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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上元节


第79章 上元节

  上元节这日解宵禁, 百姓狂欢。暮鼓方歇,偌大的长安便化作了一个不夜城。

  朱雀大街两侧的彩灯楼高逾百尺,缀满万盏莲花灯, 照得青石板路亮如白昼。

  沈思莞裹着孔雀蓝斗篷,指尖捏了支刚买的玉兔抱月灯。她身后跟着的蝶翅和鸢尾, 分别提着满篮新得的面茧和灯笼。

  “瞧见没?”

  沈思莞突然眼睛一瞪,扯过鸢尾, 努努嘴道:“那是永嘉伯府的马车,车里坐着的准是二娘!”

  她唇角勾起一抹不怎么友善的淡笑:“母亲这回可真疼她呢,专挑了那位四十续弦三次的郑郎君相伴游灯。

  “谁让她不识抬举,月前给她介绍的都是好郎君,偏生她前几日又是闹着不嫁, 又是犯疯病,又是要出家的。

  “这下好了,把母亲气病不说, 连茹夫人也不疼她了,就是不知道茹夫人说了什么,她这回怎么乖乖来了呢。”

  鸢尾摇摇头表示不知,而蝶翅则压低声音:“娘子, 婢子听府上马夫说, 郑家那郎君专爱收罗清秀小子。”

  “啊?”

  主仆俩瞬间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沈思莞笑完后又略有担忧:“说到底一损俱损, 改日还是把这事透露给她吧, 免得她搭进去了一辈子。”

  正说着, 忽被人在肩头轻拍。

  回头见是吏部侍郎家的崔五娘崔盈。

  崔盈戴着昆仑奴面具,声音脆生生的:“嘿!莞娘躲这儿嚼什么舌根?快随我去猜灯谜!平康坊扎了座灯山,谜底猜中能得南海珍珠串呢!”

  沈思莞立刻挽住她手臂, 撇撇嘴:“那又有什么稀奇,对了,我方才还听说,等会子曲江池畔要放万盏孔明灯。”

  孔明灯齐放的大赏,长安城的儿郎女郎都会去,那位世子定也会去的。

  她正眼波流转中,崔盈便立即接了话茬儿:“那我们等会就去看,快来快来,来猜灯谜了。”

  被崔盈带着,沈思莞两人乘坐马车往平康坊而去。

  再猜对一个,就要赢得那最大的鲤鱼花灯了,结果那小贩听旁人说这就是沈家七娘,忙改了话。

  “小的这最大的鲤鱼灯,不猜谜,需得即兴一首诗词,便直接送与娘子。”

  “那你可碰到行家了,我们莞娘可是女文豪。”

  由崔盈带头起哄,四周才子佳人环绕,正是最惹人注目的地方。

  沈思莞本欲放灯时装作即兴作词,但眼下瞧着,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了声量,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矜持的得意,慢声吟道:“东风夜放花千树……”

  她的名气大,立即引得周遭不少人侧目倾听,一时间嘈杂都小了不少。

  “众里寻他千百度……”沈思莞心中正窃喜,目光不经意瞥向人群,心却猛地狂跳起来。

  灯火璀璨处,有一男子玄衣墨冠,身姿挺拔如松,负手而立,神色淡淡地看向她这边。

  沈思莞的脸瞬间烧得滚烫,可下一瞬,又被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因为他身边还站着一位女子,正是屡次诗会都输给她的嘉宁县主李晓娆。

  沈思莞想起了自己托痴鹰居士写的话本子,着实是奏效,那时长安城里沸沸扬扬地传着她与世子是两情相悦。

  可后来风声渐渐平息了,她还只当是流言自散,却原来,最后的赢家是别人。

  方才做诗时的得意与娇羞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沈思莞略有失落和难堪。

  但唯有诗词不负人。

  沈思莞一言罢,众人便齐声叫好,让她心情松了松,其实这些日子她也想通不少,总归,她还有个好名声不是?

  人群中,祁深瞧着略有出神,面前吟诗的人从开口出诗词的那一刻已经变了模样,他自是知道她这诗词的来源。

  他的心思也早已飘向了寂静的锁烟楼,不对,她现在应该不在那。

  今日出门前,尚嬷嬷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

  “今儿个上元佳节,满长安都解了宵禁,普天同庆,她这也闷了一个多月了,老奴瞧着气色总不见好,这热闹的日子,郎君是否也允了她出去散散心,沾点人气儿?”

