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79章

　　这是李焚人生中第二次坐上星舰。

　　第一次是十年前, 她从3998出发，前往鸣沙星求学。

　　她知道再次踏上星舰, 一定是返程，但没想到返程的原因不是休假，而是3998爆炸，家乡的毁灭。

　　航行一共六个小时，从第五个小时开始，舱外便漂浮着零零散散的太空垃圾，越接近3998这些垃圾就越密集。

　　星舰停在距离3998附近的空间停泊点。

　　此处是几个编号星前往鸣沙星的必经之地, 再往前的星际航道上塞满了垃圾, 不及时疏通的话，会严重影响星际交通。

　　走出星舰前，冯唐最后一遍叮嘱学生：“同学们,我们的任务范围是星际航道D43R35848和DJSI577E6G,这两条航道距离3998比较近,危险性高,随时可能被3998的继发性爆炸波及，现场有军队清扫,按理来说，这种地方不应该让学生去,但你们是种子军校的毕业年级，不该龟缩在前辈的保护之下,现在,告诉我,你们能不能行！”

　　“可以！”军校学生一个个跃跃欲试。

　　李焚进入机甲，走出星舰后被失重感包围，他们提前在学校的模拟舱内做过失重训练,她用了十来分钟适应新环境后，朝着星际航道出发。

　　一块黑色嶙峋的巨石贴着机甲飞过，李焚伸出机甲的手臂抱住它，运输到不远处的空间垃圾处理站。

　　这些垃圾处理站不停运转，塞进去的东西被高速清理，转化成能量，支持空间停泊点的运转。

　　“不错啊小同学，你是单兵系的？”

　　距离垃圾处理站还有十米，头顶传来青年的声音。

　　李焚抬头望去，是一架土黄色的机甲，机甲舱右下方印刻着银色发亮的S ，是鸣沙星军队的标志。

　　那人大约是见她驾驶的非官方机甲，推断出她是种子军校的学生。

　　李焚举着那坨巨石继续往前移动：“学长，我是指挥系。”

　　“指挥系竟然报名来干苦力活？你骗人的吧。”

　　李焚：“我家在3998。”

　　那人机甲飞的快，将垃圾丢进垃圾处理站，转过身来，沉默着将李焚手里的巨石拿走，一同就进去，按下处理键。

　　山一样的机甲抓着自己后脑勺，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节哀顺便，学妹。”

　　“或许……或许星球上还有生者。”

　　机甲舱内，李焚扯出一个苍白的笑：“谢谢学长。”

　　人会撒善意的谎言，但数据不会骗人。

　　近十年内，星际联邦一共发生二百六十三起星球爆炸事件，其中有人类居住的星球一百零八个，这一百零八起星球爆炸事件中，幸存者为零。

　　凡是居住在星球上的人，没有一个逃脱的。

　　那人或许看出她没有被安慰到，接下来一段时间，都距离她不近不远地清扫垃圾，生怕她情急之下做出傻事。

　　眼看李焚离3998越来越近，即将脱离空间工程师规定的最远范围，他忍不住提醒：“学妹，你再往前的话，很可能被爆炸的余波波及。”

　　星球爆炸不是一下就炸完的，往往先从星球上某个地方开始爆炸，以这个地方为导火索，接二连三地向周围引爆。

　　有时看似爆炸已经停歇，实则实在聚积能量，为下一次爆炸做准备。

　　谁也说不准这次爆炸，会不会是最后一次。

　　李焚站在安全边界上，远远地望着3998 ，这是她第一次以这种视角审视那个自己只生活了不到一年的家乡。

　　鸣沙星系的星球都大同小异，植物覆盖面稀少，大部分星球面积被黄沙占据，河流不多，没有大海和汪洋，从高处俯视，应该是一个黄色的球体。

　　此刻的3998却是一个红色发光的铁球，能量以铁球为中心发出，随着距离不断衰减，她站在这么远的地方，机甲外壁都能感受到星球发出的热量，不敢想象星球本身如今是何等惨烈的状况。

　　“小粉，华康医生说他这几天就要买票去鸣沙星，我打算和他一起去，就当旅行啦。”

　　“不急于这几天，等我回去吧。”

　　三天前的对话在脑中循环播放。

　　“小兰。”李焚喃喃道，“怪我吧。”

