慢声细语的,眉间天然带着一点忧色。前两日皇贵妃染了风寒,她们原先并不知晓。是承明殿的高内侍忽然带着数位太医去了章台宫,阖宫上下才知晓两分。

  任淑仪正想说什么,殿后传来脚步声。方皇后出来了。“都坐吧。”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刻进骨头里的端方。穿一身明黄宫装,裙幅上绣着规规整整的翟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九尾凤钗。

  “太后娘娘千秋在即,此番选秀,她老人家也要亲自过目。”方皇后落了座,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笑了笑,“你们都是宫里的老人了,该当明白轻重。新人入宫,位分自有规矩。你们帮着相看,是太后与圣人的恩典。谨遵本分,便是最大的体面。”

  赵淑妃端起茶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作应答。贤妃垂着眼睫,恭谨地应了一声是。任淑仪也点了点头。

  方皇后又说:“皇贵妃今日有恙,你们也莫要去扰她。让她好生养着。”说罢便端了茶。众人起身,鱼贯退出。

  选秀那日,倒是个艳阳天。宫中的甬道被日头晒得发白,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一吹便碎了。秀女们分作数排,安安静静地立在殿前的空地上。

  皇贵妃也露了面。她坐在方皇后下首,穿一身秋香色的宫装,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的步摇,面色比平日更白了些,倒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深静。她的目光从底下的秀女们身上一一掠过,不咸不淡的,像是在看一院子的花,开得再好也与她无干。

  贤妃坐在她旁边,忽然偏过头来。“怎么从未见明昭郡主进宫来给娘娘请安?”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是随口一问。

  皇贵妃的目光从秀女们身上收回来,落在贤妃脸上。殿中的空气忽然便静了一瞬。

  “贤妃这话说出来,倒比本宫这个亲姨母还像姨母。”她的声音不高,亦没带什么起伏。

  赵淑妃一下便笑了。她笑得很短,一声便收住了,端起茶盏以作遮掩。可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收也收不住。皇贵妃一向寡言。在这宫里,她既不拉帮,也不结派,旁人说什么她便听着,听完了也不接话。时日久了,便有人觉得她性子软,好拿捏。可每回她开口,都凉得人一激灵。

  贤妃是宫里的老人了,早就习惯她性情,脸色都没变,甚至还嗔怪,“明昭郡主那孩子,我虽未见过,可听人说生得极好。若是皇贵妃愿意割爱,我也是想要这个外甥女的。”

  这话说得巧。既是捧了明昭郡主,又给皇贵妃递了台阶。

  可皇贵妃只是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没有再接话。任淑仪端着茶盏,目光从茶汤里抬起来,她微微侧过脸,却瞥见坐在方皇后身侧的太后,她的目光正从皇贵妃身上收回去,面上什么神情都没有。任淑仪垂下眼睫,把茶盏搁下了。

  次日,秦式微去齐夫人那里请安。齐夫人正翻着礼单,见她进来,便搁下笔,面上带了一丝斟酌的神色。她说珥水巷那边传了消息来。邵棠被赐给了四皇子,往后便要称夫人了。四皇子尚未定下正妃,府中先有了位夫人,这其中的进退,便要看邵棠自己的造化了。

  齐夫人犹豫了一下,又开了口。“翟家的表姑娘,也被指了人。”她顿了顿,“是太子殿下,位分是承徽。”

  陶念真。

  秦式微这回是真意外了,不过转念一想,各人有各人的路。陶念真选了她的路,便该她自己走。

  齐夫人也不再多说,将礼单推到一边,说起正事。下月便是家宴。封老夫人点了名,让秦珺和秦式微一同帮着筹办。从采买到座次,从菜式到回礼,一样一样都要过目。齐夫人交代得极细,秦式微一一记下。

  不过秦式微回去后,没着急喊管事些过来,而是让千兰准备些练身体的东西。

  千兰应了,第二日便搬来两柄木剑、一条长凳、几根竹条编的靶子,并一对不知从哪里寻来的沙袋。沙袋是细棉布缝的,里头灌了铁砂,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令华居后院有一小片空地,原是用来晒书画的,这几日被千兰收拾了出来。

