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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第241章

  异人的身体,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太医令每日请脉, 开的方子倒是越来越复杂, 药材也越来越名贵, 可异人的脸色依不好,咳嗽也依旧没断, 只是他瞒得好, 在朝堂上从不露出疲态, 在孩子们面前也总是笑着。

  只有赵絮晚知道, 他半夜醒来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候是咳醒的,有时候是被什么惊醒了,就睁着眼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 她每次都会在这个时候醒来, 也不说话,只是翻个身, 将手搭在他胸口,感受那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 才又闭眼睡去。

  阿月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摞新送来的夏裳料子,放在案上,“今年新到的料子花色比往年都好,要不要做几身新的夏衣?”

  赵絮晚随手翻了翻,挑了几匹颜色素净的放在一边, 又挑了几匹颜色鲜亮的给琤儿,政儿如今不爱穿那些花花绿绿的了,老是说“我是太子,穿那么花哨像什么话”,赵絮晚每次听他这么说都想笑。

  阿月一边整理料子一边说,“政儿说了想请武安君指点兵法,可武安君近来在北地,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赵絮晚点点头,政儿这孩子,越大越有自己的主意了,她有时候看着他坐在案前读书的背影,会觉得恍惚,这孩子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了?肩膀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宽了?说话的声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稳了?

  可他一回头,冲她咧嘴笑的瞬间,又是那个小时候追蝴蝶的小男孩,一点都没变。

  “阿母”琤儿的喊声从殿外传来,由远及近,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刮进来。

  赵絮晚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扑进了她怀里,撞得她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没站稳。

  “怎么又跑?摔了怎么办?”赵絮晚扶住他的肩膀,低头一看,小家伙额头上沁着汗珠,脸跑得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一把不知从哪儿揪来的野花,花瓣掉了好几瓣,蔫蔫的,看着可怜。

  “给阿母的花!”琤儿高高举起那把野花,仰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我摘的!好看吗?”

  赵絮晚接过那把蔫头耷脑的野花,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柔软,“好看,阿母很喜欢。”

  琤儿高兴得直蹦,蹦了两下又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她,“阿母,你是不是又瘦了?阿父说你不好好吃饭。”

  赵絮晚一愣,随即笑了,“你阿父还跟你告状?”

  “阿父说,让我看着阿母吃饭!”琤儿挺起小胸脯,一脸得意,“阿母,今天晚膳我要坐你旁边,你吃一碗,我吃一碗,你不能剩!”

  赵絮晚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好,阿母不剩。”

  母子俩正说着话,殿门被轻轻推开了,异人走进来,穿着家常的玄色常服,面色虽然苍白,精神却还好。

  “阿父!”琤儿立刻从阿母怀里挣出来,扑向异人,抱住他的腿,“阿父你今天回来得好早!”

  异人弯腰,把琤儿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又重了,再重下去,阿父抱不动了。”

  琤儿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那我少吃一点,阿父就能抱动了。”

  异人被逗笑了,抱着他走到榻边坐下,赵絮晚看着父子俩,嘴角弯了弯,拿起那把野花,让侍女找了个瓶子插上,摆在窗台。

  夕阳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那些蔫蔫的花瓣上,竟也有了几分好看的模样。

  用过晚膳,琤儿被奶娘抱走了,政儿也回了东宫。寝殿里只剩下两个人,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异人靠在榻上,闭着眼,面色在烛火下显得有些蜡黄,赵絮晚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轻轻给他扇着。

  “今天感觉怎么样?”她问。

  “还好,”异人没睁眼,“就是有些乏。”

  赵絮晚没有再问,只是将扇子放慢了些,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异人忽然睁开眼,侧头看着她,看了几息,伸出手,握住她拿扇子的手,“别扇了,手不酸?”

  “还好。”

  异人没松手,就那么握着,赵絮晚也不挣,任他握着。

  “阿晚,”异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跟你说件事。”

  赵絮晚的心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说。”

  “今天早朝,有人提了给政儿选太子妃的事。”

  赵絮晚愣了一下,“政儿才多大怎么……”

  “还不如怕生出什么意外。”异人嘴角挂着笑,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异人那句话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却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人心上。

  赵絮晚没有接话,只是将团扇放在一边,伸手替他拢了拢滑落的薄毯,异人顺势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细薄的皮肤。

  “政儿还小,琤儿更小,”异人的声音低下去,“那些急着给太子选妃的人,想的不是政儿的终身,是他们自己的前程。”

  赵絮晚终于开口了:“你驳回去了?”

