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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不能太薄


第152章 不能太薄

  九月已过, 秋风起太液池,梧叶打了个旋,沉进了暮色里。

  两相的宫漏相比, 夜已比昼长。

  皇帝独坐两仪殿,新封的储君垂手立在丹墀下。

  “都安置妥当了?”皇帝搁下朱笔。

  前太子被废为庶人, 放逐黔州,前魏王被贬为顺安王, 徙居均州。

  太子俯首跪地认错:“两位兄长寅时出了城,儿臣……儿臣私自让内侍省各加了两车书卷。”

  皇帝沉默了很久。不过最后也没有责怪之意,只道:“你有心了。”

  太子抬起头,眼中映出父皇的身影,他突然发现这位不可一世的君王, 身躯已微微佝偻。

  “你知道前隋炀帝为何要修大运河吗?”皇帝不知想到了何事,只喃喃问太子,“只是为了看扬州琼花吗?”

  太子稍一斟酌:“儿臣以为, 是为让天下水系,都记得水该往哪里流。”

  “是,江河归海,万民归心。但……若将堤坝筑得太高, 水就会找别的路。”皇帝的手在微微颤, 哑声道, “你现在大概不懂, 记住就好, 以后会懂的。”

  魏王的野心是他一手滋养出来的, 太子的谋反是他一步一步逼出来的。

  他为君为达,然为父则亏,如今, 错误已酿,悔之晚矣。

  “儿臣谨记。”

  “你舅舅递了奏疏,”皇帝将帛书推过案几,“说你两位兄长本非豺狼之性,皆是门下党羽蛊惑催逼,才生了悖逆之心,你如何看?”

  太子指尖在绛纱袍袖里微微一颤,前日去牢里见了那人,而那人果然有远见,竟是算得分毫不差。

  他按照先前已设想的回答:“儿臣……觉得舅舅所言,很有道理,人如玉石,总要靠周遭切磋琢磨,兄长身边若净是直臣,也不……”

  “净是直臣?”皇帝的脸忽然严肃起来,“你也认为党羽不除,后患不绝?他坚持要将涉案之人连根拔起,连那些只在东宫门前递过名帖的儒生都不放过,的确是事事为你。”

  “舅舅深谋远虑。”玉冠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眉眼,太子的额头已冒虚汗,却仍旧装作不懂,“有舅舅在朝中坐镇……儿臣相信,总不会出大乱子的。”

  皇帝未应,缓缓靠回龙椅上。

  这个儿子仁孝得像块温润的羊脂玉,可玉……是镇不住朝堂的。

  “你可知鲁相嗜鱼?”

  “儿臣……儿臣只是……”太子支支吾吾,也没说出来。

  不过,一切尽在计划中。

  “记住,恃人不如自恃也,明于人之为己者,不如己之自为也。退下吧。”皇帝挥袖,瞥见太子如蒙大赦的神情,“传大理寺卿。”

  太子的眉头终于尽数而松。

  臣与臣需相互制肘,他又岂会不懂。

  -

  昏暗的牢房,祁深已经待了三月有余,枕着稻草,在心静的时候,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频数。

  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应该死不了。

  他未有全然的把握,但总归,各条路都已经想好。

  “若死了……”

  祁深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在他的期待和自救下,再提死字,竟觉得有些陌生。

  他倒是不怕死,他只怕在奈何桥上如何苦等,也等不到那个该等的人。

  “你得让我等你。”他对着虚空喃喃,“等你来了,我们就埋在一处,若是你不想和我同一个棺材,那就挨得近些,最好能留道缝,方便串访……”

  若活着……他嘴角弯了弯,若是活着谁还怕死?即使被贬为庶人,三代不许为官,那才好呢,他就能正大光明地赖在她那。

  “脸皮这种东西,”祁深若有所思地看着墙壁上自己的影子,“不能太薄。”

