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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禁忌 把他给我押


第30章 禁忌 把他给我押

  安祈堂的灯火彻夜未熄, 烛芯剪了一遍又一遍,蜡油层层叠叠地堆在铜盏里,映得满室昏黄。

  施媪守在翟夫人榻边, 一夜未曾合眼。

  秦娘子走后,她原想遣人去前头给家主报个信,等了半晌, 前院才传话回来——家主命人备了马车,去向不知, 连贴身的长随都没带。施媪心里咯噔一下,却也顾不得细想, 只能先将安祈堂的门守紧了,半步也不敢离开。

  翟夫人依旧昏睡着, 呼吸倒还算平稳, 可施媪那颗心怎么也落不到实处。她在这府里伺候了大半辈子,什么风雨没见过,偏这一回, 她是真慌了。

  只盼着公子早些回来做主。

  她让丫鬟把翟夫人的药渣收好, 又让人把安祈堂里外都搜了一遍,把这几日进出过安祈堂的人都问了一遍。

  直到午时,施媪正想吩咐去端饭,一个小丫鬟轻手轻脚地撩了帘子进来, 附在她耳边低声道:“施妈妈, 表小姐来了, 说是想探望夫人。”

  施媪眉头一皱,想也不想便道:“去回表小姐,就说夫人还歇着,让她先回去。这几日府中事多, 她也忙了这些天,好生歇着吧。”

  丫鬟应声去了。

  施媪望着晃动的门帘,眼底掠过一丝深意。秦娘子临走前的话,她可一个字都没忘。夫人的药,从今往后,必须得由她亲手经手,旁人——谁也不许碰。

  她正思忖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靴底踏过青石砖面的声响又沉又快,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头。施媪精神一振,忙站起身来。

  门帘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外头的光涌进来,映出来人一身微皱的锦袍。他显然是匆忙赶回来的,发冠略有些歪斜,衣襟上还沾着昨夜宴席间的酒渍茶痕,可即便如此,那股子浑然天成的肆意之气依旧半分不减,眉宇间自有一种昂藏姿态。

  不是翟堰又是何人?

  “施妈妈,怎么了?”翟堰大步跨进来,声音却压得极低,目光先往内室扫了一眼,见母亲还睡着,方才略略松了半口气,可随即又拧起眉头,“我方才回来,见表妹守在外头,一见我便哭,说她对不起母亲……究竟出了什么事?”

  他话说得轻了。方才他一回府,就往安祈堂来,走到门口就看见陶念真站在廊下,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发髻松松挽就,脸上还挂着泪。他一惊,连忙问她怎么了。陶念真见他来了,眼眶又红了,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哽咽:“表兄,是我对不起舅母。我——”她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他心里慌,没等说完,就直接掀帘子进来了。

  施媪一见翟堰,憋了一夜的惊惶这才找到了出口,眼眶一热,泪便滚了下来。她拿袖子胡乱拭了拭,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将昨日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翟堰听着,脸上的血色一分一分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铁青的怒意。他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了身侧的佩剑剑柄,指节捏得发白。

  一切都想通了。

  前日父亲忽然将他叫到书房,说什么竞龙舟这几日山上有不少宴席,让他务必前往,多结交些世家子弟,日后才好立足。他当时便不愿去,说自己忧心母亲的病,想留下来照看。父亲却冷了脸,将茶盏往桌上一顿,斥他:“好好一个男儿,成日里只在后宅打转,你对得起我这些年的教导吗?你留下来,你母亲的病也不会好,留下来何用!”

  他只得去了。

  昨夜被那些世家公子灌了一夜的酒,觥筹交错间满耳都是吹捧逢迎的虚话,他喝得头疼欲裂,好在周缙之看不下去,将他接到了别苑休憩。他今早一醒便觉得心神不宁,连早膳都没用便打马往回赶,谁知——

  他前脚刚走,后脚便出了这样的事。

  父亲分明是蓄意将他支开,不惜让表妹给母亲下药,也要对付秦娘子。

  翟堰深吸一口气,压着翻涌的怒火,忽然想起一事,问道:“秦娘子进了大理寺?”

  施媪点头说是,迟疑了一瞬,还是斟酌着开口:“公子,往后……应当唤明昭郡主了。”

  “明昭郡主?”

