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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32章

  转眼进入十月。

  都城的冬格外刺骨, 干冷的风呼呼刮过,带走枝头的冷霜,溅落下来, 像是冬日提前的雪花, 格外冷寒。

  秦霜月事初来, 难得有些惫累, 早早醒来,也没打算去做卤菜,端着炉子, 加了炭火, 放上茶壶,再放上红薯、花生、柿子、红枣,悠悠闲闲来了个简单的围炉煮茶。

  农历十月出头,正是月亮最黑的时候, 天上基本没有什么月色, 黑漆漆的, 只有寒风吹下, 微弱烛光下的飘影。

  秦书围坐在炉火边, 看着黑漆漆宛如深渊一般的夜色, 突然起身朝着放杂物的小房间走去,里面东西规整,她轻轻松松就找到了一堆蜡烛。

  这个年代没有电筒, 深夜出行不便,她习惯吞上一大堆烛火备用, 现在正好有了用处。

  “汪——”

  秦黑跟在她的身后,摇着尾巴,汪了一声。

  秦书嘘了一声:“别把麒麒猫猫吵醒了, 安静点。”

  秦黑低低汪了一声,一双眼就着烛火荧亮,庞大的身躯在夜色中让人格外有安全感。

  秦书摸摸它的脑袋,抱着一堆蜡烛走了出去,就这么绕着摆放的炉子,开始一支一支点燃,微弱的烛光连了起来,很快就点明了整个小院。

  就是走路穿行,多了些难度。

  “汪——汪汪”

  再又一次被烧了黑毛之后,秦黑远远躲在另一边,生气又委屈地冲着秦书叫嚷。

  秦书又头疼又觉好笑,叫住它:“嘘,别叫,每次就你事最多。”

  其他几只老老实实在窝里趴着呢,也就橘子,身手矫健,穿梭在蜡烛之中,本就鲜黄的毛发在暖橘色烛光下更是火红。

  “吱——”

  房门打开,秦黑立马窜了过去。

  秦齐揉着眼睛出来,差点被秦黑撞倒,好在还拉着门,险险稳住身形,就见本该漆黑的小院一片明亮。

  秦书身上裹着白色披风,一头乌黑长发披散,坐在烛火之中,眉眼朦胧,恍惚间,像是处在另一个世界一般。

  秦齐心口一窒,上前两步:“娘。”

  “吵醒你了?”秦书难得有童心,摆了这么一大圈蜡烛,还有些不好意思,揪了揪头发,“没什么事,继续睡吧,还早呢。”

  秦齐抿着嘴,很快就笑了起来,跑到隔壁砰砰敲门:“猫猫,猫猫,起床——”

  秦书:“哎。”

  屋里的秦妙披头散发,手上捏着跟木棍惊慌跑了出来:“怎么了,怎么了,地龙翻身了?还是刺客来了?”

  秦书扶着额头,哭笑不得:“没事呢,麒麒逗你的。”

  秦妙这才回过神来,看着一地的烛火,哇了一声,把棍子一扔,就小心避开烛火,跑到秦书旁边,整个人往她怀里一挤,呼呼抱怨:“好暖啊,娘自己玩都不叫我。”

  秦书哭笑不得,侧了身,小心把人裹紧抱着:“不困了?”

  秦妙搂着人,一手伸出去捡烫红枣:“不困不困,唔,娘,吃枣。”

  秦书咬了一颗,搂着已经抽条得有大人模样的崽,把下巴抵在她脑袋上,声音轻轻:“困就睡。”

  “不困。”秦妙轻轻晃着脚丫,眸中烛火跃动,亮得惊人。

  秦齐抱着两张披风出来,拿出一张披到秦书身上,“娘你也别太惯着她,让她自己坐着,别给你挤着凉了。”

  秦妙抬脚踢他,哼哼:“娘你别听他的,麒麒就是嫉妒我可以抱你。”

  秦齐扯她头发:“我是心疼娘,我可不像你。”

  秦妙哎哟一声:“娘你看麒麒又欺负我。”

  秦齐也告状:“娘你看猫猫又乱说话。”

  “你们俩吵得我头疼,再吵回屋里吵去,我难得享个清静。”秦书捂着脑袋,也跟着哎哟两声,佯着生气说着两人,眼角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秦妙冲着人轻哼一声,继续钻在秦书怀里,不忘伸手攥着毛披风压了压。

