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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第243章

  秦军攻破邯郸的消息, 传遍六国时,用的不是“克”字,而是“袭”字, 一字之差, 天壤之别。

  克, 是堂堂正正之师,攻城略地, 以力服人。袭, 是出其不意, 攻其不备, 趁人之危, 六国的史官不约而同地用了这个字,仿佛这样就能在道义上占住几分理,仿佛这样就能在秦国的刀锋面前,保住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

  可秦国不在乎。

  从商鞅变法的那一天起, 秦国的刀就从未在乎过别人怎么看, 它只在乎锋利不锋利,只在乎砍下去的时候, 能不能一刀毙命。

  邯郸城破的第三日,咸阳宫朝堂上,异人坐在王座上, 听完前线传来的捷报,面色平静如水,群臣跪伏于地,恭贺之声此起彼伏,有人高喊“王上威武”,有人称颂“大秦万世”, 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在新占之地安插亲信、捞取功劳。

  异人听着这些声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赵国未灭,”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邯郸虽下,邯郸之外,还有巨鹿、代郡、上党,赵国的宗室逃了,赵国的军队散了,可赵国的百姓还在,赵国的土地还在,他们要是不服,寡人打下邯郸又有什么用?”

  殿内安静下来,那些高喊“万世”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异人靠在王座上,目光从那些低垂的脑袋上一一扫过,心里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里的,这些人,打了胜仗就想着分功劳、抢地盘、安插亲信;打了败仗就想着推卸责任、保全自身、找替罪羊。从来不想想,打下邯郸之后怎么办,不想想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赵国宗室怎么处置,不想想那片广袤的土地怎么消化、怎么治理、怎么让它真正变成秦国的。

  他们不想,因为他们觉得那是王上的事,是相国的事,是那些被派去当郡守县令的人的事,和他们没有关系,他们只要跪在这里,喊几声“王上威武”,就能分到一杯羹。

  异人垂下眼,不再看他们。

  “退朝。”

  群臣如蒙大赦,纷纷起身,鱼贯而出,殿内渐渐空了,只剩下吕不韦还跪坐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

  异人看了他一眼。

  “吕相,还有事?”

  “禀王上,赵王跑了,郭开被擒,李牧正押解他回咸阳的路上,王上打算如何处置郭开?”

  异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冷意,几分嘲讽。

  “寡人如何处置,不重要。”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吕不韦,“重要的是,武安君想如何处置。”

  吕不韦心头微微一凛,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郭开这个人,是赵国的罪臣,也是李牧的仇人,当年在赵国,若不是郭开在赵王面前进谗言,李牧不会被迫离开北地,不会被赵国猜忌,不会差点死在邯郸,不会背井离乡来到秦国。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郭开把李牧推到了秦国。可李牧不会感激他。

  “王上是想……把郭开交给武安君?”

  异人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武安君为秦国打了多少仗,收服了多少部落,震慑了多少敌人,寡人给过他爵位、封地、赏赐,可寡人知道,这些东西,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走回王座,坐下,声音低下去。

  “他心里的那根刺,扎了太久了,寡人替他拔了。”

  吕不韦俯首,没有再说什么。

  邯郸通往咸阳的官道上,一队秦军押着一辆囚车,正缓缓西行。

  囚车里坐着一个人,头发散乱,衣裳褴褛,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泥,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像一条被抽去了骨头的蛇。

  是郭开。

  他从邯郸城破的那一刻起,就像变了个人,不是变硬了,是变软了,软得像一团烂泥。他不逃,不反抗,甚至不骂人,就那么蜷缩着,由着秦军把他从邯郸的府邸里拖出来,塞进囚车,一路向西。

  看守他的士兵私下议论,说这人是不是吓傻了,有人说不是,说这种人聪明得很,他知道逃不掉,反抗只会死得更快,不如老老实实等着,等到了咸阳,也许还有一条活路。

  他不知道的是,那条路,已经断了。

  车队在途中停下休整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眨眼间就到了跟前。李牧翻身下马,甲胄未卸,风尘仆仆,面色冷峻如铁。

  他走到囚车前,站定。

  隔着木栅,郭开抬起头,看见那张脸,浑身猛地一颤,那张脸,他太熟悉了,在赵国的时候,他在朝堂上见过无数次,在赵王的奏报里见过无数次,在梦里也见过无数次。

  “李……李将军……”郭开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挤出几个字,“我……我也是身不由己……”

  李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厌恶,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恐惧。

  “将军,王上说了,郭开要押回咸阳受审。”旁边的副将低声提醒。

  李牧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从腰间缓缓抽出长剑,剑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映出郭开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李牧!你不能杀我!我是赵国的臣子,要杀也是赵王杀,你们秦国没有这个……”郭开的声音忽然断了。

  李牧收剑入鞘,转身大步离去。

  郭开瘫坐在囚车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抖得像筛糠,囚车的木栅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他没死,但他知道,他宁愿死了。