  翟堰一怔。他昨夜酒醉,今晨匆匆醒来便往回赶,根本无人同他说什么圣旨,什么郡主,他正要细问,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阿堰。”

  翟堰猛地回头,便见翟夫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半撑着身子望过来,面色苍白如纸,一双眼却清亮分明。

  “母亲!”翟堰又惊又喜,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前,“您醒了?”

  施媪也顾不得擦泪,赶紧上前将翟夫人扶起来,又倒了温热的茶水递过去。翟夫人接过,慢慢饮了几口,气息才匀了些。她靠在大引枕上,目光落在翟堰脸上,似乎将他方才的神色尽数看在了眼里。

  “你们方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翟堰心头一凛,却见母亲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冷冽:“你父亲,愚蠢至极。”

  这话说得极重。翟堰抿紧了唇,没有接话。

  翟夫人抬眼看他,目光里难得欣慰,她缓缓道:“好在你不像他。也不能学他。”

  翟堰喉头滚动了一下,低声应道:“是。”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母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秦……明昭郡主她……”

  翟夫人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责:“也怪我,从未与你说清楚。”

  她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目光仿佛穿透了数十年的光阴,落回了很久很久以前。她一直觉得,身份如何并不重要,他们翟家往上数几代,祖上不也是替人养马的吗?英雄不问出处,何须拿门第压人。

  可有些事,不说,不代表不存在。

  “式微的外祖父家,是永兴侯府。”

  这话一出,施媪先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是上了年纪的人,从前还没来翟府时,跟着的主家也是官宦人家,自然听过永兴侯府的名号。那侯府人丁单薄,到了上一辈,府中统共也就两位娘子。

  大娘子秦令华,虽是庶出,却极得老永兴侯的宠爱,自幼与嫡子一同教养,吃穿用度、读书习字,样样不输嫡出。后来老永兴侯做主,将她嫁给了当时已官居枢密副使的霍嶂。

  可这里头有一桩蹊跷——霍相原本是与秦家二娘子秦韫素定下了婚约,不知怎的,最后娶的却是大娘子。换言之,那位秦大娘子,可是抢了嫡妹的未婚夫。可老永兴侯还是应了此求,亲自操办的婚事,风光大嫁,一时无两。

  按理说,嫁入霍家,此后便是泼天的富贵,可那位秦大娘子不知出了什么变故,竟与霍相离府别居,独自搬回了秦家的别苑。后来京中流言四起,甚至有人说她是红杏出墙,被霍相厌弃。老永兴侯似乎也被这个女儿伤透了心,一怒之下将她从族谱上除了名,赶到了京师之外的乡下,从此再不许人提起。

  翟堰也隐约听人说起过这段旧事,却从未想过,娇弱的秦娘子竟然就是那位秦大娘子的女儿。

  翟母的声音继续道:“你父亲一直都知道式微的身世。他怕的,是因着式微的缘故,霍相会连带着厌了我们翟家。”

  可她想不明白的是,翟父既然早就知道,为何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发作?这当中,究竟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缘由?

  她还未及深想,外头又有丫鬟来禀,说是秦府派了人来送药材。

  翟母闻言,赶紧道:“请进来。”

  进来的人是千兰。

  她手里捧着几匣子上好的药材,进门先行了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她说娘子回了秦府,心里却还记挂着夫人的病,特特挑了府里最好的药材送来,又嘱咐她一定要亲眼看看夫人气色如何,回去好说给娘子听。

  翟母靠在榻上,听着千兰说话,眼眶便有些发热。她说自己已经好了许多,又问秦式微那边如何,可还顺利。

  她原先一直以为,秦家既然这么些年都不曾过问过式微,应当是不会认这个外甥女了。所以她从未在式微面前提起过秦家的事,怕惹她伤心。可这一回秦家肯出手,说明他们也不是全然无情。

  千兰听懂了翟母话里的关切与试探,便笑了笑,语气恭敬又妥帖:“夫人放心,娘子一切都好,让奴婢转告夫人,这些日子多谢夫人照拂,她心里都记着呢。”

  翟母听着,眼睛都红了,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有些发颤:“好,好。她好就好。”

  千兰瞧见人了,便行礼告退了。

  翟母让施媪送出去,自己靠在枕头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看着翟堰,目光沉沉的,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堰,”她开口,字字分明,“是我们翟家忘恩负义。当年若不是她娘,你爹早就死在狱里了,哪来今日的翟家?哪来你的前程?可式微来了京城,我们不帮忙也就罢了,还害她——这是我们翟家欠她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重得像千钧之石。

