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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一团和气


第59章 一团和气

  平康坊的夜, 向来是脂粉香混着酒香,明明是十月底的冷天,却似浮在暖风里, 比得上正月里的春意盎然。

  波斯胡姬赤足踏着乐鼓点,铃铛在脚踝上叮当作响, 一舞毕换来了几声喝彩。

  这间酒肆的三楼雅间内,张十三将一枚金铤推过檀木案几。

  “要眉眼像的。”他指尖点了点画绢上的女子面容。

  对面坐着的掮客眯起精明聚光的眼睛, 手抚过画上的丹凤眼和芙蓉面,咧嘴一笑,摸着将那金铤子,而后飞快地收入了囊中。

  “壮士爽快,必扮得和本人不差离!”

  张十三又排出来两枚金铤, 定定地看着面前人。

  那掮客瞬间喜瞪了眼,眼睛不离那金铤半分:“小的懂规矩,事一查, 到我这打住。”

  张十三终于冷笑一声,点了点头。

  不过他倒不指望这市井小人能真的瞒多久,总归拿些钱财封了口,也能耽搁一些时日。

  他起身抬步, 而想必此时, 自己找的那几个人已经洋洋洒洒地说上了吧?

  确实如此, 西市绸缎庄的郑掌柜此刻出现在了这平康坊的宜春院里, 正借着酒意高谈。

  “我那连襟在太医署当差, 说宫里暴毙的人, 基本上不用棺椁。”

  有人诧异:“那怎么下葬?”

  郑掌柜压低了声音:“下葬?一匹白绫裹了,趁夜从芳林门运出去,就此作罢。”

  “这也未免太过草率, 竟连这普通百姓收尸也不如?”

  邻桌的一人突然插嘴:“可不就是?前日永阳坊打更的赵五,说在渠边见着了一女鬼……”

  他手指蘸着酒水在案上画了道圆弧,“就这么飘着走,脸煞白,看打扮那赵五说,怕是宫里头横死暴毙的,没得善了,所以出来害人了。”

  酒客们皆被吓得脖颈有些发凉,酒也醒了一半,近些日子闹鬼,已经传得神乎其神。

  大家虽面上言说女鬼,但私底下都知这女鬼来自宫里,且……和那逆党齐王有关。

  并有消息称,说这齐王和前太子在玄武门死得冤枉,长安城怕是要变天。

  -

  应池沉沉睡着,几乎睡了一天一夜,次日朝食也并不是很有胃口,仅稍微吃了两口而已。

  她休息好了便要出门去,但刚说了备马车,就被花颜和玉容一人抱住了一只腿。

  应池挣扎了两下无果,不解冷声问:“作何?”

  “世子说娘子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些人跟着一道死,娘子还是不要出去为好。”花颜哭诉道。

  应池听而不闻,平静中带着疯意,神色淡淡地脱口而出:“再拦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两人被骇住,匆忙松了手脚,花颜盯应池很紧,寸步不离,生怕出了什么差池,玉容则忙去请示尚嬷嬷了。

  “世子……也并未拦她出门。”尚嬷嬷哪有什么好法子,且不允她又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来,她叹了口气,“往常一应亲卫跟去就是了。”

  “是,都听嬷嬷的。”玉容只能这样说,以求心里的安慰在。

  反正天塌下来有嬷嬷顶着呢。

  再回去的时候,人早已经走了,只留下她在可中庭战战兢兢地等着宵禁到,花颜和娘子回来。

  唉,这日子……可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莫说跟着沾沾光了,每日提心吊胆的,都已经够受的了。

  长安东市,应池踮足于墨香林书肆木架前,书肆青帘被风掀起,她的指尖掠过泛黄纸页。

  这里的《汉书》选抄本并不全,对于她要找的少年将军卫青与霍去病的事迹描述并不细致,《卫霍列传》还算细些。

  罢了,就用这些囫囵写本少年将军与富家娘子的话本子过去算了。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身边人看她看得太紧,她需得想个法子不动声色地告诉时月阁的人,在齐王妃的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时,捆了沈思尔走。

  而届时王府人心惶惶,乱作一团,定无人关注她,她也会想法子跑。

  在应池看来,只要绊住了祁深,没有他如鹰瞵鹗视般地去盯着自己,躲开其他人,都是小事情。

  一切顺利进行,然后想法子逼问出来沈思尔手里的东西。

  但那都是后面要做的事了,眼下尽快完成这话本,去鲁公府同沈七娘结话本剩下的尾陌,便是一个很好的传递消息机会。

  “花颜,北静王的英雄事迹你知道多少?”