  最好的那条路,他有七成把握,据冯公公带来的消息,久做闲职的赵国公,如今是站储君的第一臣。

  寒门、世家、太子、外戚……这些一一在他脑海划过,而世家的宴席,外戚灶上的羹汤,都不能比皇室太过耀眼。

  他于是求见了太子,赵国公一定知道。

  此举是明谋,是故意引赵国公出手。赵国公若不上奏严惩,便是纵容东宫太子勾连前太子党羽,可他若激烈反应,恰恰才是错了。

  彰显了忠诚不假,趁机剪除潜在敌人不假,却会让陛下怀疑他的用心,他忘了自己的身份,毕竟皇后在与不在,他依旧是外戚。

  外戚有所动作,无论怎样,在别人眼里都是在铲除异己和扩张权柄。

  七成把握皇帝会保他,是他甘愿做刀,来制衡未来外戚,太子仁善无权,这条路并不好走。而其余三成,是皇帝完全信任赵国公。

  怎么会完全信任。

  昔日韩信为汉破楚立下汗马功劳,刘邦仍猜忌其谋反,致使信终被吕后诛杀。

  自古以来,君王最是多疑。

  皇帝会信任他不假,但无法替自己的儿子信任他将来不会干预朝政。

  “陛下有旨。”声音在石壁间撞出回音,祁深闻声,慢慢跪直了身子。

  是宣他觐见,而非定他罪……他如今,已经有十成把握了。

  -

  “你倒是聪明,能给自己找条生路。”皇帝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不高,却带着压力。

  皇帝什么都知道。

  “臣……”祁深抬起头,目光落在皇帝袍角的龙纹上,“臣愿为陛下手中刀,将功折罪。”

  “刀?”皇帝点点头,“是刀,那卿觉得,朕该信你吗?”

  祁深浅浅地勾了唇又收。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信或不信,本就是天子的一念之间,何须询问对方的意见。

  如今陛下既问出口,信任已经倾斜,他需要来为这次的信任加冕:“陛下信或不信,臣手里的刀,永远只对着谋逆之人。”

  “自太子谋逆以来,太子众多亲信喊冤,不在少数,你却从未。”皇帝顿了顿,又抛出问题,“是觉得自己有罪?”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祁深字字清晰,“陛下说有罪,臣便万死难辞,陛下说无罪,臣便清白如纸,臣只效忠天子。”

  “大错特错!”皇帝批评了人,却未生怒,他面上略有愁容,遐思迩想后叹道,“天子也会犯错。可惜世上再无郑公,敢于直言进谏,以致朕做了错事,悔恨终生。”

  很长一段沉默。

  风从殿外吹进来,吹得烛影乱晃。

  “祁深。”皇帝忽然唤他全名,像几年前祁泰在时,夸耀他是虎父无犬子,英勇无畏。“你可知,纵然你不自救,你也死不了。”

  祁深略有怔住。

  他知皇帝爱才,而他亦大言不惭,知自己非是草包,亦有军功在身,才华在腹,虽不至于满腹经纶,却也自幼勤苦,习练武备十余载,苦读圣贤书十余载。

  但……这都不是皇帝可以无缘无故留他一命的原因,毕竟有才之人千千万,而前太子也已被废为庶人。

  “你父亲,”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好像早就算到你会有今天。”

  “可记得你为成婚之事夜半来求朕?”见祁深点点头,“那日你父亲在你走后,亦来求朕。”

  祁泰曾长跪:“臣以毕生军功与免死机会,换陛下金口一诺,他日犬子若犯死罪,求陛下……留他一命。”

  祁深此刻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若不自救,大概此生真的无机会再为官了,他并不知父亲还为他留了路,也幸而他并未认命,在积极自救。

  这是唯一的生路。

  祁深因后怕背脊已生冷汗,若他认命消沉,陛下该会怀疑他知父亲之求,有倚仗旧恩、藐视天威之嫌了。

  问题是,他真的想过认命那条路……原来那才是真正的绝路。

  “你的爵位,朕不动。”皇帝在思量给这个人安排个什么职位为好,才能好好磨一磨他的性子,“去将作监吧,领个少监的虚衔,专管军器图谱的归档校勘。”

  将作监少监,从四品,管的是弓弩尺样与甲胄图式,对于曾做主帅统领三军的祁深来说,落差大得足以摔碎骨头。

  祁深深深叩首:“臣,领旨。”

  “觉得委屈?”皇帝的目光落在他伏低的背脊上。

  “臣不敢。”

  “你不敢的事多了!”皇帝怒斥,恨铁不成钢,“逗留洛阳,明为因剿叛贼受伤养伤,实则却为了私事!”

  祁深头低得更厉害了:“臣……臣万死。”

  “怎么?万死却不认错?”皇帝将奏折掷在祁深身上,“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到底是灰溜溜地自己回来了,朕可以容你深情,但不能容你愚蠢,更不能容你欺君,领了职,好好磨磨性子吧!”

  如果他在京,太子可能不会走到那一步。

  此过,也自当记一笔。

  “每日除了上职,就是将政要里的臣子立身之本抄上一遍,无故不得离开长安,什么时候抄明白了再来告诉朕,一个臣子的肩头,究竟应该扛着什么。”

  皇帝挥手:“退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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