  “咱们一起练练?”秦式微看向千兰,带着一点跃跃欲试的意味。

  千兰怔了一下。娘子要和她练武?她看着秦式微,见自家娘子的眼睛是亮的,不是一时兴起的亮,是真的想练。

  “……好。”千兰应了。

  两人各自退开三步。千兰微微弓起脊背,重心下沉,右拳收在腰侧,左掌虚按——是极规矩的起手式。

  “娘子,奴婢斗胆了。”

  话音落下,她的拳便到了。

  这一拳递出来时,力道从脚跟起,过腰胯,贯肩肘,最后从指节的骨缝里炸出去,是练了千百遍才有的扎实。

  秦式微没有接。她的左肩往内收了半寸,不多不少,恰好让那一拳擦着她的肩头过去。拳风拂起她鬓角的碎发,几根发丝扬起来又落回去。她的人已经滑到了千兰身侧——像一尾鱼从水草的缝隙里钻过去。

  千兰见状也变招极快。一拳落空,肘便横过去,小臂与上臂折成一个极锐的角,肘尖像一枚铁锥,直直撞向秦式微的肩窝。与此同时她的右脚已经往前踏了半步,膝盖微微外撇,封住了秦式微往右闪避的退路,直接连消带打。

  对面的秦式微顺着千兰肘击的方向往下沉,膝弯微曲,腰背却仍旧是直的,重心落在尾椎骨上,让千兰的肘锋贴着她的发顶掠过去。

  同时她的手从底下探出去,两根手指并拢,在千兰肋下轻轻点了一下。千兰的肋下微微一麻,那一处正是她换气的间隙——吸气将尽、呼气未始的那一瞬,肋间的肌肉最是松弛,连带着整条手臂的力道都散了三分。她收肘回防时,秦式微已经从她臂下的空隙里钻了出去,退到了三步之外。月白的衫子在晨光里晃了一晃,便又落定了。

  千兰转过身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她方才那一拳只用了五分力,怕伤着娘子。可娘子甚至没有与她正面交手,只是收了收肩、沉了沉腰、从她肋下点了一下,她连娘子的衣角都没有碰到,心中的胜负欲也上来。

  下一回合,千兰的拳脚便密了起来。右拳击面,左掌劈颈,肘撞肋下,膝顶小腹,一环扣一环,像一张被织得密不透风的网。

  秦式微在这张网里游走。她不破网,只找网眼。

  千兰的拳到了,她侧身,拳擦着她的衣襟过去。衣料被拳风压得往里凹了一瞬,又弹回来。千兰的膝顶上来,她收腹,膝锋贴着她的小腹停住。

  每一招都差一点,每一点都被她提前看到了。

  千兰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看着秦式微。晨光从墙头倾泻下来,落在娘子身上。月白的衫子被汗浸湿了些许,贴在肩胛骨上,勾勒出纤细而分明的轮廓。娘子的呼吸微微有些不稳,额角沁着薄薄的汗,几缕碎发贴在鬓边,被汗濡湿了。

  “娘子厉害。”千兰说。她说的不是客套话。她的功夫是实打实练出来的,秦府的护卫里能接住她一套连招的也不过三四个。娘子没有接她的招——娘子让她连衣角都碰不到。

  秦式微摇头。她走过来,从袖中抽出帕子递给千兰。

  “你功夫很扎实。”秦式微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喘,却真真切切的,“我比不上你。若是正面对上,我接不住你三招。”

  这是实话。千兰的每一拳每一脚都像楔子钉进木头里。正,稳,不留余地。拳到了便是拳,肘到了便是肘,她只是取巧。

  千兰接过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此后数日,除了与秦珺一同筹办家宴之事,秦式微便是在那片空地上与千兰练手。晨起练一回,日头毒起来便收。傍晚暑气散了些,再练一回。她的招式渐渐不那么“阴”了,千兰的招式也渐渐不那么“正”了。两个人都在从对方身上偷东西。

