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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第136章

  这一日, 天色阴阴沉沉的,铅云低垂,压得极低。

  朔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子, 簌簌地落下来, 打在奉天殿的琉璃瓦上,发出细微清冷的声响, 天地之间一片灰蒙蒙的白,连殿前的花枝上,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奉天殿内,却比这冬日的天气更要冷上几分。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一个个垂手肃立,气氛凝重得像凝固了一般。

  御座之上,天子身着玄色龙袍,腰系素带,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冷沉, 眉宇间像是覆了一层寒霜,不见半分温度。

  崔彧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 目光淡漠地扫过下方争吵不休的群臣。

  “陛下!臣以为,宣义侯虽有功于社稷,然以女子之身冒充男子, 入朝为官,领兵掌权, 此乃欺君大罪!”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御史站了出来,“阴阳颠倒,乾坤无序,此风断不可长!”

  他话音一落, 当即有人附和。

  “张大人说得有理!”另一名文臣出列,拱手道,“陛下,宣义侯身为女子,如今手中却掌着近半禁军,随意出入宫闱,外面若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不仅有损皇家威严,更会令天下人耻笑。”

  “放屁!”一名武将实在忍不住,大步跨了出来,嗓门大得整个大殿都嗡嗡作响,“宣义侯此前当将军征战沙场,刀头舔血、九死一生!这几年来当禁军统领,尽忠职守,护卫宫城,更无半点差错!怎么如今倒是怕传出什么话来?我看是你们自己心思脏,才看什么都脏!”

  那几个文臣顿时气得脸色涨红,指着那武将,“你、你——”你了半天,却你不出个所以然来。

  武将冷笑一声,梗着脖子,一副“你有本事打我啊”的模样。

  御座之上的崔彧始终没有开口。

  朝堂之上,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为宣义侯之事争吵了。

  自从宣义侯女扮男装的身份暴露之后,弹劾的折子就没有断过,每日都有人上疏,每日都有人引经据典、滔滔不绝,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话。

  这时,又有一名大臣站了出来。

  此人身着官袍,面容端正,语气倒是比方才那些人都要平和几分,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开口的。

  “陛下,微臣以为,宣义侯虽是女子,犯了欺君之罪,但到底是为大雍立下了赫赫战功,多年来镇守边关、护卫宫城,兢兢业业,从无懈怠,若只以欺君大罪论处,未免不近人情,也有伤将士之心。”

  他顿了顿,拱手道:“依微臣之见,不如功过相抵,夺其职,留其性命,令其归家便是,如此既全了法度,也不至于寒了有功之臣的心。”

  不少大臣微微点头,觉得这个说法倒也妥当。

  然而,还没等众人附和,又有一人跳了出来。

  “陛下!臣有异议!”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名中年官员出列,拱手道:“就算功过相抵,夺了宣义侯的职,可她身上的爵位呢?宣义侯的爵位乃是世袭罔替,她一个女子,如何能占着这个爵位?这爵位,理应让出来,由宗族之中合适之人承继才是!”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安静了一瞬。

  不少人目光复杂地看向那人,又看向他身后那几个同僚,心下顿时了然。

  秦家的人,若他们没记错,秦家女正是嫁进了宣义侯府旁支。

  宣义侯一脉子嗣单薄,

  若是宣义侯的爵位让了出来,腾了出来,那这世袭罔替的爵位,十有八九便要落在秦家那个女婿头上了。

  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满朝文武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大人所言在理,女子占着爵位,确实于礼不合。”

  一时间,朝堂之上声音嘈杂,附和之人竟不在少数,声势不小。

  宣义侯跪在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

  她身着素服,身形修长,面容清俊,即便跪着,也丝毫不显狼狈之态,听着身后那些此起彼伏的附和声,她面色如常,纹丝不动,仿佛那些人议论的不是她一般。

  可她的手掌,却在宽大的袖袍下微微攥紧了。

  御座之上,崔彧的神色冷然。

  大臣们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陛下今日的神色,好似格外难看。

  喧闹嘈杂的声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最终彻底安静了下来。

  殿中鸦雀无声。

  崔彧缓缓收回目光,看向跪在正中央的宣义侯,薄唇微动,正要开口——

  “禀陛下——”

  殿门口,小太监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急促而高亢,打破了一室死寂。

  “齐大将军入朝觐见!”

  这道声音犹如一颗石子投入死水,顿时激起千层浪。

  群臣先是一惊,随即神色各异。

  齐明川?

