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我娘是恶毒女配,但躺赢了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26章 来人 原来仗势欺


第26章 来人 原来仗势欺

  秦式微奔归家中时, 她娘正歪在竹椅上,蒲扇覆面,花生壳弃了一地, 兀自酣眠。

  她一头扎进她娘怀里,闷着声挂泪。

  蒲扇落了地。她娘睁开一只眼,瞅了瞅闺女身上的泥痕, 又阖上,叹了一声, 慢悠悠拾起蒲扇,一下一下替她扇着风:“怎的这般没出息?”

  随即捏着秦式微的下巴左瞧右看, 满脸写着“这当真是我生的么”。

  年仅九岁的秦式微别过脸去,哭得更凶了:“我被人欺了!”

  她娘被她哭得脑仁疼, 复又躺倒, 抓了把南瓜子慢慢嗑着:“说吧,这回又是谁?村尾的小胖墩,还是吴家的长面条?”

  “都不是!”秦式微抹了把泪, 声都劈了, “是丁鹏运!”

  瓜子壳停在唇边。

  她娘想了想:“……小鸟儿?”

  秦式微无暇纠正。她一屁股坐在娘脚边,从头道来。

  今日方下过雨,她正准备去摘些菌子,忽听得破窑那边有动静, 是那种似有什么东西被按进泥里的声响。

  她扒着土墙探头一望, 整个人便定住了。

  破窑前那片空地上, 田主之子丁鹏运带了四五个仆从,把一个比秦式微还小的小姑娘堵在墙角。那小姑娘已跪在地上,满脸是血,整个面庞都被血糊住了, 鼻中口中仍在往外淌,下巴上的血滴进泥地,将黄土洇成暗红。她的衣裳被撕烂了半边,露出瘦得肋条根根凸起的胸脯,像一道一道的沟。

  秦式微蹲在墙后,听得丁鹏运说:“你爹欠我家的租子,三年了,加上利息便是打死你也还不上。不如将你卖到城里去,好歹值几个铜板。”

  他说这话时语气甚是随意。

  那几个仆从嬉笑着上前拽那小姑娘的头发,将她往地上按。那小姑娘已哭不出声,喉间发出“嗬嗬”的气喘。其中一个仆从踩住她的手,她连叫都未叫——大约已没了力气。

  秦式微当时看得脑子一热,她弯腰抓起一块泥巴,瞄准了,狠命掷去。

  正中丁鹏运脑门。

  土渣子溅了他一脸,他“啊”了一声,捂着额头四处张望。那几个仆从也停了手。

  秦式微从墙后跳了出来。

  丁鹏运看清是她,先是一愣,继而笑了。那种笑让秦式微浑身不自在——不是恼怒,不是惊惧,而是见着有趣的玩意儿的神情。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歪头看她:“哟,秦小娘子?”

  他舔了舔嘴唇,那几个仆从也松了手,笑嘻嘻地围过来,如猫儿围着一只小耗子。

  秦式微没跑。

  秦式微说到这里时,她娘已将南瓜子嗑完,正一颗一颗剥花生,听得津津有味。

  “打输了?”她问,自家闺女的本事她还是清楚的。

  “赢了。”秦式微闷声道,“可我后悔了。”

  不是为自己后悔。

  是那个小姑娘。

  秦式微当时正骑在丁鹏运身上,袖子撸得老高,自觉威风得紧。可就在此时,那个被打得半死的小姑娘忽然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腿。

  那小姑娘满脸是血,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却死死抱着秦式微的腿,哭着说:“小阿姐,求求你别打了,求求你——”

  秦式微愣住,不解道:“我在帮你呀。”

  那小姑娘摇头,拼命摇头,摇得脸上的血珠子直往下掉:“他会打死我爹的。他会把我们全家都赶走的。阿姐,求求你了,别打了。”

  秦式微的拳头还举在半空,一下子便僵住了。

  她问那小姑娘怎么回事。小姑娘抽抽噎噎地说——她全家都是丁家的佃户。她爹被征去修坝,听说坝塌了,人不知死活。她娘为了养活她和弟弟,将自己卖给了丁家做浆洗婆子。后来弟弟病死了,她娘便疯了,被丁家赶了出来,如今满村子乱跑,谁都不认得。

  她爹后来倒是回来了。可瞎了一只眼,做不得别样,只能继续给丁家当佃户。

  她们家还欠着丁家的租子。

  丁鹏运说,只要将他伺候好了,租子便能免。

  伺候的意味小姑娘不懂,胎穿而来的秦式微却懂了,但她看见那小姑娘跪在地上,浑身是血,衣裳被撕烂了半边,求的不是救她,而是求自己别再打了——秦式微便忽然觉得,自己好似做错了什么。