  直到家宴那日。

  永兴侯府的正厅灯火通明。因是家宴,不曾大张旗鼓,只摆了两桌。秦正初与秦正泽兄弟一桌,封老夫人领着女眷与子侄辈另开一席。菜品是秦珺和秦式微一同拟定的,依着各人的口味——封老夫人牙口不好,特备了炖得极烂的火腿煨笋尖和山药枣泥糕。秦正初爱吃鱼,便上了一道清蒸鲥鱼,火腿片与笋片错落铺着,鱼鳞的脂膏蒸得半化,晶莹莹地浮在汤面上。秦瑛年纪小,专给她备了牛乳炖鸽蛋和蜜渍樱桃,装在她专属的那只青瓷小碗里,碗底画着一只扑蝶的小猫。

  封老夫人坐在上首,今日穿一身石青色的团花褙子,满头银发仍旧梳得纹丝不乱。她面上难得带了笑,目光在席间慢慢转着。可她时不时便往厅门外看一眼。侍女出去探过了,回来低声禀一句,她便点点头。过一阵,又看一眼。

  厅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师辞迈进门槛时,封老夫人的手已经抬起来了。他几步上前,在封老夫人面前站定,躬下身去,声音不高,却稳得很:“姨母,我来迟了。”

  封老夫人扶住他的手臂,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才松开手,只说了一个字:“坐。”

  师辞落了座。他坐在封老夫人的下首,话仍旧不多,却不像在旁处那般冷。封老夫人替他夹一箸笋尖,他便吃了。封老夫人问他近来可好,他便答一切都好。封老夫人说,你瘦了。他便道,夏日衣裳薄,显的。

  封老夫人便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她今夜笑的次数,比这一整个月都多。师辞也微微弯了弯唇角。

  封老夫人上了年纪,饮不得酒,用了一盏牛乳便算陪过了。散了席,师辞照旧送她回院子。

  走了半程,老夫人才开口。

  “上回见你,还是正月里。这一晃,又快半年了。”

  师辞低低应了一声。

  “你娘昨儿来我梦里了。”封老夫人说这话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庑廊尽头,像是那里站着什么人,“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穿一件藕荷色的褙子,站在榴花树底下,朝我招手。我想走过去,脚却迈不动。”

  师辞的脚步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便又跟上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我躺在床上,想了许久。”封老夫人说起自己寿数,反而豁达得很,“思来想去,总觉得或许就是今年了。”

  “姨母!”师辞的声音忽然加重了些,再开口时,已经缓下来了,“您多福多寿。莫要想这些。”

  封老夫人摇摇头。她的手从袖中伸出来,覆上师辞的手背。那只手枯瘦,指节微微弯曲,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脉络。她轻轻拍了拍他。

  “我这辈子,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坏。嫁进秦家,老爷待我不薄。正初虽不是我生的,也都孝顺。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什么让我操碎了心的事。可人老了,夜里睡不着时,便总想从前。”

  她顿了一下。夜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微微晃动,光晕在她脸上荡开又聚拢。

  “想着想着,便有些后悔。当初若是成全了你——你如今也不至于孤家寡人。”

  师辞的脚步停住了。他没有看封老夫人,目光落在廊外那株老槐树上。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把他本就冷硬的面容又削去了一层。

  “与姨母无关。”他闭了闭眼,“当初是我一心所向。她出嫁前,已然同我说清了。并无旁的什么。”

  封老夫人看着他,看了许久。

  “苦了你了。”

  师辞摇头,“都是自己所求。无所谓苦不苦。”

  封老夫人不再说了。她只是又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极轻极轻,侍女打起帘子,院里暖黄的灯光涌出来,把她的银发染成浅浅的金色。她松开师辞的手,由侍女搀着往院里走。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那孩子和她娘一样,好奇心重得很。”她没有回头,声音被夜风吹得零零落落的,“应当还在等你。去吧。”

  师辞立在院门外,直到那扇门在他面前缓缓合拢。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她果然在那里。

  还是在第一面那里。

  秦式微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师大人,能否请教一二?”