  “阿堰,你记着,往后无论发生什么,式微便是你的亲妹妹。你要待她如亲妹,护她如亲妹。”

  翟堰站在榻前,心中翻江倒海。

  又是愧疚又是自嘲,原先他嫌她门第不显,如今她贵为明昭郡主,秦家的外甥女,自己却只能将她视作亲妹。

  可他望着母亲那双含泪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将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一点一点地压下去,垂首道:“是,儿子记下了。”

  翟母看了他片刻,像是看出了什么,却终究没有点破,只是说:“你去吧,把你父亲寻回来。”

  翟堰应声,转身往外走。

  出了安祈堂的门,晨光已经大亮,院子里的海棠花沾着昨夜的露水,在风里微微颤动。陶念真还立在廊下,眼眶红肿,泪痕未干,一见翟堰出来,便迎上一步,声音发颤:“表兄,舅母如何了?”

  翟堰脚步一顿。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幼在府中长大的表妹,她生得端庄,举止娴雅,即便是此刻哭得眼眶通红,仪态也不曾乱过半分。他从前总觉得这个表妹懂事得让人心疼,如今再看,心里却生出了一股说不清的失望。

  父亲吩咐的事,她未必全然无辜。

  可对着这张流泪的脸,他也说不出什么重话。

  “无事。”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便抬步走了。

  陶念真站在原地,望着翟堰大步离去的背影,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这时门帘一挑,施媪走了出来,面上神色淡了许多,规规矩矩地道:“表小姐,夫人请您进去。”

  陶念真垂下眼睫,应了一声,抬脚迈进了内室。

  安祈堂里药香未散,翟夫人半靠在引枕上,面色仍带着病后的苍白,一双眼却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波澜。陶念真一进门,便在她榻前跪了下来。

  她没有哭诉,没有辩解,甚至连一句“舅母”都没有唤出口。

  她太熟悉翟夫人的脾性了。这位舅母看着温和,实则心里比谁都明白。在这样的眼睛面前,任何辩解都是多余的,任何眼泪都是拙劣的。

  翟夫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疼又叹。

  她将这孩子养在跟前这么多年,是真真切切当作了自家孩子来疼的。即便到了此刻,她也不忍心让陶念真跪着太久。

  “你给我下药的事,”翟夫人开了口,语气平静,“是受了你舅父的令。”

  这不是问句。

  陶念真睫毛一颤,低声应道:“是。”

  翟夫人点了点头,并不意外,她继续道:“此事不怪你,是你舅父做错了。我也不为此事同你生气。”

  陶念真这才抬起眼,目光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松动。

  翟夫人没有看她,而是看着自己袖边的佛纹上,声音不疾不徐:“我记得,你父亲有位好友,每逢年节,便会往府中给你送节礼。”

  她说一句,陶念真的眼睫便颤一下。

  “礼数周全得很,从无一年落下。给你备的衣料首饰,件件都是上品,连我都挑不出毛病。”

  陶念真的手指在袖中蜷紧了。

  “要是我没记错,是大理寺的卓大人吧?”

  这话落下的一瞬,陶念真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一根支撑着脊骨的弦,身子微微一软,又立刻稳住了。她抬起眼,与翟夫人的目光对上,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称得上坦然的弧度。

  “舅母英明。”

  翟夫人看着她,良久,才叹了口气。

  她一直教导陶念真逢大变也不能自乱阵脚,如今看来她是学会了。

  心里头的惊惶、失望、心疼混成复杂情绪。她自嘲地笑了笑,低声道:“我倒宁愿我看不清楚。”

  她是真的想不明白。

  式微那孩子,从来到翟家起,对谁都是温温柔柔的,从不与人争抢,更不曾碍着陶念真什么。为何陶念真要对她出手?