  不是打错了人。

  是她根本不懂那小姑娘在要什么。

  秦式微说完这些话时,嗓子已哑了。她就坐在她娘脚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

  “我不懂,娘。”她闷声道,“我明明在帮她,可她怕我怕得要命。”

  安静了一晌。

  而后她听见她娘将花生壳拢了拢,拍了拍手,慢悠悠说了一句话。

  “因为丁鹏运手里握着他们的权。”她娘道,“是死是活,都是他家的奴婢。”

  秦式微从膝盖上抬起脸来,月光尚未上来,还有些夕光,照在她娘脸上,明明暗暗的。

  “可是,”秦式微想起从前的世界,咬了咬唇,“书上不是这般说的。”

  她娘挑了挑眉:“哦?书上如何说?”

  秦式微:“《孟子》里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又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若人人都像丁鹏运那般,那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她娘似笑非笑。

  “岂不是把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秦式微憋出一句。

  她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蒲扇又趁机拍了拍她的脑袋:“行啊,九岁就敢骂人了。”

  秦式微笑不出来。她认真看着她娘:“还有《史记》里,陈胜吴广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凭什么叫丁鹏运那样的人握着旁人的死活?这不公平。”

  她娘收了笑,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有些古怪,似在掂量什么。

  “你读的书不少,”她娘慢慢道,“可你读的都是应当如何。这世道,不是按应当来长的。”

  秦式微愣了:“那按什么?”

  她娘未直接答,反问道:“《庄子》里有个故事,你读过没有?‘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秦式微点头。她自然读过——偷一个钩子的人被处死,窃取一个国家的人却成了诸侯。

  “那又如何呢?”她问。

  她娘将蒲扇搁在膝上,语气淡淡,“权势此物,从不看谁对谁错。它只看谁有、谁无。小鸟有,那小姑娘没有,所以他可以将她往死里打,她还不敢还手。”

  秦式微沉默片刻,闷声道:“那照你这么说,读书还有什么用?仁义礼智信,都是假的?”

  “谁说是假的?”她娘忽然正经起来,声不大,却一字一顿,“仁义礼智信,是拿来要求自己的。不是拿来指望别人的。”

  “你读了圣贤书,知道何为对、何为错,这是好事。”她娘道,“但你不能指望小鸟也读过,更不能指望他读懂了。这世上多的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的事——你气不气?”

  小小的秦式微咬牙:“气。”

  “气就对了。”她娘又恢复了那副不正经的模样,歪头看她,“可你光气有何用?你打也打了,哭也哭了,那小姑娘明日还是丁家的佃户,他小鸟还是想打就打、想卖就卖。”

  秦式微被噎住了。她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那——那到底有无别的法子?”她一字一字地问,声里全是不服,她无法接受这个所谓的世道。

  她娘盯着她看了两息。

  接着,似终于等到了这句话一般,她娘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云淡风轻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得意、甚至倨傲的神情。她往竹椅上一靠,蒲扇往脸上一盖,声音从扇子底下传出,拖长了调子:

  “有啊。”

  秦式微屏住呼吸。

  她娘将蒲扇挪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笑眯眯地看着她:

  “只要你的权柄,比他大。”

  秦式微闻言,塌了肩膀。

  又在哄小孩。

  她娘已站起来,一把将她夹在腋下,如夹一捆柴火般送进屋里,往床上一撂,被子一蒙。

  “闭眼。一觉醒来便好了。”

  秦式微在被子里闷闷地哼了一声,到底还是睡着了,梦里前世今生的场景夹杂浮现。

  她睡得格外沉。不知是哭累了,还是打了一架浑身都疼的缘故。

  次日清晨,秦式微被红薯粥的香气熏醒了。

  她睁开眼,外头天刚蒙蒙亮。她娘已起了,正坐在门槛上梳头,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床脚边。

  秦式微揉着眼睛走出去,尚未开口,她娘头也不回道:“那丫头的事,无事了。”

  秦式微愣住:“什么?”

  “租子免了,”她娘一边编辫子一边说,语气如说今早吃什么,“往后谁也不敢欺她。”

  秦式微张了张嘴,又问了一遍:“你如何做到的?”