　　李焚麻木地站了会儿，回头继续捡垃圾。

　　黑色嶙峋的巨石是爆炸时飞溅的岩浆，在巨大的压力下飞向空中，迅速冷却，变成巨石状在太空飘荡。

　　和它们一起出现的还有大量黑色粉末，也是岩浆的一种形式。

　　这些东西的体积和星舰比起来不算大，但移动速度快，一旦和星舰相撞，星舰当场就会报废。

　　两个小时后，空间震动不止，东南方向红光一片，轰隆声在耳膜炸开，又迅速黯淡下去。

　　离得近的机甲被冲击力丢出去，撞在岩浆巨石上，好一点的不过是机身凹陷，运气差一点的能量源当场熄灭，只能按下呼救按钮，等着附近的人去营救。

　　李焚运气好，机身凹陷了几处，她活动了四肢，发现没有问题，朝着爆炸来源飞去。

　　那个方向，她没记错的话……

　　“无名星3962爆炸，请所有清理人员远离3962方向。”

　　所有人机甲舱内传来播报。

　　当晚在停泊点吃饭的时候，李焚见到了被分配到其他地点捡垃圾的白执缨。

　　白执缨：“3962爆炸了。”

　　李焚：“离3998太近了，爆炸的余波在向四周扩散。”

　　白执缨：“嗯，那是我家。”

　　李焚：“抱歉。”

　　白执缨：“没什么好抱歉的，家人死绝了我才上学的，那里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值得怀念的。所以你看，你爷和你哥不见了是好事，如果他们还在3998 ，现在已经被炸成烟花了，现在他们只是可能死了，不是一定死了。”

　　“两字之差，却是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见她这样笨拙地安慰自己，李焚忽然红了眼眶，心里那片荒芜的沙漠上被人淋了一场细密的小雨，湿湿软软的：“执缨，你愿意和我去同一所军校吗？”

　　“说的什么话，我们肯定要一起啊。”

　　“万一我要去曼德拉呢？”四大军校中，属曼德拉星系中的曼德拉军校排名最靠后。

　　白执缨：“刚好我是个穷鬼，你也是穷鬼。”

　　曼德拉的学费最便宜，最高级别的奖学金不仅能覆盖学费，还包括免费的餐食，虽然综合实力不如其他几所军校，但人文关怀很到位。

　　简直就是为穷逼而生的一所军校。

　　李焚：“如果不是我非要去拿S级晶核，连累你出现在天龙死亡的现场……”

　　白执缨接过她的话：“我就不会被植入芯片，没法趁鸣沙期溜出学校打黑赛赚钱？李焚，你早知道我偷溜出学校，为什么没有揭穿？”

　　白执缨：“我爸是穷鬼，我妈是穷鬼，两个大穷鬼生了个小穷鬼，就算不植入定位芯片，我也不可能去曼德拉以外的军校。”

　　哪怕她的能力不俗，但这个世界上，能力不俗的人多了去了。

　　出身优渥又能力不俗的才是少数。

　　白执缨从小就知道，像她这种出身，如果不是觉醒了异能，这辈子只有被赌鬼打，被婊子卖，卖不够再被赌鬼打的份儿。

　　她和李焚一样，不过是被世界抛弃的尘埃，只是她遇到了李焚，李焚遇到了她，两粒尘埃抱在一起挣扎求生而已。

　　李焚伸出手：“好，我们就去曼德拉。”

　　白执缨和她击掌：“穷鬼万岁！”

　　晚上短暂休息了六小时，开始第二天的工作。

　　第二天，无名星3972也爆炸了。

　　第四天，无名星4041爆炸。

　　3998附近的星球接二连三地爆战，两名军人当场死亡，鸣沙星星球勘测局评估后，认为3998爆炸的连锁反应即将迎来高峰，届时所有清扫人员都会有生命危险，军部当即下令所有人员立刻返回。

　　消息传来时，李焚正用特制的能量网兜起黑色灰尘，机甲背着比自己还大一倍的兜子，往空间垃圾处理站挪动。

　　“所有人紧急集合，紧急集合，准备返程。”机甲的扩音系统不断重复指令。

　　将黑色灰尘倒进垃圾处理站，按下处理按钮，顺手将机甲的扩音系统关了，前往停泊点。

　　“小心！”

　　李焚闻言转身，又看见了那个学长，他手里的垃圾太大不慎脱手，那东西就朝着李焚飞来。

　　机甲转瞬下移，躲过即将和她亲密接触的垃圾。

　　看清那东西是什么后，李焚瞳孔震颤，追着垃圾飞去，徒留热心学长在背后大喊大叫，发出警示的警报。

　　李焚听不见，她将听觉抛诸脑后，满心满眼只有那块垃圾，直到手捧着垃圾，才停住身形。

　　“学妹，你这样很危险。”那人斥责。

　　李焚：“我知道。”