  他当时是如何回应的?哦,是了,他沉默了片刻。

  怎么一晃眼她又一个多月没出门了,祁深蹙眉,时间快得令他心惊。

  他一点儿也不想她出门,他恨不得捆了她,她日日所见只能是他想让她见的那些人。

  他这是怎么了?

  祁深向来随心所欲,但尚嬷嬷说人会没有人气儿的。

  有人气儿有什么用,她有他就够了。

  不过最终,祁深还是点了头,又增派了一整队亲卫,命令他们寸步不离。

  既要护她周全,更要防她消失于人海。

  她此刻在何处?是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下仰头看花树?还是站在某座冷清的桥头望着流水河灯?她……可会想起他半分?

  满城的热闹都是别人的,他本就不该为了孝心来走这一遭。

  “突然想起还有公务在身,已留下一队亲卫护县主周全,县主自行游乐便是。”

  祁深言罢,未及回应,便已离开,出了人群后便已策马扬鞭,原处只余李晓娆略有惊愕和难堪的脸色。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沈家七娘新词,各位贵人赏鉴!”

  长安城各个街道传诗的小子嗓门清亮,将这词投入沸腾的灯海人海。

  佳句本就夺人,瞬时便引起一片赞叹议论。

  一个眼神突然变得异常明亮的简衣青年男子猛地顿住脚步,一把扯住在这东市要继续传扬的小子。

  男子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等等!你刚说这词……是沈七娘刚作?”

  那小子被拽得一愣,但他也是收了钱而办事的,虽将词句传扬得朗朗上口但他不懂,不过自也是得夸几句:“郎君也觉妙极了吧?”

  “是,沈七娘可是就在这?”

  “刚小子听说,沈娘子要去曲江池畔的登高台,预备放夜灯呢!”

  男子闻言,脸上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光芒,也顾不上礼节,转身便拨开人群,急匆匆地朝着曲池坊方向奔去。

  不远处的应池将一切尽收眼底,她的唇角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勾,想起那男子狂热的模样,他那眼睛可都要发红了。

  原来无论哪朝哪代,都有如斯痴狂的追星人。

  花颜和玉容陪着应池慢悠悠地沿着灯火璀璨的长街踱去,三人身前身后跟着一群便衣的亲卫,在人群中伪装极好。

  看舞龙灯,看走索伎……两个小丫头一直想逗应池开心,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却见人始终反应淡淡。

  应池也的确没什么可开心的就是了。

  行至街尾,人潮稍稀,这会子的人估摸着都凑到曲江池畔,等着看万盏孔明灯升空,放河灯了。

  花颜小心翼翼提议:“娘子,我们也去河边放盏祈福灯可好?听说很灵验的。”

  那眼睛里的点点明光着实让人不忍拒绝,应池轻轻点了点头。

  曲江池临水的二层彩阁视野极佳,可将放灯盛景尽收眼底。

  李晓娆正凭栏而立,望着漫天升起的孔明灯,却见去处理公务的祁深反而到了这儿来。

  想来也过去半个多时辰了,她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浮上淡淡的羞怯与欣喜,还有些紧张,该是来找她的吗?

  “世子公务处理完了?”

  祁深的目光扫过入目所见熙攘的人群,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视线在攒动的人头中搜寻着什么。

  李晓娆见他似有烦忧,便寻些轻松话题:“今夜月华如水,灯若星河,真是难得的美景,世子瞧那盏最大的鱼灯,栩栩如生呢。”

  祁深又是随口应了一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栏杆。

  派出不少人寻跟着她的那队亲卫,可却遍寻不见踪影,他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却逐渐扩大,当下便是异常后悔,真不该允了她独自出去。

  察觉他的敷衍,李晓娆心下微微失落,她也知道了,本也是长宁公主递的邀贴。

  她余光看见了同一层的不远处,那沈七娘被一群曾恭维过她“才情盖长安”的贵女公子簇拥着,略有些不高兴。

  就会阿谀奉承!