  她娘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怎么说呢——便是那种你知道她定然做了什么,但她不会告诉你的眼神。她把辫子甩到身后,拍了拍膝上的灰,站起来往灶台那边走,随口丢了一句话。

  “不是说了么,只要你的权比他大。”

  秦式微站在原地,半晌未动。

  她忽然想起,她娘是从那个京城来的,明明她娘日常便是杀猪、卖肉、剥花生、嗑瓜子、躺在竹椅上打盹,与村里任何一个农妇并无二致。

  可她又与所有人都不同。

  她说“权”这个字的时候,就像在说自家后院种的韭菜一般自然。

  秦式微蹲下来,抱着膝盖,闷了许久,终于说了一句:“我讨厌仗着权势横行霸道的人。”

  灶台上的粥沸了,她娘拿蒲扇扇了扇火,烟雾缭绕中,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也不喜仗势欺人,”她说,“可你须得有。或者说,你须得有保全自身之力。”

  她顿了顿,似在犹豫什么。然后还是开了口:“若有一日你去了京城……”

  秦式微脆声打断她:“我不愿意,我不想去。”她把脸埋进膝间,“我就呆在溪头乡,就和你待在一处。”

  她娘沉默了一晌。

  秦式微感觉到一只手落在她头顶上,轻轻地拍了拍。

  “……啧,没出息。”她娘叹了口气,声低得似自语,“若去了,遇到不能解之事,去找……但要小心……”

  ……

  秦式微被一阵拖拽声从多年前的旧梦里惊醒,她睁开眼。

  入目一片昏暗——大理寺的牢房没有窗,只有墙上悬着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将墙壁上的水渍照得像一张张扭曲的脸。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许是一个时辰,许是两个时辰。廊尽头传来声响,愈来愈近,愈来愈清晰。她坐起身来,背靠冰冷墙壁,手指攥紧了袖口。

  牢房的木栅栏间隙极窄,她只能从缝隙里望见外面一小段廊道——灰扑扑的地面,青石板铺就,缝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似永远也干不透。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是那个重犯——万玚。

  他被两个狱卒架着,从廊那头拖过来。他的头垂着,头发散了一脸,看不清神情,可他的身子在发抖,他的衣裳被血浸透了,一条一条的。

  秦式微瞳孔微缩,随即移开了目光。

  自她被压进来,这人已经被拉出去审过两回了,她起先还不懂,后面才知也有震慑之意——他们把她关在这里,让她听见那些惨叫声,让她看见那些拖拽留下的血痕,让她知道,不认罪的下场是什么。

  廊那头传来开门的声响,接着是脚步声,朝她这边来了。

  一个狱卒走到她的牢房门口,掏出钥匙,打开了锁。铁锁咔嚓一声弹开,铁链哗啦啦滑落,他推开门,侧身让开,面无表情道:“出来,升堂了。”

  秦式微站起身来,跟着他往外走。

  她被带到了大堂。

  大理寺的堂很大,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高高的屋顶,深色的梁柱,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站得笔直,面色肃然。

  堂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字迹遒劲,金漆剥落了几处,露出底下的木头,黑沉沉的。匾额下面是一张长案,案上摆着签筒、惊堂木、笔架、砚台,还有几摞厚厚的卷宗,堆得整整齐齐。案后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昨日审她的那位年长的官员,大理寺丞卓大人。

  他今日换了一身官袍,颜色更深,纹样更繁,衬得他整个人多了几分威严。他的目光从秦式微身上扫过,没有停留。

  “跪下。”一旁的衙役喝道。

  秦式微没有跪。她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看着堂上的卓大人,声音不高不低:“大人,民女无罪,为何要跪?”

  堂上卓大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动怒,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她耳中:“秦式微,你勾结逃犯,包藏祸心,以贱籍之身伪造良籍,诓骗翟府主母。数罪并罚,按本朝律法——杖八十,永为贱民。”

  他顿了顿,拿起案上的一份文书,念道:“逃犯万玚已交代,你与他在溪头乡相识,结为兄妹,一同北上。你迷惑翟府主母,骗取财物,企图攀附高门。万玚在逃期间,你为他提供藏身之处,替他打探消息,为他通风报信。此等行径,罪不可恕。”

  如此无耻的说辞。

  秦式微听着就笑了。她看着卓大人,一字一句道:“大人,您说我是贱籍,可有证据?您说我和万玚结为兄妹,可有证据?您说我骗取翟府财物,可有证据?万玚的供词,是一个人说的,是孤证。孤证不能定罪,此乃本朝律法所定。大人乃是刑部官员,应当不需要我来提点。”

  堂上顿时安静了一瞬。衙役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忍不住偷偷看了卓大人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去。卓大人的手指在惊堂木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说万玚是被人指使的,”卓大人慢悠悠道,“那你告诉本官,是谁指使他的?”