  “舅母难道没看出来吗?”陶念真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表兄对她……”

  “住嘴。”

  翟夫人倏地打断她,语气陡然凌厉。可随即,她又将那股气收了回去,看着陶念真,目光里浮现出一种洞悉一切的疲倦。

  “可你也对阿堰无意啊。”

  陶念真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否认。她确实对翟堰无意,但翟堰是她的退路,若是寻不到更好的婚事,那翟家便是她的落处。

  翟夫人望着她,目光仿佛穿透了她十六岁的躯壳,看到了那个自幼丧母、被送到舅母家寄住的小女孩。那个女孩从来的第一天起,就比同龄的孩子更懂得察言观色,更知道怎么说话才能让人喜欢,更明白什么东西该争、什么东西该藏。

  “你是个有野心的孩子。”翟夫人的声音缓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慈爱的坦率,“我一直都知晓,也不觉得是坏事。”

  她说这话时,忽然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有位女子也曾对她说过相似的话。她说——小娘子有野心和手段,并不是坏事。天高海阔,权势高位,谁不想要?

  那个人是秦令华。

  翟夫人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陶念真身上。

  她看见陶念真的第一眼,就知道这孩子心比天高。可她也知道陶念真的处境——生母早亡,父亲在外地就任,早已娶了续弦,听说那继室已生了两子一女,说得好听是陶念真在京中舅家寄住,实则是有家归不得。

  那个家里,早就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了。

  所以翟夫人耐心地教养她,教她规矩礼数,教她进退分寸,甚至前些日子带她去宴席上,替她相看的人家也是人品好的高门。

  她原想着,等陶念真嫁得好人家,有了自己的根基,那些幼年时的惶恐与不安,总能慢慢消解。

  可错了就是错了。

  翟夫人的声音平静而坚决,不留任何余地:“今年底,你父亲若是顺利,会留在京城任职。那时,你便归家去吧。”

  陶念真猛地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惊愕、不甘、甚至隐隐的哀求,可在对上翟夫人那双疲惫的眼睛后,她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她慢慢低下头,脊背仍旧挺得笔直,声音也稳得不像一个才及笄的少女。

  “……是。”

  窗外晨光大盛,花影落在纱窗上,被风吹得明明暗暗。

  ——

  千兰回到永兴侯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令华居走,恰好撞见二夫人身边的葛嬷嬷从院里出来。千兰脚步一顿,规规矩矩地屈膝见礼,

  葛嬷嬷也颇为客气地颔首回礼,“千兰姑娘回来了。”

  千兰连忙福了福身,笑道:“嬷嬷辛苦,这么晚了还来看我们娘子。”

  葛嬷嬷摆了摆手,目光往令华居里瞟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二夫人让我来问问,郡主这边可缺什么。新来的主子,怕底下人伺候不周。”她顿了顿,又道,“二夫人说了,郡主是自家人,不必客气,缺什么只管开口。”

  千兰笑着应了,说了几句客气话,葛嬷嬷才转身走了。

  她边往院子走,心里头琢磨了一下——二夫人齐氏,圆脸和善,看着是个好相与的,可能在二房那个古板端正的二老爷身边站稳脚跟这么多年,岂是寻常人物?她亲自派葛嬷嬷来,不是来问缺什么的,是来递话的——二房认这门亲。

  千兰收回目光,推门进了令华居。

  屋里亮着灯,暖融融的光铺了一室。绿旋正伺候秦式微换衣裳。新做的衣裳送来了,就挂在屏风上,料子是极细的暗纹绫,本色提花织出缠枝忍冬的纹样,非得凑近了对着光才能瞧见分毫。通身无绣无饰,只在领缘处镶了一道极窄的月白色绢边。底下是一条同色的百迭裙,裙幅宽大,走动时如水波轻漾。腰间系着一条素绢带,垂下的穗子是青白二色丝线编就的,那是守孝的规制。

  绿旋半跪在地上替她整理裙幅,仰起头来,忍不住脱口而出:“娘子好美。

  秦式微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铜镜里那个模糊的影子,没有说话。她还不习惯穿这样的衣裳。

  这时千兰打了帘子进来,绿旋便让开位置,笑道:“千兰姐姐来得正好,快替娘子梳头。我手笨,怕梳坏了。”

  千兰的梳头手艺是学了自己老子娘的,在侯府里也算得上数一数二。她净了手,取了篦子,站在秦式微身后,手势又轻又稳地将那一头乌发拢起来。

  她梳的是芭蕉髻。

  髻心高耸,两侧发丝蓬松如芭蕉叶初展,又以小髻撑出饱满的弧度,整体端庄而不失灵动。衬着那一身素淡衣裳,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清贵之气。

  梳罢,千兰从方才送来的妆奁里取首饰。先是开了一只螺钿匣子,里面几乎全是赤金衔珠的钗环,红宝绿松镶得满满当当,颜色极艳丽,瞧着便是一派富贵气象。千兰只看了一眼便合上了,又开了另一只匣子,从里头拣出一支素淡的白玉钗。

  玉色温润,钗头雕着一朵半开的辛夷花,花瓣薄得几乎透光。她将这玉钗斜斜插进芭蕉髻的髻心偏侧,既不张扬,又不至于太过寡淡。

  秦式微的视线从那只螺钿匣子上收回来,忽然开口问道:“我娘喜欢赤金钗子?”