  李牧不是不敢杀他,是不屑杀他,他要让他活着,活着到咸阳,活着受审,活着被天下人唾骂,活着看着赵国灭亡,活着看着他用一生心血维护的那个赵王,像条狗一样东躲西藏。

  活着,有时候比死了更可怕。

  远处,李牧骑在马上,望着西边的天际,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那辆囚车一眼。

  魏国,大梁,信陵君府。

  魏无忌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捏着那份从邯郸传来的密报,已经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东挪到了西。

  老门客轻轻推门进来,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信陵君老了,不是年纪老了,是心老了,这些年,他被王兄猜忌,被朝臣排挤,被天下人遗忘,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战国四公子”,已经不见了。

  “君上,邯郸的消息,您看过了?”

  魏无忌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秦军用了几天?”

  “……三天。”

  魏无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在风中打了最后一个旋,然后落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飘起来。

  “三天,一个国都,三天就破了。”

  他转过身,走到案边坐下,将那卷密报摊开,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郭开被擒,赵王逃亡”。

  “郭开,”他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这个人,毁了赵国,不是秦国的刀毁的,是他自己毁的。”

  老门客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给他倒了一杯茶。

  魏无忌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那一片浮沉的茶叶,看了很久。

  “你说,赵王逃了,能逃到哪儿去?代郡?还是往北逃进草原?”

  老门客斟酌着回答:“赵国旧地虽大,但秦军步步紧逼,赵王怕是……无处可逃。”

  魏无忌将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当初要是听李牧的,要是用廉颇,要是……算了,没有要是了。”

  他睁开眼,看着老门客。

  “你帮我写一封信,送去咸阳。”

  老门客一愣:“写给谁?”

  “写给秦王。”

  老门客更愣了:“君上,您这是……”

  魏无忌抬起手,“我心里有数。”

  老门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研墨,铺开竹简,提起笔。

  魏无忌望着窗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写吧。”

  楚国,郢都,春申君府。

  春申君黄歇坐在花厅里,面前摊着一幅舆图,舆图上,邯郸的位置被朱笔圈出,旁边写着一个触目惊心的“破”字。他已经看了这幅舆图整整一个时辰,一动没动。

  旁边的幕僚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开口。

  终于,一个年轻的门客忍不住了,上前一步,低声道:“公子,邯郸已破,赵国名存实亡,秦国下一步,不是魏国就是楚国,咱们得早做准备啊。”

  春申君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几分疲惫。

  “准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怎么准备?”

  年轻门客被问得哑口无言,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春申君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开得正盛的牡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说不清的释然。

  “我有时候在想,当初若是听了信陵君的话,合纵抗秦,如今会不会是另一番局面。”他自言自语般地说着,“可我知道,不会的,六国各怀心思,合纵也只是一盘散沙,信陵君再厉害,也拉不起这艘沉船。”

  他转过身,走回案边,将那幅舆图卷起来,放在一边。

  “准备吧,”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把南边的驻军往北调,把粮草囤积起来,把楚国的国都……再往东迁。”

  幕僚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问:“君上,迁都?”

  春申君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郢都离秦国太近了,秦军从武关南下,快马加鞭,十日可到,不迁,等着挨打吗?”况且他没说的的是,秦既然都能舍下脸闪击赵,也未必不敢来楚。

  花厅里陷入一片死寂。

  没有人再说话,没有人再问,他们只是低下头,开始盘算,自己的家眷、财产、田宅,要如何往东搬,往哪搬,搬了之后,还能不能保住。

  春申君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悲哀。

  这就是楚国的朝臣,这就是楚国的栋梁。敌人还没来,他们已经想着怎么跑了,可他呢?他又能说什么?他也在想着跑。

  这个国家,从上到下,从君王到庶民,都在想着跑,不是他们不想打,是他们知道,打不过。

  春申君闭上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齐国,临淄,齐王宫。

  齐王坐在王座上,手里拿着那份从咸阳送来的国书,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国书写得很客气,措辞恭敬,礼数周全,说秦国已破邯郸,赵国名存实亡,愿与齐国永结盟好,共保天下太平。

  齐王看完,将国书放在案上,看着殿内那些朝臣,目光从一个人脸上扫到另一个人脸上。

  “诸位爱卿,秦国灭了赵国,下一个是谁?”

  殿内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

  齐王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开口,又问了一句:“寡人记得,当初韩国亡的时候,有人说是韩国太弱,自取灭亡,赵国亡的时候,又有人说赵国朝□□败,君臣离心,如今赵国也亡了,寡人想问,下一个亡的,是不是齐国?”

