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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第138章

  崔彧和沈雁水赶到东宫竹香居时, 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见御驾亲临,纷纷跪了一地。

  沈雁水顾不上这些, 快步往屋里走, 就空气里却隐隐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有些刺鼻的气味......不由蹙眉。

  周太医已经先一步赶到,此刻正坐在床边的绣墩上, 手指搭在张良媛的腕间,眉心紧锁,面色凝重。

  很快,又拿起张良媛另一只手来诊脉,神色愈发惊疑不定......

  慧心跪在床边,眼眶通红,满脸焦急,想开口问又不敢,急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正等得心焦时, 身后忽然传来满院子请安见礼的声音。

  慧心浑身一颤,连忙转头,便见陛下和沈娘娘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她慌忙跪下去, 声音发颤:“奴婢见过陛下,见过娘娘!”

  沈雁水看了她一眼,面色有些凝重, 担忧的道:“快起来,你家主子怎么样了?”

  慧心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却不敢哭出声,颤声答道:“回娘娘的话,今日一早,主子用了早膳后, 脾胃就有些不适,吐了一回,随后便将奴婢们都遣了下去,说是自己在屋子里歇息。”

  “只是奴婢见主子歇息了快一个时辰都还没有动静,心里担忧,便唤了几声,却没有回应......进屋一看,却发现主子怎么叫都叫不醒,竟是晕厥了过去......”

  话音刚落,崔彧已经沉着脸看向周太医,眉心紧拧,“张良媛如何?为何会突然晕厥?”

  周太医身子一抖,连忙从绣墩上起身,随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低着头,嘴唇哆嗦了两下,刚要开口,却又下意识地抬眼,扫了一眼屋内周围伺候的人,欲言又止......

  崔彧见状,眉心微蹙,沉声道:“都退下。”

  包括慧心在内的所有宫女内侍齐齐应声,退了出去,将门从外面带上。

  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周太医战战兢兢跪在地上,低着头,明明是寒冬腊月里,背后却已经冒了一层冷汗。

  他咬了咬牙,终于开口:“禀陛下、娘娘,张良媛晕厥......乃是因烧炭所致,所幸时间不长,没有性命之忧,过一两个时辰便会醒来,只是醒来之后,可能会有些头晕心慌胸闷。”

  沈雁水闻言,略松了一口气。

  难怪她方才进来时便隐隐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原来是一氧化碳中毒。

  她刚想开口说话,却见周太医神色明显有些犹疑,嘴唇翕动着,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出口。

  崔彧已经有些不耐,“说。”

  周太医连忙叩首,声音都在发颤:“只是......张良媛肚子里的孩子,怕、怕是保不住了!”

  沈雁水瞬间瞪大了眼睛!

  “???!!!”孩子?!

  她下意识扭头看向崔彧。

  崔彧脸色骤然一沉,随即便发现了她的视线,“不是我的。”

  太医:“......???”

  沈雁水:“............我知道。”

  张良媛肚子还是平的,显然月份还小,他们那会儿估计都还没回京。

  崔彧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拧眉,看向太医,目光冷然,“多大了?”

  听着陛下的冷沉的声音,周太医控制不住地打颤:“回......回陛下,张良媛腹中的胎儿,已经......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前,陛下显然还在回京的路上。

  怎么也不会让张良媛怀上孩子啊!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诊错了,说不定只是月份尚浅,是陛下回京后即刻便怀上的......

  可他诊了又诊,再三确认,这孩子确实已经一月有余,这才彻底死了心。

  崔彧脸色冷凝,“把张良媛身边贴身伺候的宫女全叫来,还有,叫王越滚过来。”

  王越是东宫护卫副统领,在方正山护驾南下之时,东宫的护卫便是由王越统领的。

  郑元德立刻应下,飞快地转身出去传唤。

  这张良媛哪里来的胆子做下这种事?!简直是找死!

  沈雁水看着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的张良媛,之前有些没想明白的疑惑,此刻忽然便有些明白了......

  炭火中毒......莫不是张良媛发现了自己身子不对劲,所以想要寻死?