  她看过屋里的梳妆台,十有八九都是赤金的首饰,总之就是怎么富贵怎么来。

  绿旋不是家生子,秦式微问她师辞的事,她都不知晓,但提了千兰是家生子,她老子娘更是伺候过秦大娘子。

  因而这些事,旁人不知道,千兰当时一清二楚的。

  “是,”千兰的声音轻了些,“大娘子最是喜欢赤色。从前在府里时,衣裳首饰多是红的多,说是衬气色,也衬她的性子。”

  秦式微没有再问了,目光在镜中与自己对上,神色平静,像是只是随口一问。可千兰瞅着她的脸色,总觉得娘子心里是记下了的。

  她一面替秦式微整理鬓角,一面便将方才去翟家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秦式微听完,沉默了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旁人不提,翟母待她确实是极好的。至于翟家其余的人与事,眼下倒不是细想的时候。

  夜色落下来时,正厅里掌了灯。

  今日是家宴,也算是认亲席,便摆在了正厅。永兴侯府人丁单薄,正经主子坐下来,也不过将将坐满了一张圆桌。

  大舅父秦正初坐在主位上,二舅父秦正泽坐在下首,右边坐着二夫人齐氏,圆脸慈眉善目,未语先带三分笑,一看便是个好相与的。

  二房的孩子们依次坐着。

  嫡出的二娘子秦珺生得温婉端方,举止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是二房的嫡长女。她身旁是嫡出的二公子秦澜,十五岁的少年人意气风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不住地往秦式微这边打量,目光里倒没有恶意,纯粹是好奇。

  再往下坐着庶出的三公子秦涣,是贵妾魏氏所出,生得清秀斯文,十岁左右,安安静静地坐着,并不多话。最小的三娘子秦瑛也是魏氏所出,年纪尚小,不过七八岁的样子,梳着双丫髻,偷偷拿眼睛去瞧新来的姐姐,被发现后又飞快地缩回去,藏到秦珺身后。

  算起来,人也不多。

  秦正初端起茶盏,先开了口。此时总算沉稳了些,“式微既回了家,本该按序齿排下去,往后便是咱们侯府的三娘子。对外头,自然便是圣人所封的明昭郡主。”

  这话一出,齐氏执筷的手微微一顿。

  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家老爷——秦正泽是阖府上下最重规矩的人,古板得近乎不近人情,连过年节下孩子们多笑闹几句都要皱眉的。式微毕竟是外姓女,母亲又曾被老永兴侯逐出族谱,真要按序齿排进秦家姑娘里头,这不合规矩。

  可秦正泽端坐如常,面上虽没什么表情,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没说话,便是允了。

  齐氏心里有了数,脸上的笑意便更深了几分,热络地道:“那敢情好。本就是自家兄妹,往后住在一个府里,一团和气才是正理。”

  她说着,目光扫过桌上的孩子们,语气里带着嘱咐的意思:“你们做兄姐的,往后要好生照顾三妹妹。她初来乍到,京中许多事还不熟悉,你们要多帮衬着些,断不能让旁人欺了她去。”

  秦珺便放下筷子,转过身来,对着秦式微微微笑了笑。她生得眉眼柔和,说话的声音也温温软软的,听着便让人舒坦:“自然。三妹妹往后若是有什么事,只管来碧梧院寻我。”

  秦式微抬眼看她,弯了弯唇,应了一声好。

  一顿饭吃下来,虽算不上热络亲近,倒也融洽得体。齐氏是个会活跃气氛的,时不时说两句家常话,秦澜又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问了两句秦式微在庄子上的事,被秦珺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便讪讪住了口,惹得秦瑛捂着嘴偷笑。