  他不是在南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紧接着,不少人心中便浮上了一丝隐秘的喜色。

  齐明川与宣义侯历来不对付,这在朝中谁人不知?

  如今齐明川知道自己争了这么多年的死对头竟然是个女子,怕不是要恼羞成怒,看着宣义侯定是百般不顺眼。

  而齐明川又是陛下的亲舅舅,太后的亲弟弟,与陛下关系亲近得很。

  这宣义侯,怕是没有好果子吃了!

  秦家的人更是难掩脸上的得意之色,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势在必得。

  崔彧听到这道声音,脸上冷沉的神色顿了一瞬,随即微微抬眼,沉声道:“宣。”

  郑元德立刻高声道:“宣——齐大将军觐见!”

  声音一声接一声地传了出去,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

  很快,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人大步流星走进了奉天殿。

  齐明川一身风尘仆仆,身上穿着素服,衣摆上还沾着未曾掸去的尘土,显然是日夜兼程、刚回京便直接入了宫。

  他的面容比两年前略见风霜,下颌线条更加硬朗,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精神奕奕,半分不见疲态。

  他踏入殿中,目光扫过众人,又扫了一眼跪在正中央的那道身影,脚步未停,径直走到那人身旁,膝盖一弯,“咚”的一声跪了下去。

  “微臣,叩见陛下。”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宣义侯听见身侧的动静,微微侧眸,看了他一眼。

  时隔两年多,这个男人仿佛变了,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变......

  下颌的线条更硬朗了些,眉宇间的少年气被岁月磨去了几分,多了些沉稳和老练,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得有些过分,看向她时,还是那般没正形的模样。

  她很快就收回了视线,面色如常。

  御座之上,崔彧看着自家小舅舅,面色缓和了一瞬。

  “将军请起。”

  齐明川却没有立刻起身,他先是跪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殿中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这位驰骋沙场、杀伐果断的大将军,声音哽咽地开了口:

  “陛下,臣远守南疆,先帝大行,道途辽远,迟至今日方得奔赴陵下,未及亲送先帝梓宫入葬,臣心哀恸万分,日夜愧悔!”

  “今陛下承天命、继大统,君临四海,臣遥望阙下,不胜欢欣庆幸。”

  “然,臣戎事缠身,不敢擅离疆场,此前已遣属官入京哭临先帝陵寝,待边境安定,方敢星夜启程,仍误葬期,臣惶恐请罪!谨听圣谕吩咐。”

  句句情真意切,悲从中来,听得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

  殿中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顿时被他这一通哭诉搅得七零八落。

  不少大臣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随即,朝堂之上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悲戚之色,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用袖子掩住了脸,有人叹息连连,整个大殿的气氛一下子从剑拔弩张变成了沉痛哀悼。

  过了半晌,崔彧才开口,出声宽慰,“齐大将军平身,远镇疆场,关山阻隔,又有边防要务缠身,未能及时奔丧,朕心中知晓,何罪之有?”

  齐明川这才收了眼泪,抹了把脸,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站起身来。

  君臣之间又来回说了几句场面话,气氛渐渐恢复如常。

  然后,齐明川理了理衣袍,忽然又拱手道:“禀陛下,微臣还有一事启奏。”

  崔彧微微颔首:“说。”

  齐明川面色一正,声音沉稳了下来:“前些日子,安南国再度挑衅,犯我边境,掳我边民,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微臣镇守南疆,岂能容这些贼子猖狂?”

  他越说越义愤填膺,声音也渐渐拔高,“微臣当即点兵迎敌,将安南贼子击退,保我边境安宁!”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安南真是贼心不死!”

  “这么大的事,为何没有收到军报?”

  “边境如何了?”

  众大臣神色惊疑不定,南疆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竟没有一个人收到消息,这实在太过蹊跷。

  “陛下!微臣弹劾齐大将军!”一名御史出列,“齐大将军无令出兵,擅自调动兵马,攻伐他国,此乃目无君上、视朝廷法度为无物!若此例一开,往后在外将士皆可随意出兵,朝廷法度何在?规矩何在?”

  “臣附议!”又一人站出来,“齐明川手中握有重兵,未经朝廷命令便擅自挑起战事,这是藐视陛下、藐视朝廷!若不严惩,何以服众?”

  一时间,弹劾之声四起,言辞一个比一个激烈,一个比一个尖锐。

  相较之下,方才宣义侯女扮男装的事,竟显得也没有那么严重了。

  “陛下!齐明川如此视朝廷法度为无物,若不严加惩处,以正法纪,臣恐日后边疆将士皆效仿之,国将不国!臣今日以死谏之,求陛下务必严惩齐明川!”