  秦齐则是拿起一颗红枣扔嘴里,坐到母女俩的对面,给自己也裹紧,然后理理嗓子:“良辰美景,美人如画,难得这般好风光,我来给你们说故事吧。”

  瞬间,秦书和秦妙都来了劲。

  “来来来,我要听鬼故事。”

  “我想听大老虎和狐狸的故事。”

  ……

  一家三口就这般坐在租着的小院里,在铺满的烛光下,烤着炉火,喝着热茶,从漆黑夜色,到天色微朦,换了一波的烛火融在地里,彻底消燃。

  “走吧,都回去收拾一下,我们一会儿去逛街。”

  永安城着实不小,一家子来了也有一段时间了,但是去的地方稀稀疏疏,一直围着西区这边,还有很多地方没去呢。

  秦书思绪繁闹,关上那一柜子灰扑扑的衣服,从箱子底下找出一身靛蓝色的锦服装,上面绣文繁密,蓝鸟招摇,是她除了婚服以外最贵的衣服了。

  她二十生辰那年,阿兄悄悄去买布又找裁缝,零零散散花了四五两银子弄了,加上配套银首饰,人背地里也不知道悄悄进了多少次山。

  买了后她也没穿两会,那会儿正好赶上怀孕,后面生了孩子,又忙着赚钱,好不容易能歇个脚,阿兄又入了伍,她就更没心思穿了。

  秦书一点点抚平料子,然后小心换到身上。

  她常年干活锻炼,身上除了那些腱子肉没什么变化,十来年前的衣服了,穿上身依旧非常合适,腰肢劲瘦,双腿修长,靛色鲜亮的色调凸显她那本就浓艳的五官,大气而明媚。

  步摇伶仃,耳坠晃动,又增添几分柔媚。

  秦书看着铜镜中模糊的自己,思绪也有些恍惚,总觉得不太像自己,她轻轻叹了口气,想着把首饰取下。

  “噔噔噔——”

  房门敲响,也不给人回答的机会,已经收拾好的秦妙直接溜了进来,一脸的鬼鬼祟祟,也在看到人的时候呆住,随后就是一声尖叫。

  “啊——”

  “怎么了怎么了。”秦齐紧跟着破门进来,也跟着呆住。

  这一惊一乍的,秦书本来要取耳饰的手顺着捂住耳朵,一脸无奈地看着两人:“你们干什么呢?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进贼了。”

  “娘娘娘娘……”秦妙小步跑了过来,直接倒在她腿上,猫儿眼晶亮,伸手碰着长长的耳坠,声音甜滋滋的,“好漂亮,以前怎么没见你穿过。”

  秦书取下的想法散去,捏着秦妙的脸,勾唇:“你见过的,当时还说等我死了你好继承。”

  秦妙皱起鼻子:“呸呸呸,童言无忌,我才不要娘的,等我以后赚钱了,给娘买多多的。”

  秦书弯着唇,拍拍她的脑袋:“知道你孝顺,快起来,别给我衣服弄乱了。”

  秦妙哼哼唧唧,瞬间就知道这些年怎么看不到这衣服了,肯定是被好好藏着呢,她不情不愿地起来,手还是挽着人不放,就跟牛皮糖似的,十分粘人。

  秦书摇摇头,头上步摇伶仃,带着些响声,她收着些动作起身,再看着一边同样亮着眼睛的秦齐,噙笑:“怎么样?娘是不是还很年轻?”

  秦齐不假思索:“螓首蛾眉、婀娜娉婷、亭亭如玉。”

  “你当成语接龙呢?”秦书笑着戳戳他的额头,但是不得不说,有两孩子不吝啬的夸赞,让她那点不自在也彻底消去。

  “别傻看着了,都收拾好了吗?收拾好就出门了。”

  今日没有货要走,马车行走停放不便,一家三口就走着出门,等出门了去那边路口找个马车坐到另一头就好。

  天气虽冷,但是日光格外好,蔚蓝色的天空围着一层霞光,是个好晴天。

  “你又趴在这儿干什么?”

  一出门,就看到院子外面鬼鬼祟祟的阿保,秦书挑着眉头,要不是秦黑几只一直没叫,她都要怀疑在打什么歪主意,没事就在这附近溜达。

  阿保看到人,明显愣了一下,后退两步,挠着脑袋,有些不太好意思:“舒,舒娘子今日没做卤啊,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以往他一来,周边已经被霸道的卤肉味覆盖,今日安安静静的,要不是偶尔还有狗叫声,他真怀疑是不是又出事了。

  秦书注意倒是在称呼上,这人以前一口一个大姐的,现在突然变成舒娘子了,她不打扮时候,看起来真的那么老?