  散了席,众人陆续起身往外走。秦式微落在后头,目光不动声色地追着秦正初的背影。

  她有话要问秦正初。

  谁知刚出了正厅的门,转过回廊,便看见秦正初正站在一株老槐树下,拨弄着枝叶,像是专程在等她。

  月色透过枝叶落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脸上浮起一点意料之中的笑意。

  “就知道你这丫头要来寻我。”

  他的语气里带着了然,抬手往书房的方向一指,道:“走吧,去书房。我们舅甥两个,也该好好聊聊了。”

  书房里点着一盏雁足灯,光线昏黄而温暖,将满架的书卷映出深浅不一的影子。秦正初在书案后坐了,也不绕弯子,抬手示意她也坐,开门见山便道:“问吧。”

  秦式微在他对面坐下,脊背挺得笔直,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她沉默了一息,开口问的却不是自己的身世,也不是霍相与秦家的旧事。

  “那位师大人——师辞,”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秦正初对视,“他和我娘相识吗?”

  秦正初显然没有料到她第一个问的会是这个。

  他微微一怔,随即眉宇间浮现出一种极复杂的、几近怀念的神色。

  他颔首道:“相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叹息:“我们自小是一同长大的。”

  老永兴侯年轻时,尚未娶妻,身边便有一个极得他心意的侍女,姓汤。汤氏生得不算顶美,却性子温婉沉静,伺候得又尽心,老永兴侯便一直将她留在身边,未娶正妻之前,便先纳了做贵妾。后来老永兴侯及冠,依着门第娶了门当户对的王家娘子为妻。王娘子进门后勤勉贤淑,与汤氏相处得倒也融洽,并未闹出什么妻妾相争的丑事来。

  王娘子先有了身孕,十月怀胎生下一个女儿,阖府上下欢喜不已。谁知那孩子未满两岁便夭折了,王娘子悲痛欲绝,整个人几乎垮了下去。谁知天意弄人,隔了一年,她与汤氏竟接连有了身孕,前后相隔不过两个月。

  王娘子生下了如今的永兴侯秦正初,汤氏生下了大娘子秦令华。

  也不知是不是丧女之痛太深,王娘子总觉得秦令华是自己那个夭折的女儿投胎转世,对她疼爱得不得了,竟比对自己亲生的儿子还要偏宠几分。她甚至动过念头,想将秦令华放到自己膝下来养,可每每看见汤氏抱着孩子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又终究不忍心。

  妻妾之间,竟因着这两个孩子,处出了几分真心的情分。

  可惜王娘子生秦正初时伤了身子,缠绵病榻大半年,终究没能撑到孩子满周岁,便撒手去了。汤氏悲痛之余,强撑着打理府中上下,到底也是积劳成疾。王娘子走后不过一年,汤氏也长辞于世。

  老永兴侯接连丧妻丧妾,痛心入骨,自己也病倒了,来势汹汹,险些没撑过去。当时秦家的老祖宗还在,见儿子这副模样,当机立断做主替他纳了一门继室——封氏。

  封氏进门后勤谨恭顺,孝顺婆母,照顾夫君,将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隔年便生下了二娘子秦韫素,又过了两年,生了如今的二老爷秦正泽。

  所以秦家这一辈的孩子们,年岁相差并不大。秦正初最大,秦令华次之,秦韫素再次之,秦正泽最小,再加上接过府的师辞,五人自幼一同养在侯府里,吃住都在一处,读书习字也在一处,倒比寻常人家隔了肚皮的兄弟姐妹还要亲近些。

  后来年岁渐长,各自的人生便也渐渐分出了岔路。秦令华出嫁之前,师辞便搬出了永兴侯府。

  “可是有何不对?”秦正初讲完旧事,目光重新落回秦式微脸上。

  秦式微摇了摇头。

  她将方才听来的那些事一点一点在心里过了一遍,面上却不动声色。师辞既然是自小在秦家长大的,认识她母亲便不奇怪。可他搬出侯府的时间,恰好在母亲出嫁之前——这便有意思了。

  不过眼下线索太少,她不想打草惊蛇。

  秦正初见她不愿多说,也没有追问。这个外甥女的性子,倒与她母亲有几分相似,都是心里能藏得住事的人。

  他转而提起另一件事,语气便沉了下来。

  “先前我入宫面圣,已将你的事禀明了圣人。圣人已命武德司暗中查探。”

  秦式微抬起眼,等着他的下文。

  秦正初果然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方才继续道:“我并未向圣人提起陆闻涉,更没有提霍相。”

  他看着秦式微,问:“你可知为何?”