  秦式微抬眼看他,不躲不闪,质问道:“大人何不先问问,万玚为何要攀咬我?他受刑不过,自然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大人若想审出真相,就该让他与我对质,而不是将他打得半死,再拿他的口供来定我的罪。”

  卓大人微微眯了眯眼,似笑非笑:“对质?你倒是不怕。”

  “怕什么?”秦式微道,“怕大人不敢?”

  堂上又是一静。卓大人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将惊堂木往案上一拍——啪的一声,像炸开了一个响雷。衙役们齐声低喝,水火棍往地上一顿,咚咚咚一片闷响。

  “带万玚!”卓大人沉声道。

  不多时,铁链拖地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万玚被拖了上来,如同一滩烂泥,啪地扔在大堂中央。他趴在地上,浑身是血,好半天才撑起一只胳膊,抬起头来。他的脸上全是青紫,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血珠子往外渗。

  秦式微低头看着他。

  万玚也看见了她。他的身子明显一僵,随即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卓大人坐在案后,声音不高不低:“万玚,把你方才的供词,当着这丫头的面,再说一遍。”

  万玚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风箱。他颤声道:“她……她叫秦式微,是溪头乡人……贱籍。她与我在溪头乡相识,结为兄妹,一同北上……她入了翟府后,替我在外头租了屋子,给我送银子、送消息……她让我帮她攀附翟家……”

  秦式微听着,忽然蹲下身来,与万玚平视。她淡淡道:“万玚,你看着我。”

  万玚身子一抖,没敢抬头。

  “你说我们结为兄妹,”秦式微道,“那我问你——我娘叫什么名字?”

  万玚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你说我们在溪头乡相识,”秦式微又道,“那溪头乡的村口有棵什么树?是槐树还是榆树?村东头的庙里供的什么菩萨?你说得上来,我便认。”

  万玚的嘴唇哆嗦着,额上的汗珠子滚下来,和着血,淌了一脸。

  堂上鸦雀无声。

  秦式微站起身来,转向卓大人,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大人,您听见了。他连溪头乡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如何与我结为兄妹?这份供词,要么是他受刑不过胡编的,要么是有人教他这么说的。”

  卓大人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不紧不慢。他没有看万玚,只轻蔑一笑。

  “好一张利嘴。”卓大人缓缓道,“你说万玚的供词是假的,那你倒是说说,他为何偏偏攀咬你,不攀咬旁人?你一个十四岁的小娘子,从溪头乡跑到京城,孤身一人入了翟府,翟府的主母凭什么待你如亲女?这里头的事,你不觉得该给本官一个交代么?”

  秦式微的目光微微一沉,没有陷入自证,反而一字一字道:“大人要交代,民女给不了。民女只知道,律法上写得明明白白——疑罪从无,孤证不立。大人若拿不出旁的证据,便不能定我的罪。”

  卓大人眯起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拿起惊堂木,轻轻放在一边,换了个姿势,往椅背上一靠,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本官若偏要定呢?”

  此言一出,秦式微豁然直视他,心里涌上戾气,又觉得可笑至极!

  堂堂朝廷官员,竟能无耻到如此境地!

  真对得起背后那明镜高悬四字吗!?

  秦式微按耐住阴戾,身体微微颤抖,若是映荷那边……她便要同这些蠹虫拼了,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只听得几道匆匆的脚步声朝他们而来。

  “卓大人好大的官威,本侯真是开了眼。”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不紧不慢地割开了大堂里的沉闷。

  所有人包括秦式微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一个身着锦袍的男子走了进来,步伐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懒散劲儿——像是刚从宴席上下来,酒还没醒透。他的面容疏朗,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让人捉摸不透他到底是认真的,还是来找乐子的。

  他身后跟着两个侍婢,一个捧着披风,一个提着灯笼,灯笼的光在昏暗的大堂里晃了晃,照在他脸上,那眉眼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慵懒。

  永宁侯,秦正初。

  这位爷怎么来了!

  卓大人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拱手行礼:“侯、侯爷?”

  堂上的衙役们齐刷刷跪了一地,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卓大人从案后走出来,迎上前去,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几分惶恐,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尴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秦正初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像绕过一截碍事的木头桩子。

  他走到堂中,歪着头看了看跪了一地的衙役,又看了看站在那儿纹丝不动的秦式微,忽然笑了。

  “哟,”他拖长了声调,“这丫头倒是不跪。”

  秦式微抬眼看他,抿着唇,没有说话。

  秦正初也不在意,转过头来,终于把目光落在了卓大人身上。那目光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卓大人,本侯听说你在这儿审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审得挺热闹啊。怎么,大理寺的牢饭不够吃,还得找个孩子来解闷?”