  朝臣们跪了一地,有人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有人身子微微发抖,有人面色如常却目光闪烁,就是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齐王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退朝吧。”

  他站起身,拂袖而去,留下满殿的朝臣,跪在那里,面面相觑。

  后殿里,齐王建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一池荷花,荷花还没开,只有几片圆圆的叶子浮在水面上,偶尔有蜻蜓停在上面,翅膀在日光下闪着光。

  “王上,”内侍轻轻走进来,低声道,“丞相求见。”

  齐王没有回头,“让他进来。”

  丞相走进来,跪坐在他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王上,臣以为,秦国虽强,但连年征战,粮草损耗巨大,将士疲惫,民心不稳,此时若能联合魏国、楚国、燕国,合纵抗秦,未必没有胜算。”

  齐王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他。

  “合纵?”他念着这个词,“韩国亡的时候,寡人也想合纵,可魏国不动,楚国不动,赵国也不动,所有人等着别人去当那只出头鸟。”

  他转回头,看着院子里的荷花。

  “如今赵国亡了,魏国怕了,楚国在跑,燕国在看,你告诉我,拿什么合纵?”

  丞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里想的是如果荀子还在的话就好了,可惜啊,荀子从秦返回齐,想要变革,最终却被贵族赶走了,齐王那个时候不以为意如今后悔也迟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邯郸城破的消息,渐渐从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变成了史书上几行冰冷的字,变成了一段遥远的故事。可对于那些亲身经历的人来说,那些字,不是字,是血,是泪,是一条一条活生生的命。

  而此刻,赵王坐在一座破旧的府衙里,身上的王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发髻散乱,面色灰白,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一闭上眼,就是邯郸城破那日的景象,秦军的铁骑踏碎城门,蒙骜的旌旗插上城头,他的妃嫔、内侍、朝臣,像受惊的鸟兽一样四散奔逃。

  后来到了这里又能怎样呢?

  这里没有宫殿,没有朝臣,没有军队,只有几间破旧的屋子,几个忠心耿耿的侍卫,和一片被秦军围困得死死的土地,他连出去都难,更别提收复邯郸了。

  “王上,”内侍端着一碗粥走进来,声音很轻,“该用膳了。”

  赵王迁看着那碗粥,粥熬得很稀,米粒寥寥无几,能照见人影,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寡淡无味,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噎得他眼眶发酸。

  他放下碗,看着那个内侍。

  “你说,寡人是不是……做错了?”

  内侍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咚咚作响,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赵王迁看着那个匍匐在地的身影,忽然笑了,那笑声凄厉刺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像一只垂死的鸟在哀鸣。

  “寡人知道,寡人错了,从逼走廉颇的那一天,就错了,从赶走李牧的那一天,就更错了,可寡人……寡人那时候不知道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得几乎听不见。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夜幕降临,将这座破旧的府衙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赵王迁坐在黑暗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恐惧。不是怕秦军,不是怕死,是怕……孤独。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先王拉着他的手说:“赵国就靠你了。”

  他说:“儿臣一定不负父王重托。”

  他以为他可以的,以为那些忠心耿耿的将军们会替他守住江山,以为那些巧言令色的宠臣会替他分忧解难。

  可到头来,他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被自己推下王座、被天下人唾骂、被史书记为“昏君”的亡国之君。

  赵王闭上眼,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千里之外的楚国,一座不起眼的小城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将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可他的眼睛,依旧清明,依旧锐利,只是那锐利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落寞。

  这是廉颇。

  他在这里住了快一年了,楚王虽然收留了他,却始终不肯用他。他被安置在这座小城里,有吃有喝,有仆从伺候,就是没有兵权,没有战事,没有他想要的一切。

  他知道为什么,楚王怕他,怕他像在赵国那样功高震主,怕他像在魏国那样不得重用又愤而离去,怕他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干脆就养着,养到老,养到死,养到所有人都把他忘了。

  邯郸城破的消息,是上午传到的,传信的人是他的老部下,从北方一路南逃,辗转千里,才找到了这里。廉颇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老部下以为他睡着了,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老将军?”

  廉颇睁开眼,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更像是释然。

  “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下去歇着吧。”

  老部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廉颇一个人,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把破旧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赵国的朝堂上,他站在赵惠文王面前,慷慨陈词,说“赵国能守,能战,能立于天下”,那时候的赵王,年轻,有锐气,听得进谏言,用得了能臣,是赵国最好的时候。

  那时候的他,也年轻,力能扛鼎,勇冠三军,是赵国最锋利的刀。

  后来,赵惠文王死了,新的赵王继位,赵国开始走下坡路,接二连三的将领都被赶走了,赵国最后的路都被自己人折断了。

  “对不住。”廉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对不住先王。”

  他说的先王,是赵惠文王,是那个曾经信任他、重用他、把赵国的生死托付给他的君王,他没能守住赵国,没能保住赵国的江山,没能完成先王的遗愿,他已经尽力了,可还是没能做到。

  廉颇闭上眼,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把破旧的蒲扇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去捡,就那么闭着眼,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就这样吧,他想。

  他老了,打不动了,也跑不动了,赵国没了,他连家都没了,这座小城不是他的家,楚国不是他的国,他只是一个无处可去的老头子,坐在这里,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那一天,应该也不会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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