  秦式微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她没有装傻,缓缓说道:“舅父没说,自然有舅父的用心良苦。圣人便是自己查到了,也未必会拿这两人如何。舅父不提,想必是清楚这一点。”

  秦正初看着她,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激赏,随即又化成了一种近乎遗憾的感叹。

  这么聪明的闺女,怎么不是他生的呢。

  他颔首道:“不错。圣人若是查下去,查到陆闻涉头上,最多也不过是贬斥他一番,罚几年俸禄。但这件事绝不会牵连到霍嶂身上。”

  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剖析朝局的冷峻。

  “因为如今的朝堂,不能缺了霍嶂。”

  霍嶂虽为文臣之首,拜的是相位,可他在拜相之前,坐的乃是枢密使的位置。本朝军政分治,枢密院掌天下兵权,除却皇宫内廷的禁卫之外,整个京城的换防权都在他手里握着。边军上下的统领大将,十有六七出自他的门下,或是经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朝中官员的派系更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更关键的是——当今圣人能坐上那个位置,本就是霍嶂一手扶上去的。

  当年先皇膝下诸皇子中,武显太子是最名正言顺的储君,身为嫡长子,素有贤名,深受先帝看重,委以监国辅政之责,又有霍家为靠山,太子之位稳如磐石。谁知天降横祸,武显太子意外身故,先皇悲痛欲绝,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太子一死,东宫余下的臣属们便成了无主之臣,惶惶不可终日,朝局更是一夕之间风起云涌,各皇子明争暗斗,几乎要闹出大乱子来。

  是霍嶂稳住了局面。

  他当时不过二十有二,已身居枢密副使之职,手中握着实打实的兵权。他没有选择扶持那些出身高贵、各有母族撑腰的皇子,而是将宫婢所出的当今圣人推上了台前,以雷霆手段压下了叛乱,硬生生将这一局死棋走活了。

  这份从龙之功,满朝上下无人能及。霍嶂在朝中的地位,也绝非寻常宰相可比。

  秦式微听到这里,神色虽未大变,可眼底到底掠过了一丝波动。她从前只知霍嶂权势滔天,却不知他竟连皇位更迭都能左右。这样的一个人……

  秦正初看向她的目光里便带了几分忧心。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将话挑明了。

  “你娘与霍嶂之间的事,你应当有所耳闻。”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我担心……”

  话没有说完,也不必说完。

  秦式微懂了。

  若是那位霍相眼里容不得她——那这天下,恐怕真的无人能保得住她。

  什么明昭郡主,什么永兴侯府的表姑娘,在霍嶂面前,这些名头不过是一层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秦正初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被吓着了,便伸手拍了拍她的头。他宽慰道:“也不必太过忧心。成大事者,最是无情。他这些年从未提起过你母亲,也从未与秦家走动过。说不准,他早就将这些旧事忘了。”

  秦式微垂着眼,还是默默咽下了涌到嘴边的那句话。

  ——我爹究竟是谁?

  陆闻涉的睚眦必报她已亲眼见识过了。都说外甥肖舅,她这位大舅父能如此宽心地以为霍嶂“早就忘了”,倒是让她生出了几分无奈的感慨。

  她这明昭郡主的封号,哪里是什么香饽饽。

  分明是火上柴。

  ——

  相府。

  霍嶂治家极严,却并非苛待下人的主家。府中规矩虽多,但只要不触犯那几条要命的禁忌,寻常过错不过罚些月钱或是打几下手板便罢了。

  宁管事在相府当了十几年的差,对这一点再清楚不过。所以他看着跪在自己跟前、哭得妆都花了的侄女卜菱,终究还是狠了狠心,挥了挥手。

  “拖下去,二十棍。”

  卜菱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她膝行几步,一把抱住宁管事的腿,哭道:“二叔!求求你,替我跟相爷说句好话!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那瓶子……”

  她刚进府不过半个月,被分到榴花院打扫。榴花院空置了不知多少年,虽日日有人洒扫,却从不见有主子住进去。她悄悄问过府里的老人,老人只含含糊糊地说,那是前头那位夫人的旧居。