  恰有相熟的世家子弟过来与祁深招呼,谈论起边关军务,李晓娆见状,便柔声告退。

  她并非没有察觉祁深的心不在焉,但能与他独处片刻,已是欣喜。

  此刻离去,亦存了几分微妙心思,欲去沈思莞那边贵女圈中,看似闲谈,实则不经意地提及方才与世子共赏灯景的片刻时光。

  即使她和这世子无缘,左右也能利用他让她把那些阿谀奉承的人再拉回来,也不亏就是了。

  李晓娆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临栏杆远眺的人身上,蹙了蹙眉。

  这样的人,怕只适合远观,近处相处,他浑身的冷意其实让她有些无所适从,甚至让她没由来地暗暗发慌。

  万不是能做夫君的良配,只适合欣赏,李晓娆移开眼睛,回去定与母亲细细分说。

  月光泄了半个二层彩阁,祁深心不在焉地与几位宗室子弟寒暄着,目光却不时扫过河畔涌动的人潮,尝试搜寻那抹令他心绪不宁的身影。

  略一低头,却见胸口泛起隐隐光亮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意识到是那非金非玉的圆状物后便拿了出来。

  今个他白日陪母亲去往大总持寺,寻思找个老和尚再问一遍,没问出个所以然,随手便塞到了胸袋里。

  随着祁深拿出来的那一刻,那物极淡却持续的光晕瞬间变得亮了几分,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祁深蹙眉,狐疑地将这物全然放在了月光下,稍微举起来,对上空中那轮硕大明亮的圆月。

  那物瞬间发出白光来,锃亮又夺目耀眼,他也能看得清楚了,那表面也浮现着细密如星图的诡异纹路。

  “快看!北静世子竟有那么亮的一颗夜明珠!”有人惊奇问。

  “好像不是?”有人惊疑答。

  几乎就在同时,贵女聚集处骤起骚乱。

  一个男子激动地冲破侍女的阻拦,又是一把抓住了正享受众人恭维的沈思莞的手臂,声音因极度兴奋而颤抖:“嗨!老乡!老乡?总算见到你了!”

  自从确认了沈三郎不是他所找之人后,程昭才得知了沈七娘或许才是,但闺阁女子寻常难以见到,他又升了官,忙得很,才拖到今日。

  “老乡!”他差点哭出来。

  沈思莞吓得花容失色,猛地甩手惊叫:“放肆!我不认识你!来人啊!”

  程昭不肯松手,反而更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却难掩狂喜:“你怎么会不认识?起来!起来!不愿做奴隶……下一句是什么!你肯定知道!”

  他摇晃着沈思莞的肩膀,试图确认某种荒诞的共鸣,场面一度相当混乱。

  沈思莞惊慌乱躲,贵女人群里哪见过这样的人,还以为是个疯子,皆惊呼推搡着。

  鸢尾护着沈思莞往后去,沈敛谨察这边的动静,见是自己小妹挨欺负大惊,极速往这边冲,跟着他的两个仆从也是。

  不知是谁推了谁,一人踉跄着向后倒去,正撞上对着月光察纹路的祁深。

  猝不及防,祁深被撞得身子一歪,手中那枚正散发着奇异月华光芒的圆状物瞬间脱手,一路直坠到下方的曲江池水内。

  仔细看去,月光透过池水还能带来微弱光亮,那圆状物依旧散着微弱的光。

  祁深脸色铁青,十分恼火,他迅速转过身来,正要发火,就见被猛烈撞击和诡异言语吓得魂飞魄散的沈思莞,脚下鞋履一滑。

  而后惊叫着失去平衡,从栏杆边翻落了下去。

  “噗通!”

  众人惊呼:“有人落水了!”

  “是沈家娘子!”

  “快救人!”

  与此同时的岸边,也有扑通一声落水声。

  他巡声过去,岸边落水声的水面周围早已成漩涡之势。

  漩涡?旋风……

  几乎是在一瞬间,祁深直接从二楼抓着栏杆纵身跳到了一楼。

  不会是她,一定不是她,然岸边吓得一个跪地一个晕过去的女婢骗不了他。

  是她。

  祁深从来没跑这么快过,就算是打仗的时候被敌军追赶,也是存了逗弄的意思。

  而后他从离那漩涡最近的走廊处,纵身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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