  说着,竟真的要往柱子上撞去!

  旁边的人连忙拉住,殿中乱成一团。

  崔彧:“......”

  齐明川面色不改,仿佛这些人骂的不是他一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神色淡然得很。

  他这副模样,更是把那些弹劾他的官员气得七窍生烟。

  宣义侯跪在一旁,听着那些弹劾之语,不禁蹙了蹙眉。

  她忍不住转眸,看了齐明川一眼。

  这一看,正好对上齐明川朝她看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一瞬,齐明川竟然偷偷朝她眨了眨眼,嘴角还翘了一下。

  宣义侯:“............”

  恨不得一拳锤醒这个男人的脑子。

  仗着与陛下关系亲近,就这般肆无忌惮。

  如今陛下刚登基,两人感情深厚,或许并不会计较。可往后呢?

  圣心难测......

  这个人,怎么总是学不乖?

  正热闹着呢,齐明川忽然又从怀里掏出三卷布帛,双手举过头顶,朗声道:“陛下,臣还有话没说完。”

  众人听着他的声音,顿时又是一静,霎时间都扭头看向他。

  齐明川:“禀陛下,这是安南国下属三附属小国,兰沧、盆蛮、楚泰,呈上的归降表,愿脱离安南,归附大雍,永为臣属,岁岁纳贡!”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什么?!”

  “这三个小国可是安南的附属,怎么可能同时献上归降书?!”

  哦,对了,之前齐大将军说,他出兵把人给打了来着......

  但不是只是反击回去了而已吗?!

  怎么、怎么就打下来了?

  这么好打的吗???

  大臣们震惊得几乎忘了仪态,纷纷伸长脖子去看那三卷布帛,仿佛想亲自验证那归降表的真伪。

  齐明川跪了下来,将归降表双手举到头顶,声音却依旧洪亮:“臣私自调兵,还望陛下降罪!”

  所有大臣:“............???”

  齐大将军这说话怎么这么大喘气儿呢?!

  突然就显得他们方才的举动有点尴尬多余,咳,幸好他们动作慢,没急着死谏......

  死谏的大臣梗着脖子道:“陛下!若边将皆效仿齐大将军自行兴兵,日后四方将帅各自专断,朝廷威令何在?纲纪何存?!”

  就算是打了胜仗,也不能掩盖其犯下的大罪!

  御座之上,崔彧目光扫过那个要死谏的老御史,又扫过那些之前还义愤填膺、面红耳赤的这会儿已经面色讪讪突然偃息旗鼓的文臣武将们,最后瞥了他小舅舅一眼,又扫向他身侧的宣义侯。

  他的面色依旧冷沉,目光波澜不惊,声音沉稳有力:“爱卿言之有理,国朝军法严明,调兵出境征伐,非有中枢诏敕、兵符相合,不得擅动。”

  “齐大将军为镇边大将,身负守土之责,遇边患仅可固守关隘以待朝命,今未请朕一言,擅自提兵越境,主动攻伐诸国,擅兴甲兵、罔顾朝廷法度!”

  “论律法,擅发大军出境,本当重惩,以儆效诸边。”

  齐明川立刻跪好,低下头去。

  “然——”崔彧话锋一转,“军情紧急,安南犯边在前,掳我百姓,烧杀抢掠,主将本就应随机应变。如今虽擅动干戈,初衷是护我大朝疆土、保全边境生民,此番一战连下三城,威服周边数国,拓定边疆千里,三国尽数纳款称藩,劳苦功高,此为其功。”

  “今授卿提督京营戎政,加太子太傅,赐黄金百镒,锦缎千匹......”

  说罢,他目光扫过群臣,“另,罚闭门思过两个月,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所有大臣:“???!!!!”

  提督京营戎政可是统领京师防卫,京城所有驻军操练、布防、巡防全归其调度。

  可以说天子身家安危全系于此!

  便有大臣刚要开口,崔彧却已转向宣义侯,根本不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

  “至于宣义侯——”

  宣义侯脊背挺直,眼帘微垂。

  崔彧看着她,声音依旧沉稳:“女扮男装之事,虽为欺君之罪,然谅其多年来为大雍征战沙场,战功赫赫,后又担任禁军统领,尽忠职守,从无差错。”

  他顿了一瞬,平静道:“算功过相抵,罚俸三年。”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什么?

  只罚俸三年?

  官职没罢,爵位没夺,依旧是禁军统领?!

