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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晨光尚未完全刺破……


第149章 晨光尚未完全刺破……

  晨光尚未完全刺破陕州城上空的灰色天际, 整齐划一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

  数十名身着明光铠、腰佩千牛刀的禁军精锐迅疾散开,将整座客舍楼团团围住。

  当先走进来的,是内侍省高品紫服内侍监冯公公, 他面白无须,手中捧着一卷杏黄织物, 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小宦官,以及一位身着御史台官服的官员。

  庭院中早起洒扫的仆役早已吓得僵在原地, 在呼啦啦的人进来时仓皇皇跪下,大气不敢出一声。

  有正于房内议事的属下察觉动静,惊诧蹙眉,手按刀柄。祁深面色一凛,低声命令喝止:“退下, 不得放肆。”

  他着一身素净的玄色常服,已等候多时,走出门来, 细微晨光更显其面容冷峭从容。

  冯公公双手将怀中杏黄卷轴举高,躬身:“北静王。”

  祁深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冯公公直起身来:“咱家,是奉陛下口谕, 及敕令前来。”

  他侧身, 示意身后官员拿过手中的正式文书, 祁深跪地听旨。

  “太子狂悖谋逆, 事败伏法。陛下震怒, 彻查余党。

  “经查, 有司奏报,北静王昔为东宫辅弼,往来密切, 屡涉机要。

  “今有涉案人等供称,北静王或知情未报,或有牵连之嫌。”

  “陛下圣谕:着即解除祁深一切职司,由御史台及大理寺会同拘押,即刻还京,候审听勘。不得延误——”

  尾音拉长终止,将卷轴交予身旁小宦官,冯公公便上前半步,那恭谨刻板的面皮稍稍裂开一道缝隙,语气放缓,“大王,请恕咱家无礼,此乃陛下严旨,咱家奉命行事,不敢徇私,大王之功过,陛下自会明察。”

  其言罢,垂手侍立,恭谨而疏离,是动武押解还是客客气气地带走,就等着面前人回应了。

  庭院寂静无声,禁卫如雕像,仆役如木偶。

  祁深温笑道:“劳烦冯公了,陛下既有旨意,本王自当奉诏。

  “还请冯公转告陛下,天日昭昭,清者自清,本王无愧于心,无愧于大唐,亦无愧于君臣之义。

  “走吧。”

  冯公公躬身:“大王请。

  从陕州通往长安的官道上,车马萧萧,祁深乘坐的并非囚车,而是一辆帷幕低垂的马车,前后左右皆是沉默的精锐禁军。

  冯公公此刻与祁深同车。

  “冯公。”祁深开口,声音不高,却依旧沉稳,“不知如今长安究竟是何光景了?”

  他迂回着打听自己的事,此长安光景可非彼长安光景。

  他也知道面前的冯公公无恶意,否则昨夜就该至陕州发作,不会等到今日一早,留他个准备时间。

  那冯公公人老成精,再明白不过,他眼皮微抬,手中拂尘轻轻拂过膝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大王明鉴,长安……自是风声鹤唳,陛下为太子、三皇子魏王、九皇子齐王之事自是痛心疾首,以致圣情受损,病急攻心。”

  “只怕也有臣之过失,臣悔不当初!冯公可言语一二?本王在黄泉路上走得安稳些,也自感恩冯公的一番盛情。”

  “北静王严重了。”冯公公停顿一下后,状作无意地将话题引向更深处,“不瞒大王,此番陛下震怒,雷霆之威,实非寻常,大王固然是东宫旧人,牵连在内,然则……”

  冯公公的目光与祁深短暂交汇,似在斟酌,最终还是决定提醒一二,“陛下心中块垒,非仅在于此,大王那封自洛阳发出的密奏,言辞犀利,直指魏王暗蓄武力、图谋不轨,证据确凿。

  “有齐王前车之鉴,陛下不想相信可不得不查,又在太子被告发之档口,只恐一查之下,再失魏王。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冯公公轻叹一声,“大王你此番,怕是恰好立在雨最大的地方了。”

  话至此,已尽在不言中。

  帝王也是父亲,怒火无处宣泄,被事实逼到墙角,他需要为这接连的打击,为心中的痛与怒,找一个可以发泄的人。

  一个足够分量且确实背后递了刀子的人。

  纵使祁深忠心可鉴,纵使他只是履行职责,但在帝王复杂的心绪中,他是那个揭开了最不堪真相的人,间接导致了皇室丑闻的全面爆发和三个儿子的失去。

  祁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

  “多谢冯公指点,本王明白了。”他缓缓道,目光投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世事如棋,落子无悔,当初上那封奏疏,只为社稷安稳,并无他念,如今看来,却是思虑不周,未能体察圣心之痛。”

  收回目光,祁深看向冯公公,语气平静无波,却意有所指:“既在局中,便只能顺势而为,不争,不辩,不怨,雷霆之下,唯静待天威裁决,该是他的,躲不掉,不该是他的,也争不来。但世事无常,有时候不争才是争。”

  冯公公听得云里雾里,只道:“不敢承大王谢字,分内之事。”

  “本王虽身陷囹圄,前途未卜,但有些话,不吐不快。”

  “大王但说无妨。”

  “为人臣者,忠君报国是本分。为人子者,孝道更乃天伦。陛下如今圣体欠安,又逢此剧变,心伤体损,实乃国之忧,亦为臣子之痛。”

  祁深的眼神变得深不见底:“我记得,九皇子晋王,素来以仁孝闻于宫中。昔年文德皇后在时,晋王便以纯孝著称,深得陛下与皇后怜爱。”

  冯公公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脸上依旧平静,眼神却专注起来。

  祁深的语气变得越发感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导:“如今东宫与魏王府风雨飘摇,陛下身边,真正能体察圣心,以纯然孝心侍奉汤药又可纾解忧怀的皇子,恐怕……唉。”

  他叹息一声,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太子倒了,魏王已自身难保,其他皇子要么年幼无知,要么无宠,此刻,谁能在皇帝最脆弱、最需要亲情慰藉的时候,以最纯粹、最不掺杂政治企图的孝心陪伴左右,谁就能真正触及皇帝心中那块最柔软的地方。

  而这个人选,放眼望去,只有九皇子最为合适。

  冯公公是何等人物,在宫中沉浮数十年,从最低微处爬到如今的位置,对人情、对权力、对风向的嗅觉,早已敏锐到骨子里。

  祁深这番话,看似在感慨皇帝孤寂,提倡孝道,实则是在为他,也为冯公公,指出一条可能直通权力核心走向的路径。

  皇帝需要孝子,九皇子需要机会,他们这些旁观者,则需要提前下注。

  “大王所言极是。陛下近来确是时常思念文德皇后,偶尔梦魇,御医也说要静养,不宜再受刺激。身边若有个知冷知热又能说些贴心话的皇子陪着,兴许龙体能康健得快些。这也是咱家最大的心愿了。”

  两人目光再次交汇。

  一切尽在不言中。

  对冯公公而言,只是创造机会让九皇子多尽孝,无危险而潜在回报巨大,欣然至之。

  祁深闭上眼。

  他情急之下投下的这颗石子,或许激不起他自身困境的太大波澜,但聊胜于无。

  而长安陛下真正所忧之事,才是他回去为自己而活而必要做出的努力。

  于陛下言,最看重为忠、孝两字,如今孝心已定,唯大展忠心,或可保一命。

  但他祁深,此后怕是也与这朝堂再无缘,即使是贬为庶民留一命,也算是天子能看在父亲面子上的无量君恩了。

  若是牢狱一生,也不如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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