  鲜少被面前人这样认真地问问题,花颜心下一喜,洋洋洒洒说了不少,最后添了一句:“奴婢还知道世子的很多事,娘子可要听?我们世子可……”

  应池瞬间冷了脸:“莫要多嘴。”

  话也冷得掉冰碴,花颜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拍了下自己的嘴,不再敢吱声了。

  -

  厚重的挡风帘子中间有缝隙,在门前透出了些暖黄色的烛光,而廊下那方被秋风绞碎的月色中,却坐了三个人。

  玉容看着旁边伏在书案上认真写字的人,青丝垂落砚台边,风过时带起了发丝微动,她眼波虽流转,眸子却似蒙了层水雾,看不透其内的情绪如何。

  冰肌玉骨,月下佳人,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略不雅观的握笔姿势。

  屋里的暖意和屋外的冷意简直是两个极端,只因应池说把炭火减一半,花颜不肯。

  说“世子说……”,可那半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应池打断了:“那我出去。”

  任花颜怎么劝,也不回去了,如此已经坐了一个时辰。

  玉容停下磨墨的手,捅捅花颜:“莫要哭了,娘子不冷的。”

  她刚刚借由整理纸张,轻轻触了应池的手,是热的。

  花颜便抽抽鼻子止了抽噎,玉容又凑过去在她耳畔道:“左右世子今个不来,看不到就不知道,我们陪着娘子瞒下就是了。”

  然话音刚落,但见一身着金丝麒麟暗纹锦袍的人就此拐过了廊角,朝这边过来。

  是世子,乐觉紧随其后,两人看见后齐齐一颤,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跪在了地上,人已经吓呆了。

  祁深并不愿见她,又很想见她,这种想法很矛盾。

  想起她他就恼火,不见她却略有烦躁,问着尚嬷嬷,才知道她前日睡了一日。

  他知自己到底是故意了些,但谁让她惹他不快?他本是携着不悦来,看面前这情形,稍一愣,带着好奇,火气便消了一半。

  他俯身在她身后。

  祁深的肩膀很宽,足以遮住她整个身躯,她的后脑便抵在了他的锁骨处。

  应池略微往前一探躲,他便压近了身子,环抱住了她,而后蹙眉去瞧她的手稿。

  虽认字颇有些费力,但也能大体顺下来,“……一箭穿五甲,敌军见其战袍猎猎如血旗,便自溃百里。”

  不由一哂:“胡说八道。”

  祁深知道她和沈思莞的交易,也知她写的人是谁,正因为如此,脸上才有些挂不住。

  “这个字写错了。”他指出来,又握住她拿笔的手,带着她写了一遍。

  字如其人,笔锋如剑,力透纸背。

  看着那字艮在她的手稿上,应池突然不想写了,但没几天了,她闭了闭眼安慰自己。

  她的乖顺和对他的夸大描写让他不由心软,祁深扯起来人,打横抱起。

  两日未见,两人都似忘却了那日的事情般,他只要不触她的底线,她也不想匹夫一怒,而她只要不那么张牙舞爪地对他,他也愿意柔几分。

  一团和气。

  应池的眸子有些水意,情绪有些难耐,她宁愿他磋磨她让她难受,也不愿自己这样。

  不由烦闷地催促着:“能不能快些。”

  但话一出口却是散而碎的,他吻着她的脖颈,捂住她的嘴巴:“别说话。”

  像是发现了极有意思的游戏,他越慢,她颤得越厉害,他不动,她更是挣扎着要下榻。

  扣住她的手腕从来对他来说都是轻而易举,应池难以撼动分毫,那无可奈何的模样在他看来,又倔强又动人。

  排山倒海的情绪涌上去的那一刻,应池深喘几下,也恨透了这样的自己,祁深看她眼神稍有恍惚,更是得逞一笑。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让他难忘,他更爱看到她这副模样,也贪恋死了这片刻的缠绵温存,食髓知味。

  呼吸声未散,反而愈发重了,祁深又一次靠近。

  帷幔内,两人的呼吸交织,带着若有似无的破碎隐忍,许久未歇。

  屋内的确很热,呼出的气都带着湿意与热意,应池的全身已经被热汗席卷,见她闭眼小喘,祁深用手心轻轻地沾了沾她带汗的额角。

  带来了一手湿意,祁深盯着略有出神,忽笑出了声,才稍微收拾了下,喊外面的人进来。

  玉容将应池用的书和手稿一并整理好,放在了应池常在此写字的书案上,祁深瞧见了往前迈了几步,示意她送过来。

  看到《卫霍列传》,祁深的眉毛一蹙,问了两句才知,这才是她写书的参考,好心情又瞬间跌回去了。

  瞥见跪着的两人,不悦令道:“自去领罚。”

  第二日应池才知,他把她从墨香林买的书和好不容易写的书稿都带走了。

  “世子昨个说,说……人无信不立,业无信不兴,娘子若想痴鹰居士的名号流传,就不能自个砸了自个的招牌。”

  花颜怯生生地看着面前人,生怕她也生气,她和玉容又遭无妄之灾。

  应池皱着眉毛,积蓄了半数的怒意,闭了闭眼正要不满,忽脑子一转,又不那么气了:“将那个誊写先生叫来吧。”

  花颜和玉容绘声绘色地说着,誊写先生写着,应池脑子已经在想别的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明日就是下月月初了,她需要去霓裳苑教习编舞。

  她一定做不了几日,但还得去,不然略有蹊跷,被他察觉到什么就不好了。

  十月末再次去了西市,应池失落地发现,那个可能和他来自同一个地方的妙招先生关门大吉了。

  向茶楼的掌柜打听着缘由,妙招先生也的确给大家留了口信,说是他升官了,也攒够了钱,不再走此营生,但之后还是会做些小买卖,伏愿诸君拭目以待。

  好啊,估摸着人是找到了生存之道,既来之则安之了。

  罢了,应池上了马车,再不关注此间事,道不同不相为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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