  崔彧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扫过群臣。

  最后,视线落在了......许程文的身上,停了片刻,收回目光,声音冷沉:“退朝。”

  说罢,转身便走,玄色龙袍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消失在了御座后方的屏风之后。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这......这就完了?

  齐明川的事,倒是勉强说得过去。毕竟是陛下的舅舅,太后的亲弟弟,如今又立了大功,赏罚也算是在众人的意料之中。

  可宣义侯呢?

  就这?

  女子为官,阴阳颠倒,堂堂大雍朝廷,竟让一介女子堂而皇之地立于朝堂之上?

  这成何体统!

  可再怎么说,陛下已经走了,他们就算有再多的话,也只能咽回肚子里,等下回朝会再议。

  不少人唉声叹气,摇着头,三五成群地散去。

  也有一些人,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了宣义侯。

  然后,他们就见——

  齐大将军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正站在宣义侯身旁,而宣义侯也站了起来,两个人竟并肩而立,朝殿外走去。

  齐明川不知说了句什么,宣义侯没有回应,他便又凑近了些,又说了一句,脸上带着笑。

  众人:“?????”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不是一直水火不相容、见面就掐的吗?

  正想着,便见陛下身边贴身伺候的大总管郑公公,穿过人群,面带微笑地走到了一个人面前。

  新上任不久的工部右侍郎,许程文。

  郑元德微微躬身,面带笑容地道:“许大人,陛下有请。”

  许程文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多谢郑公公。”

  郑元德含笑颔首,侧身引路,心里却不禁有些犯嘀咕。

  陛下从昨日没带人出去,回来后,脸色就不太对。

  连他也不由战战兢兢的伺候着,只是,他一直没弄明白陛下是因为什么事心情不好。

  如今,倒是隐隐有了一些猜测。

  郑元德垂下眼帘,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面上依旧是一副恭谨得体的笑容,引着许程文往紫宸殿走去。

  ............

  紫宸殿后殿。

  沈雁水悠悠转醒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入目便是那架熟悉的紫檀木架子床顶。

  殿内光线昏沉,窗户纸上透进来淡淡的天光,分不清是什么时辰了。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身旁的位置,指尖触到的床褥已经凉透了,半分温热的气息也无。

  应当是去上朝了。

  她眨了眨眼,还有些混沌的脑子慢慢转了转,这才觉得浑身上下像是被碾过一般,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真是,许久没这样过了......

  正想着,外间便传来细微的动静,春平轻柔的声音隔着帷幔响起:“娘娘,您醒了?”

  沈雁水“嗯”了一声,声音还有些沙哑。

  春平秋如便带着宫女端着铜盆、巾帕等物走了进来,轻手轻脚地将帷幔挂起,准备伺候她洗漱。

  秋如端着铜盆走到床边,正要屈膝行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自家主子露在被褥外的一截白皙的颈项、锁骨、手臂时......顿时愣住了。

  那白皙的肌肤上,密密麻麻尽是红痕,从颈侧一直延伸到锁骨往下,深深浅浅,触目惊心。

  秋如连忙垂下眼睛,不敢再看。

  春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是有些微惊了一瞬,陛下昨夜怎么如此不知怜香惜玉?瞧把她们主子给弄的......

  沈雁水察觉到两人的神色不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痕迹,耳根顿时烫了一烫。

  她连忙将被褥往上拉了拉,把自己裹紧了一些,声音却带着几分不自然:“你们先退下。”

  “是。”春平和秋如如蒙大赦,连忙屈膝,端着东西便要退出去。

  “等等。”沈雁水忽然又开口。

  两人停住脚步,恭敬地垂首。

  沈雁水把自己裹在被子里面,只露出一个脑袋,她想了想,问道:“陛下昨日,在我去景福宫后,可有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

  她总觉得,若只是朝堂上的事,陛下的情绪不该那般反常。

  春平闻言,有些惊讶地抬了一下眼,随即如实答道:“回娘娘,娘娘昨日没有看见陛下吗?陛下在您出去后不久,便也前去景福宫了,也没有让人跟着。”

  沈雁水瞬间瞪大了眼睛:“............?!”

  所以,他这是听见了她昨日和沈容华的那些话?

  她微微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下自己昨日在景福宫说了什么。

  她在沈容华面前装了一回也是重生的人。

  然后沈容华还说她上辈子和许程文是夫妻,感情很好......

  想到这里,她心头就猛地一跳。

  终于明白他昨日为什么那般反常了。

  那铺天盖地的吻,恨不得将她拆吞入腹的架势,还一声声非要她叫他的名字......