  只是妃嫔自戕也是大罪,难免会牵连家人,这才用了这样的法子,人为的制造了一场意外。

  她收回思绪,看向周太医,温声道:“劳烦周太医尽力救治,将人唤醒。”

  周太医闻言。见陛下好像也没有要灭他口的意思,顿时狠狠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点头:“是,娘娘,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很快,慧心便带进了竹香居正屋。

  崔彧和沈雁水坐在首座之上。

  慧心则是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

  郑元德看着慧心,神色阴沉,当即便开始问话。

  慧心听着郑公公说的太医的诊断后,身子瞬间一软,直接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怎、怎么会这样......

  沈雁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叹了一口气。

  崔彧的目光冷冷地落在慧心身上,“说。”

  慧心浑身猛地一颤,主子如今身怀有孕,便已是铁证如山了,她若再瞒着,便是欺君之罪,罪加一等!

  她闭上眼,泪水滚落,将头磕在地上,断断续续地开了口:“是......是秦江源秦侍卫......”

  正在此时,王越也快步赶来了,得知后便霍然抬起头,“陛下,秦江源......如今就在院外,方才与属下一同过来的。”

  这是......出了什么事?竟劳动陛下和娘娘一同来了这竹香居?

  沈雁水:好了,这下人都不用找了。

  秦江源很快被押了进来,跪在了屋中。

  沈雁水看了一眼那男人的脸,倒是生的十分清俊。

  秦江源早在进屋的那一刻便知道完了,面上也没有挣扎狡辩之色,只是面色苍白,声音低哑:“陛下,一切都是那日属下喝醉了酒,强迫了......张良媛,属下早该以死谢罪。”

  说着,他一把抽出腰间佩刀,抬手便要自刎。

  沈雁水被他拔刀的速度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催动异能,指尖微动。

  秦江源只觉得手腕突然一麻,手指无力,长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而与此同时,内室里传来了声响。

  张良媛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跌跌撞撞地扑了出来,脸色惨白,头晕目眩、胸闷恶心,脚下更是虚浮的厉害,下一刻,整个人直接跌倒在地。

  秦江源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她,又立刻松开了手。

  “妾身…见过陛下......”张良媛跪倒在地,身上没有力气,却还是拼命撑着手臂抬起头,看向坐在上面天子和沈妹妹......

  郑元德在一旁瞧着这两个郎情妾意、苦命鸳鸯似的,在陛下面前竟还敢这般作态,心里不由气急,忍不住尖声道:“放肆!”

  这种事,连寻常男人也受不了,更别提陛下了。

  张良媛俯首在地,“陛下,妾身罪该万死......是妾身不甘宫中寂寞,罔顾礼法宫规......都是妾身的错,求陛下赐死!”

  她原本并不想在陛下沈妹妹封后大典前寻死的,可今日早膳,却突然恶心呕吐,一颗心瞬间就沉了下去。

  心底隐隐有了猜测......她不敢赌,也不敢再等了。

  是她当初鬼迷心窍,才做下这让家族蒙羞之事!

  秽乱宫闱本就是大罪,她死不足惜,可若在多一条混淆皇室血脉的罪责......她心底猛地一颤,脸色惨白。

  崔彧坐在首座之上,冷沉着一张脸,神色冷凝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无动于衷。

  片刻后,冷声道:“秦江源玩忽职守,窥探宫闱,斩。”

  “张良媛突发恶疾,重病暴毙,其他知情......”

  “陛下等等。”

  崔彧的话还没说完,手背上忽然落下了一只手。

  他声音一顿,侧眸看向她,神色无意识的缓和了一些。

  沈雁水看着他面无表情,神色冷凝的模样,又扫了一眼跪在地上,显然已经面如死灰,甚至听完陛下的话后,面上露出轻松之意的张良媛。

  她转眸看向崔彧,拉着人绕过屏风进了一旁的东次间。

  郑元德以及正厅其他人:“???”虽不知娘娘此举何意,但还是都下意识竖起了耳朵。

  屏风后,崔彧看着她,心下有些不解,“阿雁?”

  沈雁水抬眸看他,忽的道:“陛下心里……喜欢张姐姐?”