  师辞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月色里清清亮亮的,像两粒被水洗过的石子。和秦令华不像。秦令华的眼睛是火,烧起来便不灭。她的眼睛是水,沉下去便不见底。可此刻她望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他没有开口。人却已经先动了。

  秦式微退后半步,身形一晃,避开了他探过来的手。师辞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

  两个人在亭外的空地上交上了手。

  不约而同用的是那门功夫。

  他恍惚了一瞬。

  眼前的人忽然变成了另一个。红衣猎猎,发间的赤金步摇在日光里晃得人睁不开眼。她站在老永兴侯府后院的空地上,手里拎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折来的柳枝,下巴微微扬着,凤眸里满是得意。“想学功夫吗?”柳枝在他肩头点了一下,不轻不重的,像蜻蜓点水。“叫阿姐便教你。”

  他没有叫。后来也没有叫过。可从始至终,她只是阿姐。

  月色重新落回眼底。秦式微站在他三步之外,呼吸微微有些不稳,额角沁着薄薄的汗。她没有赢,他也没有。秦令华教的功夫,本就不是用来论输赢的。

  她平复着呼吸,抬起眼。“想请教师大人一些事。”

  师辞甩了甩手。方才被她点过的那处关节隐隐发麻,面上仍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冷硬。“说。”

  “今年二月十一日,你在何处?可曾出过京城?”

  师辞先是露出惊讶,随即目光微微一凝。刑部任职多年,有些话不必说完他便能嗅出味道来。

  “刑部任职,未曾出过京城。”他的声音平平的,目光却已经锁住了她的脸,“你什么意思?”

  “她的死,与这功夫有关?”

  师辞忽然明白她今夜为何要与他动手,不止是为了试他的功夫。

  秦式微没有作答。

  她确实不止是为了试功夫,方才与师辞交手时,他刻意收了力道。

  还有问他二月十一日在何处、可曾出过京师时,他惊讶。

  惊讶本身便是答案。

  秦式微这回才懂得她娘口中那句“他应当不喜你。”

  她代表所谓的唯一不再是唯一了。

  秦式微看着对面的人,不答反问:

  “你恨她吗?”

  师辞顿了一瞬。

  他以为他会恨她。恨她不告而别,恨她选了旁人,恨她明明知道他的心思却从始至终只把他当作弟弟。可他没有。不是不恨,是恨不起来。因为她从始至终,真的只把他当作弟弟。她教他功夫,替他出头,在他被姨母罚跪时翻墙给他送点心。她做尽了阿姐该做的事,唯独没有给过他半分旁的可能。是他自己不肯走。

  “我恨她。”

  他的声音平平的,像一把旧刃从鞘里抽出来,却发现刃口早已卷了。

  秦式微看着他,正想说什么。月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束得一丝不苟的发上。她以为是反光。

  却不是。

  是白发。不是一根一根的,是一缕一缕的,从鬓角蔓延上去,被月光照得几乎透明。

  早生华发。

  师辞没有解释所谓恨意。

  “你还想知道什么?”

  秦式微沉默了一息。然后她问出了那个问题。那个从她进京第一日便想问、却始终找不到人问的问题。那个她母亲的故人们或避而不答、或语焉不详的问题。

  “我爹是谁?”

  师辞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的眼睛,在那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晁肃?”她一个一个地问,“还是霍嶂?”

  夜风把槐树叶子吹得哗哗响,师辞的声音从风里穿过来,不高,却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你心里其实有了答案。”

  秦式微的眉心微微拧起。什么叫她心里有了答案?她要是有答案还来问他?

  她抬起眼,正要追问,师辞却先说了。

  “她说,这门功夫是武显太子教她的。”他的声音平平的,“她说教过我,便不会再教别人了。”

  秦式微的瞳孔微微收紧。武显太子。瑞王妃说过,武显太子曾想娶她娘为太子妃。他没有等到开春便病故了。这门功夫是武显太子教的。那霍嶂呢?霍嶂会吗?

  师辞已经转过身去。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事,我会查下去。”

  秦式微站了片刻,终于反应过来,师辞说了与没说也差不离。

  她低下头,戳了戳腕间珠子,这些人,一个比一个会打太极。霍嶂说她娘没死,掘了坟又不认。师辞说她心里有答案,她有个鬼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无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