  原来是因为这个。

  沈雁水抬手挠了挠脑袋,越想越觉得头疼,原本如丝绸一般的青丝不过片刻就被她挠成了一个乱糟糟的鸡窝头。

  哎——

  她叹了口气。

  这可真是......她要怎么解释?

  算了,先不想了。

  她掀开被褥起身,简单梳洗了一番,又用了些早膳,便吩咐小厨房先将她要的东西备好。

  待东西都备齐了,她便将灶房里的人都赶了出去。

  “都出去,不必在此伺候。”

  众人不敢多问,纷纷退了出去,将门带上了。

  沈雁水微微凝神,催动体内的异能......

  这个时节没有草莓,但崔彧很喜欢吃草莓。

  片刻之后,新鲜的草莓便出现在了她面前,颗颗饱满红润,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她开始动手,先是将草莓洗净,一部分切成小丁,一部分留作装饰,然后做蛋糕胚、打奶油、做夹心......

  忙活了半个时辰,一个精致的夹心爱心小蛋糕便做好了。

  蛋糕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吃。顶层用草莓打出来的汁画了两个Q版小人儿。

  长头发的女孩儿捧着一束小花送给头束发冠的小男孩儿,还噘着嘴,凑上前啾了男孩儿的气鼓鼓的脸蛋一口。

  嘿嘿~

  她看着和崔彧有七分神似的Q版小陛下,顿时就不由露出了笑脸。

  她满意地端详了一番,将蛋糕小心翼翼地放进食盒里,提着便往外走。

  春平几人守在门外,见她提着食盒出来,连忙要接过去,沈雁水摆了摆手:“不必,我自己提着便是。”

  她提着食盒,一路往紫宸殿前殿走去。

  穿过长长的廊道,远远便看见了守在殿门外的郑元德。

  郑元德也看见了她,连忙快步迎了上来,躬身行礼:“娘娘。”

  沈雁水笑了笑,正要开口问他陛下可在殿中,郑元德便已经恭声道:“娘娘,陛下正在殿中召见许大人。”

  沈雁水脚步一顿:“......许大人?”

  “回娘娘,是工部右侍郎许程文许大人。”

  沈雁水:“............”

  这么巧?正好是许程文?

  早知道她就不过来了,让人去请陛下去后殿便是,免得等会儿当面撞见了,被他看见,怕不是又要打翻了醋坛子。

  她微微点头,笑着道:“那我先回去,等陛下忙完了——”

  只是,话未说完,殿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沈雁水下意识地抬眼看去,便见一个身长玉立的身影从殿中走了出来。

  许程文。

  许程文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眼底也是掠过一瞬的惊讶,随即便垂下眼眸,恭敬躬身行礼:“微臣见过娘娘。”

  他的声音清润平和,与寻常别无二致。

  沈雁水神色自若,含笑点了点头:“许大人客气了。”

  许程文起身,抬眸看了她一眼。

  她一身素服,未施脂粉,面容温婉柔和,笑意浅浅淡淡,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想来是特意来看陛下的......

  他收回了目光,垂眸躬身道:“微臣告辞。”

  说罢,他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走到廊下时,他微微抬眸,看了一眼天色。

  厚厚的云层之间,金色的阳光刺破阴翳,洒下几道明亮的光束,落在殿前的石阶上,落在远处覆着薄雪的琉璃瓦上。

  他看着那片光,脚步未停,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这一瞬间,他想了很多。

  此前在江边时,她对他说的那番话......

  无论是梦中梦、梦外前世,又或是前世今生,都只是过去的事了。

  他寒窗苦读十几载,背后承托着家族的众望,不该只被拘囿于当初年少时的心动与虚无缥缈的梦境中。

  那些初见时的记忆,便让它......永远留在心底,便好。

  沈雁水站在殿门外,目送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

  正要收回目光时,身侧忽然传来一道幽幽沉沉的声音,“阿雁这是在看谁?还没看够么?”

  沈雁水心头一跳,侧头看去,便见崔彧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旁。

  他身着玄色龙袍,腰系素带,面色淡得像是什么情绪都没有,可那双漆黑的凤眸正定定地看着她,眼底像是压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

  好似......浑身都在嗖嗖冒着酸气。

  沈雁水:“.................”真是和鬼一样,走路都没声音的吗?

  不过,就算是鬼,也是一只又俊又可爱的鬼。

  她忽的弯起眼睛笑了起来,声音轻柔,眼眸亮亮的看着他:“陛下,我做了小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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