  崔彧蹙眉,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沉声道:“胡说什么?有人在你面前胡说八道?”

  沈雁水闻言,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随即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既然不喜欢张姐姐,那你如此生气作甚?”

  崔彧眉头拧得更紧,低声道:“自然是因皇家脸面。”

  沈雁水睨了他一眼,“是因皇家脸面,还是因陛下您自己的身为男人的脸面啊?”她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还拖着尾音,带着明显的醋意。

  因为一个莫须有的许程文,他就把自个儿醋成那个样子,哼,她也要吃醋。

  崔彧一怔。

  沈雁水见他竟不说话,瞬间睁了睁眼睛,“你还不说话?!”说罢,挣开他的手,身子一扭,给他留了个后脑勺。

  听着屏风后的动静,正厅里的所有人都安静的不得了,战战兢兢的不敢有丝毫动静。

  甚至不知道怎么、怎么就突然这样了……

  崔彧伸手,握住她的肩,想将人转了过来说话。

  沈雁水僵直着身子,就是扭着头不动,对抗他手上的力道,憋的脸都红了。

  崔彧:“……”看着她这幅模样,没忍住唇角微勾了勾。

  便伸手从身后将人拥进了怀中,垂眸看着她粉润的脸颊,轻声低哄道:“方才没说话,并非因为其他,只是因为一时……太过高兴了,阿雁别生气了……”

  “高兴?”沈雁水瞥了他一眼,“陛下高兴什么?”她也没夸他吧?

  但被他抱着,听着他低醇悦耳的声音和她低声解释,心里那股差点弄假成真的气,消散了不少。

  又突然觉自己刚刚看起来就像是脑门儿上贴着“无理取闹”几个大字一样。

  崔彧却只是垂眸看着她,并未说话。

  他见不得阿雁身边有任何男人觊觎,但凡和那个许程文走得近些,多说几句话,朝着他多笑几次,他心里都闷堵得慌。

  可反而言之,他身边有那么多的女人,阿雁以往却极少真正的在他面前使过性子,吃过醋,不让他与别人亲近。

  就仿佛......他若喜欢她,她便接着,若他不喜欢了,她也无所谓一般......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是自己在自作多情。

  直到这次在苏州府时,他才终于确定,阿雁心里是真的有他,而非他自欺欺人。

  与人知晓当初他心底的情绪。

  即使今日,知道她这番作态模样可能是为了让他不杀张良媛,故意如此说的,但他依旧……很高兴。

  他定定地看着她,“阿雁想如何处置他们?”

  隔着屏风,张良媛的心跳都快停止了,不由屏住了呼吸……她不求被饶恕,只希望此事不要连累家人。

  沈雁水闻言瞬间扭回身子抬眸看着他,“我来处置?”方才他眼底的神色,不知为何让她突然隐隐有些……心疼,下意识便伸手便抱着他劲瘦的腰。

  崔彧注视着她的眸子,颔了颔首。

  沈雁水抿了抿唇,张良媛不过是这宫中女人中的一个缩影,原本按着规矩,在下了封后旨意后,便会下册封东宫刷妃嫔的旨意。

  只是,他却一直迟迟未下。

  她其实隐隐有些猜测,他可能是想......遣散后宫。

  只是这些打算,她没想过要干预。

  遣散或不遣散,他自己做决定就好,对她而言没有什么所谓。

  人心易变,如今就算是千好万好,为她遣散后宫,若有朝一日不爱了,想要多少美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她没有必要去做这个事,她也不是那个性子。

  只是今日看见张良媛和这侍卫瞧着还颇有情谊的样子,没有互相甩锅,倒都替对方揽下了罪名,倒是让她有了一些其他的想法。

  既然原本就是要遣散后宫的,若死在这个时候,岂不是太亏了些?

  至于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吧……

  她一双桃花眸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不知为何,竟莫名的也有些紧张起来,轻声道:“陛下可愿将人送走?”说着,她道:“不只是张良媛一人,而是……所有东宫未曾生养过的女子。”

  这话,实在是不像她会主动说的话。

  若往后一旦翻了脸,这就是实打实的罪名。

  说完她就拧了拧眉,觉得自己好像突然有些冲动了……

  崔彧心尖骤颤,漆黑的凤眸定定的注视着她,嗓音低哑,“好。”

  屏风在的所有人:“???!!”