  卓大人的额上沁出了细汗,连连拱手:“侯爷言重了,下官只是依法审理……”

  “依法?”秦正初打断他,从那案上嫌弃地抽出一张纸,两根手指捏着,在他面前晃了晃,“那你给本侯说说,这份所谓的卖身契,连个官印都没有,你也好意思拿出来当证据?本侯虽然不学无术,可也知道,我朝律法——贱籍文书,须得当地县衙加盖印信,方为有效。你这张破纸,是哪个路边摊上现画的?”

  卓大人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秦正初把那张纸随手一丢,纸片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还有那个人,”秦正初往椅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你把他打成那个样子,拿来的口供,能算数?本侯虽然读书少,可也知道‘拷讯之法,三讯而决’——你三讯了?你让他跟这丫头对质了?你什么都没做,就想把人打成贱籍,杖八十?卓大人,你这官当得可真省事啊。”

  卓大人不知怎么得罪这位爷了,乍一来此,给他吃一顿排头,偏偏还只能躬着身子,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要知道这位永兴侯虽才能不显,可耐不住祖坟冒青烟——阿弟阿妹都是些惹不得的人物。

  堂上静得能听见油灯噼啪的声响。

  秦正初似乎也没心思再搭理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袖,踱到堂中被审之人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左看右看,嘴里啧啧有声:“嗯,眉眼像我,不错!”

  秦式微被他捏得脸都歪了,却硬是没吭声,只拿一双眼睛瞪着他。

  秦正初松开手,笑了,笑得有几分没正经:“行,是个不吃亏的。”

  他说完那句话,便不再看卓大人一眼。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上那些跪了一地的衙役,又落回秦式微身上。

  “还愣着干什么?”他朝身后的婢女抬了抬下巴,“快扶住表小姐,没见着被吓得脸都白了吗?”

  表小姐。

  这两个字落在大堂里,像冰水溅进了滚油。

  卓大人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瞪着秦正初的背影,又瞪着秦式微,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侯、侯爷方才说……表、表小姐?”

  秦正初回过头来,眉头微挑,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聋了?

  “本侯的外甥女,”他一字一顿,嘲讽地笑,“秦式微,永兴侯府的表小姐。怎么,卓大人审了三天,连这都没审出来?”

  他话说得随意,其余人却是快魂飞魄散!

  被拖上来时还像一滩烂泥的万玚,此刻整个人僵在地上,像被雷劈中了似的,浑身筛糠似的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卓大人更是腿软了。

  他从来没想过,毕竟那位陆大人也从未说过,怎么会!

  据他所知,秦家只有两位娘子,一位进了宫,便是如今的皇贵妃,还有一位……不可说,也不敢说啊!

  “下官……下官不知……”他脑子都快懵了,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下官该死!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侯爷恕罪!侯爷恕罪!”

  秦正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也不叫他起来,就那么看着,像看一只蝼蚁。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丝懒洋洋的笑,可眼底没有半分笑意。

  “不知?”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卓大人,你审案子靠‘不知’两个字,就能把人往死里打?本侯倒是想问问,你背后那个人,他‘不知’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干的?”

  卓大人浑身一震,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不敢吭声。

  秦正初忽然俯下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卓大人一个人能听见:“回去告诉他——想动秦家的人,明着来。别玩这些下作手段,丢人。”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行了,起来吧。本侯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不过——”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张被丢弃的卖身契,又看了一眼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万玚,脸上的笑终于收了起来。

  “这个案子,本侯会奏明圣上。你审得好不好,让圣上定夺。”

  卓大人的身子猛地一软,几乎瘫在地上。

  秦正初不再理他,走到秦式微面前。那丫头从始至终站在原地,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随手往她肩上一披。披风很大,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还拖了一截在地上。

  “走吧,”他说,“回家。”

  秦式微跟着秦正初往外走。她走过卓大人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

  卓大人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的余光瞥见一角披风停在自己面前,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卓大人,”秦式微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不低,清清淡淡,“您方才说,要定我的罪。”

  卓大人不敢动,不敢答。

  “您还说——若偏要定呢?”

  大堂里静得像坟墓。

  秦式微顿了顿,声音里没有恨意,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现在,您还定吗?”

  她抬眼看着堂中的明镜高悬,忽地笑了笑。

  “原来仗势欺人是这般滋味。”

  卓大人的额头死死抵着地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式微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跟在秦正初身后,一步一步走出了大堂。

  作者有话说:

  无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