  她啧了一声,道:“今日天冷,懒得动弹,后面应该做的都少了,不用在意。”

  听到这话,阿保眼睛一亮,上前两步,压着声音:“这倒是,永安城的冬天啊,冷得很咧,天天出门卖货,人都得冻病。”

  听出他言外之意,秦书挑眉:“什么意思?不让我卖东西了?”

  阿保搓着手,嘿嘿笑着:“哪有哪有,我就是觉得吧,舒娘子带着两个孩子也不容易,你有这般好手艺,哪儿用得着去吃那风吹雨淋的苦?我有一个注意,娘子不如听听?”

  秦书抱起手,一双黑眸子炯亮,往日更多的凶气,也在一身装扮下化为明艳漂亮,她挑眉问:“说说看。”

  阿保瞅着她这一身装扮,明明也算不得什么盛装,但是怎么看,怎么招人眼,看着倒不像两个半大孩子的娘亲。

  他有些不太自在:“就是吧,我看舒娘子有一手好手艺,若是开店定然生意兴旺。秦娘子看我这客栈怎样?现在出了这事,客栈一时半会也难以腾出去,若是舒娘子愿意,我算个低价租你,若是手头紧,先欠着后面给钱也无妨。”

  都城房价不便宜,这边位置不算差,大小房间算下来有十个,这客栈按照正常情况,一般都是年租,加上简单装修,百两银子起步。

  阿保愿意先租后给钱,着实很大手笔了。

  看样子他确实不怎么缺钱,就是热爱工作。

  秦书看着客栈,其实还是有一瞬间心动的,有了客栈的话,一个月住宿是一笔收入,开个专门的卤肉售卖窗,再炒点菜,她可以在柜前再挂卖香囊,出租话本,零零散散到处都赚点钱,收入非常客观。

  但是可惜,她们现在还在逃难来着,虽然不是那么急迫,但真要开店,也不能在这里。

  秦书艰难拒绝:“多谢好意,但我们进都本就为了寻人,至多年底,我们就会离开。”

  阿保垮了脸,没什么精神:“这样啊。”

  秦书点头:“这段时间,也多谢你对我们娘三的照顾。”

  阿保蔫着:“都城多好啊,能在这边立足,回去干什么呢?”

  秦书笑了笑,没多做解释,她自然也知道都城好,但这不是小命更重要嘛,她叹气:“立足也没这么容易,我们还是习惯了小地方。”

  简单寒暄几句,秦书就拉着两个孩子离开。

  阿保没精打采地站在原地,深深叹了口气,就见着人又走了回来,他立马期待道:“舒娘子改主意了?”

  “没呢,就是上次的事,陈掌柜抓到了吗?那个斐大人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事情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一直没个消息,秦书都快忘了这事了,也是看到阿保突然想起来。

  说到这事,阿保也纠结呢:“没呢,也不知道那日找到了些什么,我之前找朋友打听,他说是机密,让我少管。不过把我柱子钱还我了,我运气还挺好的。”

  “这样啊。”秦书若有所思,这种机密事件嘛,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事,她赶紧收回好奇心,拉着两个孩子离开,直到走远了,开始小声蛐蛐。

  “你们说,我们要不要再搬家?”

  本来以为凶房事少,没想到人多啊,这弄来弄去的,别扯出什么大人物了,听着就麻烦。

  “我都听娘的。”

  秦妙今日没戴帷帽,摇头晃脑,可可爱爱,但是没有头脑。

  秦书瞅向秦齐,询问他的意见。

  秦齐沉思了一会儿,问:“娘,回城大军,还有多久?”