　　但这是归零碑。

　　归零碑内部是中空的，里面保存着尸体填埋场所有尸体的骨灰，那些无家可归的灵魂每日围着归零碑飘荡。

　　眼下归零碑破碎，灵魂再次无枝可依。

　　“学妹，这些不用处理了，这里很快会被爆炸波及。”学长来提醒。

　　李焚：“我知道。”

　　李焚举起归零碑，折返回垃圾处理站，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归零碑在接下来的爆炸中继续漂泊，四分五裂。

　　碑体焦黑，坚硬的石料上布满细纹，稍微一动就龟裂开来，簌簌落下灰尘，李焚手心捏了一把灰，没有扔进垃圾处理站。

　　灰烬被机甲手心的传输系统传送至机甲舱，李焚打开荷包，将灰烬妥善放进去，放进口袋里。

　　这荷包还是陆鹿做的，有些年头了，边缘褪色泛白。

　　他们小的时候，李焚给他讲过，在很久很久的以前，人们会以荷包表示感情，陆鹿听说后说什么都要学，拿着李焚画出的草图，绣了三个简易荷包，祖孙三人一人一个。

　　回到鸣沙星时是夜晚，李焚简单洗漱过后躺在床上。

　　爆炸星球附近的能量波动异常，光脑接收信息时产生的能量波动很可能会引起空间爆炸，到达停泊点后，所有人都强制开了信息屏蔽，仅用机甲内部的交流系统沟通。

　　以前小兰最喜欢给她发消息，每天都发，李焚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每天回到宿舍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小兰发了什么。

　　今天回到宿舍，消息还停在出事的前一天，小兰说想吃鸣沙星特产，李焚答应她毕业后给她带回去，小兰说不要。

　　白执缨也躺着，一条腿吊在床外，问道：“元白离让我问你为什么发消息你不回，还让我问你晚上一起出餐厅吃宵夜吗。”

　　翻了翻消息列表，没有看见元白离给她发的消息，李焚这才反应过来，她的光脑还处于信息屏蔽状态。

　　消息屏蔽解除，铺天盖地的消息涌出。

　　【小粉我来啦。 】

　　【照片】

　　【通话邀请】

　　【对方已挂断】

　　【小粉你在哪儿？ 】

　　【戳一戳】

　　【粉卿何在？速来接驾。 】

　　李焚之前训练过头，忘记和兰絮·卡沙约好的通讯时间，小兰就会皱着一张可怜巴巴的脸，控诉她的胆大妄为，这要是放在卡沙家族，早就被她收拾了。李焚笑着说“微臣来迟，微臣该死”，兰絮·卡沙没听过这种话，这下可来了劲，缠着李焚教她古古古蓝星用语，学了这么多年，就学会了这么几句。

　　聊天界面中，李焚没有回她的消息。

　　【好吧，我今天见到了亚当同学，就是那个兰什么特家族的继承人，他说你去清理星际航道了。 】

　　【等你小粉。 】

　　【照片。 】

　　照片里，兰絮·卡沙和华康医生的脸占据了整个屏幕，两双眼睛盯着她，似乎要看她什么时候回来。

　　【照片。 】

　　照片里，阿尔夫手里捧着绿豆冰沙，挥着爪子赶走偷吃他冰沙的康纳德，裘恩胳膊自后缠绕着阿尔夫脖子，另一只手上挥舞着勺子，也伸进了绿豆沙冰中。

　　【照片。 】

　　照片里，几个人站在纯白塔下，无数纯白鸟绕着塔尖旋转飞行。塔身占据了整张照片，几个人小的可怜，即便如此，李焚还是看清了照片里的人。

　　小兰在照片正中间，左侧是伏特加，右边是南青典狱长和风凌·卡沙。小兰身后是华康医生，三个天才聚在华康医生两边。

　　这是一张全家福。

　　李焚快速浏览完消息界面，手指快速点击，回道：“粉卿在此，恭迎兰皇大驾。”

　　下一秒，兰絮·卡沙的通讯打了过来。

　　李焚想过如果兰絮·卡沙没死，她会对她说些什么，但是当这张脸真正出现在视野中，她忽然就忘了词，嘴巴张了张，只说出一句：“还活着。”

　　“当然喽，卡沙家族继承人，命大。”兰絮·卡沙挑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