  郑元德也是浑身不由一震!

  不过这些年来,陛下一直独宠娘娘,虽没有遣散后宫,但后宫也是形同虚设了,这么一想……好、好像也没那么让人惊讶了?

  沈雁水听着他肯定的回答,发现自己并不怎么意外。

  但……心底的那股因冲动而生出来那么一丝悔意的情绪,却是陡然消散了……只留下雀跃。

  她心里突然有了一丝恍然。

  因为身份的缘故,她好像在开始就预设了未来他定然会变心。

  为了保证她自己不陷得太深,她好像总是在等着他来爱她,享受着他对她的好。

  即使后来她的想法渐渐有了变化,但这个习惯却没能改。

  她会对他撒娇生气,会指使他做这做那,但也只是在自己一亩三分地上,从不会在他与旁的女人之事上有什么干涉。

  比如,这几年来,他每个月至少会去其他院子看几个孩子,有几次其实在其他人的院子留得比较晚,但她什么都没做,也没叫人去唤他。

  如今想来,当时他回来时的神色,其实是有些失落的。

  只是,他素来将神色掩饰的很好,而她当时也并非一点情绪也没有。

  也就直接揭过了,并没有多问几句。

  那在他看来,她是不是……并没有那般在乎他?

  这般相信,沈雁水心里突然就有些不是滋味。

  片刻后,从崔彧身上收回了视线,她将人从屏风后出来,她垂眸看向张良媛和秦侍卫两人,“过些日子……到时候,就劳烦张姐姐第一个站出来了。”

  如若不然,这个事怕是会拖不少时间。

  毕竟历朝历代,那么多宠妃,或者帝后感情深厚的,最多也只把后宫放着当摆设就成了,还没有遣散后宫的先例。

  但好好的女孩子,都才二十几岁,已经在宫里空耗了几年了,如今出去,说不准还能开启新的生活。

  实在不必一辈子都耽误在这宫里头。

  只是这种事,最好是有一个人带头,让别人瞧瞧。

  否则,怕是没人有这个胆子敢第一个站出来。

  张良媛跪在地上,即使方才已经听见了她与陛下的对话,但如今听了依旧愣了一愣,只觉得原本闷堵的呼吸好像也一瞬间清晰了一些,甚至有些不敢置信!

  她下意识地应下:“好......”

  遣散后宫?

  陛下要为了沈妹妹遣散后宫???!!

  她神色越发恍惚了,甚至不知陛下和沈妹妹什么时候走的,只看见慧心突然红着眼眶、脸色苍白地进来了,她又不禁看向秦江源,神色还有些恍惚。

  他们这是......活下来了?

  沈妹妹这是......救了他们二人的性命。

  ......

  回紫宸殿的路上,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天地之间一片素白。

  崔彧握着她的手,忽的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阿雁,那些生养过孩子的,她们......”

  他虽欣喜阿雁对他的在乎,但那些孩子已经生出来了,便是他的责任。

  而那些孩子的母亲,基本上是不可能也不会出宫的。

  一时,他心里只觉得愧疚难言。

  在知道阿雁上辈子可能和那许程文的事之后,连看多看一眼许程文都觉得心里又酸又闷又涩又堵得厉害。

  而阿雁却几乎日日都是如此,甚至往后......依旧也会如此。

  他想着,忽然竟想着——阿雁也可以不那么爱他,少一些也无妨......

  只要阿雁心中只有他一个人便好。

  这样,阿雁心里也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沈雁水听着他的话,侧眸瞅了一眼他的神色,脚步顿了一瞬,随即转头,微微仰头看着他,眼眸含笑道:“陛下也不必如此,咱们只管往前看往前走便是,不必拘囿于过往。”

  崔彧凝视着她的眼眸,伸手将她揽进了自己怀里,抱得很紧。

  须臾,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若人真的有来生,他希望下一次,能早一些遇见阿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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