  前头那位夫人。

  她心里便存了几分好奇,打扫时不免多看了几眼。那架子上摆着一只玉壶春瓶,釉色温润如玉,她伸手想去擦拭瓶身的落灰,谁知手上一滑——

  瓶子落在地上,碎成了四五瓣。

  她吓得魂飞魄散,还没来得及收拾,院门口便传来了脚步声。她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冷得没有半分温度的眼睛。

  相爷。

  他甚至没有问她一句话,只是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瓷,便面无表情地道:“拖下去,乱棍打死。”

  宁管事赶到时,卜菱已经被拖到了院门外,正死命挣扎着不肯走。他跪下求了又求,才将“乱棍打死”改成了“二十棍”。

  此刻他看着侄女那张哭得涕泗横流的脸,心头又气又疼,伸手将她的手从自己腿上扯开,压低声音道:“若是别的事也就罢了。那榴花院里的东西,是能碰的吗?”

  别说她一个新进府的小丫头。便是自己在相府当了十几年的管事,若是不小心碰坏了榴花院里的东西,也照样是个死字。

  卜菱不明白。她睁着一双哭肿了的眼睛,还想再问,宁管事却已经不想解释了。

  “拖下去吧。”

  “二叔!”

  卜菱的哭喊声渐渐远了。宁管事按了按发疼的额角,心想得赶紧把府里新进的这一批下人再耳提面命一遍。

  他正想着,外头便有人来递了一张纸条进来,说是要紧事,需立刻呈给相爷。

  宁管事不敢耽搁,揣了纸条便往书院去。书院里空无一人,他略一思忖,便转身往榴花院的方向走。

  果然。

  榴花院外,霍嶂正站在院门前的台阶下。

  他没有进去。

  这位权倾朝野的相爷,此刻就站在院门之外,一只手负在身后,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院门上方的匾额上。暮色四合,他的背影被最后一缕天光拉得极长,落在地上,像一道沉默的、凝固的影子。

  “寻一个一模一样的补上。”说的自然是碎掉的瓷瓶。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几乎不像是一个刚刚下令要将人乱棍打死的人。

  宁管事连忙躬身应道:“是。”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双手呈了上去。

  霍嶂接过来,展开。

  纸条上不过寥寥数语。宁管事垂着眼,不敢去看上面写了什么,只听见头顶的呼吸声忽然顿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抬起眼,便看见自家相爷捏着纸条的那只手——那只握了半辈子刀剑、批了半辈子奏章的手——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指节捏得发白,纸条在他掌心里皱成了一团。

  宁管事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在相府伺候了十几年,从未见过相爷如此失态。

  “派人去把陆歙押回来。”

  霍嶂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刀从刀鞘里缓缓抽出来,带着一种冰冷刺骨的锋利。

  陆歙,字闻涉。相爷的外甥,也是半个儿子,自幼亲自教养,阖府上下谁不知道相爷对他视如己出?莫说责罚,便是重话都极少说一句。

  可此刻相爷的语气,分明是动了真怒。

  宁管事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不敢想,那张纸条上究竟写了什么,能让相爷对陆公子说出“押回来”这三个字。

  “是。”他低头应下,声音都有些发紧。

  他正要去办,却听见霍嶂又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忽然顿了一顿。那停顿极短,短到宁管事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紧接着,他听见霍嶂用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平静得近乎刻意的语气说道——

  “你去秦家送一份贺礼。从我私库里走。”

  宁管事又是一怔。

  秦家?永兴侯府?

  相爷与秦家多少年不曾走动过了?自打那位前夫人离了府,相爷便再未登过秦家的门,逢年过节的节礼也一概免了,权当是寻常人家一般。怎么忽然要送贺礼了?秦家近来有什么喜事吗?

  他满腹狐疑,却一个字也不敢多问,只恭声应是。

  霍嶂没有再说话。

  宁管事躬身退下了。榴花院外只剩下他一个人,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将他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直到此刻,他才敢抬起头,看向院门上悬挂的那块匾额。

  榴花院。

  三个字写得风风火火,笔画潦草得近乎张扬,转折处几乎要飞出匾额去,一看便不是出自什么名家之手,倒像是某个不耐烦规矩的人,随手抓起笔来便挥毫落墨,写完了还要万分得意。

  匾额两侧是一副抱柱联。

  绿竹恩爱意,榴花新人情。

  霍嶂的目光落在那十个字上,忽然觉得刺眼无比。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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