  “至多半月。”这还是许颐和昨日让人悄悄让人递过来的消息,她那边最近好像因为亲人定亲的事忙了起来,抽不出空出来。

  秦书在心底叹气,她今日这般反常,可能也是因为这个消息了。

  明明之前那般急切地想要见到人,想确定那人是不是阿兄,现在日子将近了,她反倒希望大军回城的日子别那么快了。

  至少心里还有盼头。

  秦齐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以做安抚,说道:“不过半月时间,搬来搬去麻烦,真有什么意外,我们趁夜走就是,反正东西也不多。”

  秦书也是这个想法:“一会儿逛完了回去,东西都收一收,走的话好拿。”

  “知道啦。”秦妙小鸡啄米一般点头,点完发现只有自己说话,她拧着眉瞅向秦齐,面带谴责,“娘说话呢。”

  秦齐:“……知道了。”

  他又不是某个东西一大堆还不知道收拾的邋遢鬼,随时都可以轻装上阵的。

  见他应了,秦妙这才喜滋滋收回目光,继续牵着娘亲的手,蹦蹦跳跳走在路上。

  等到走出这边街道,到了前方正路,一家三口就站在路边等待,过了一会儿,就找到了一架骡车,整体不算大,但是干干净净。从这边西去到东区琅嬛街十文钱,不算便宜,但是一家三口,算下来一个人三文钱,半个时辰的脚程,也还方便了。

  都城街道上许多这种车子,一般忙时拉货干活,空了在街上拉客,总归不亏,还能遛一遛骡马。

  马车不大,行速也快上不少,可以走一些近路小道,两刻钟功夫就到了。

  琅嬛街可以说是永安城最出名的商业街,也是城中最大的夜市,除了特殊时节,这边每日昼夜灯火通明,极其繁华。

  来都城一月了,秦书他们也是第一次过来这里。

  “哇——”

  一下车,秦妙就被这边的繁华给惊到了,看着满目的红墙黑瓦彩雕,兴奋得原地蹦跳。

  “娘,娘你看,那房子好好看,那边门口的石狮子好大,哇,那边的摊子还有轮子……”

  人就跟猫似的,秦书只得紧紧拉着她的袖子,上个人工绳子,免得人一个眨眼的功夫,她就不知道跑哪个犄角嘎达里。

  至于秦齐,这会儿人不算多,他老老实实跟在后面,偶尔瞥向四周,余光也不会离开母女俩个,完全不用担心。

  一家三口就这么走走看看,然后找了个街边的小摊子吃汤团。

  这年头糖盐都贵,汤团不算甜,味道淡淡的,就是纯酒糟的甜味,三文钱一碗,可以加糖加蛋,不过那又是另外的价格了。

  “唔,还是娘做的好吃。”秦妙坐在小板凳上,晃着腿,脑袋下裹着一圈白毛,脑袋上也戴着加绒的毛帽子,鼓着嘴嚼着汤团,古灵精怪的。

  秦书端正坐在另一边,三两下吃完一碗汤团,连着汤一起喝光,瞥着她还满满的碗,把碗低了过去:“那能一样?你娘我什么时候舍了你们吃食?糖哪次不多放两勺?”

  他们家这些年在乡下,衣住行都可以说差,但吃绝对不差,基本日日有肉,没肉的时候也有蛋,糖和盐更是家里一大开支,要不是这,也不能把这挑嘴又娇气的小崽子养得白白胖胖,戴着帽子围脖,看着就跟个汤团似的。

  秦妙嘿嘿一笑,把碗里大半都倒给亲娘,自己就着两三个汤团意思意思嚼着。

  秦书摇了摇头,吃着汤团,看着路边来往的车马人流,听着小贩吆喝,有种大秦镇的日子已经是上辈子的错觉,其实也才离开两个月不到。

  人的适应力,果然比想象的强很多。

  “娘,我吃好了。”秦妙放下碗。

  秦书点头:“行,走吧,这边铺子挺多的,虽然大部分应该买不起,不过凑个热闹还是可以。”

  秦妙立马喜滋滋:“我要逛胭脂铺、裁缝铺、糕点铺、鞋铺、银楼……”

  “你干脆就连着一条街都走完了算了。”秦齐嫌弃地打断她,提议,“娘,她逛得多,我走的少,我们去梦溪斋看看书,再转一下古董街,万一买到好东西就发财了。”

  秦妙不服:“古董街也是一条街呢,凭什么你先?”

  眼看着两个人就要吵起来了,秦书揉着脑袋:“猜拳猜拳。”

  兄妹俩搓着手,看向对方,眉目间杀气腾腾:“剪刀石头,布。”

  秦齐石头,秦妙剪刀。

  秦齐胜。

  至少现在是的。

  不给两人开口的机会,秦书直接伸手握住两人的手,拉着他们往外面去:“好了,麒麒胜,我们去梦溪斋。”

  不干涉一下,一会儿又要继续扯皮,什么三局两胜,五局四胜,十局六胜……

  她这老母亲的耳朵也是耳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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