  “嗯。”异人闭上眼,“我说太子尚幼,此事容后再议,那些人面上不敢说什么,心里怎么想,你我清楚。”

  殿内安静了片刻,赵絮晚抽出被他握着的手,起身去案边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里。

  “喝些水,别总说这些。”

  异人接过,抿了一口,将杯子搁在榻边,抬眼看她,“阿晚,”他忽然说,“等忙完这一阵,我带你和孩子们去雍城住些日子。”

  赵絮晚微微一怔,侧头看他。

  “雍城?”

  “嗯,之前王室的老宫殿,清净,比咸阳凉快。”异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政儿和琤儿还没去过,我想让他们看看。”

  “好。”赵絮晚轻快的说,“等忙完这一阵,我们一起去。”

  异人点点头,重新闭上眼,像是累了,又像是在想什么,赵絮晚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头,然后在他身边轻轻躺下,侧过身,将手搭在他胸口。

  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

  她闭上眼。

  翌日一早,异人上朝前在偏殿单独召见了李牧。

  李牧回来的时候风尘仆仆,跪在殿中时,异人靠在案边,面色比昨日又差了些,但目光依旧清明。

  “武安君,寡人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李牧俯首:“王上请吩咐。”

  异人沉默了片刻,从案上拿起一卷帛书,递过去。李牧展开,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面色微微一变。

  “王上,这是……”

  “赵国邯郸的城防图。”异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寡人让人画了好几年,近日才算完整。”

  李牧握着那卷帛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说话,只是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异人看着他,缓缓开口:“寡人知道,你是赵人,邯郸是你的故国,寡人不会逼你做你不愿做的事,但寡人也要你知道,秦国走到今天这一步,牺牲了太多人,耗费了太多心血,东出之策,绝不能止于韩国。”

  殿内安静了片刻。

  李牧抬起头,目光与异人对视,“王上,臣是秦将。”他的声音不大,却很稳,“臣的刀,只对准秦国的敌人。”

  异人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邯郸的位置上。

  “寡人不会让你一个人扛,蒙骜已经从韩国调往东线,王龁的偏师也在魏国边境待命,你只要做一件事,替寡人守住北线,让赵国的援军,一兵一卒都进不了邯郸。”

  李牧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那片他守了十几年的土地上。

  “臣明白。”

  李牧从宫中出来时,天色尚早,咸阳城刚刚苏醒,街上的铺子陆续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前头排着队,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起。

  他没有回府,而是策马出了城,在渭水边停下。

  河水滔滔,向东奔流,一去不回头,他站在岸边,望着那片茫茫的水面,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郸城外的军营里,他的老将军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李牧,你是赵人,赵国就是你的根,不管以后怎样,别忘了根。”

  他没有忘,可根已经烂了。

  从他被迫离开赵国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那片土地不再属于他,不是他不要,是那片土地不要他了。

  如今,他要回去,不是回去看看,是带着秦国的铁骑,踏碎那片土地的城门。

  李牧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河风灌进肺里,冷冽如刀。

  他睁开眼,翻身上马,向城内的方向驰去。

  马蹄声碎,溅起一路尘埃。

  赵英站在府门口,远远看见李牧策马而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她从宫里回来的人那里听说王上召见,便一直没睡,等着他回来,李牧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眼底的青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没睡?”

  “等你,”赵英接过他手里的马鞭,声音淡淡的,“饿不饿?厨房热着粥。”

  李牧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就看见阿黎站在廊下,手里握着一把木剑,正在练他教的剑法,一招一式,有板有眼。

  听见脚步声,阿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父亲,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

  李牧走过去,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阿父没事,去吃饭吧。”

  阿黎点点头,没有多问,收了剑,跟在他们身后往屋里走。

  饭桌上,赵英给他盛了一碗热粥,又夹了一碟小菜,放在他面前,李牧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入口即化。

  “阿晚那边,昨日送了些新鲜蔬果过来,说是那边庄子送来的。”赵英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说,“我让厨房留了一些,等你回来吃。”

  李牧点点头,没有说话。

  赵英看着他,看了几息,忽然问:“王上是不是……要让你出征了?”

  李牧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点了点头。

  “嗯。”

  赵英没有再问,只是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动作和方才一样平稳,可李牧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

  “那东西我给你提前收拾好。”

  “好。”

  两个人再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阿黎坐在对面,看看阿父,又看看阿母,低下头,把自己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与此同时,咸阳宫东宫。

  政儿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打开的竹简,是李牧临走前留给他的兵法心得,字迹端正,条理分明,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写的,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一动不动,旁边的内侍几次想提醒他用膳,都被他那张严肃的小脸挡了回去。

  “殿下,”终于有胆大的内侍凑上来,“该用午膳了,再不用就凉了。”

  政儿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知道了。”

  他合上竹简,小心翼翼地放回案边的木匣里,那木匣是他专门用来放李牧给他的东西的,里面已经攒了好几卷竹简,几张地图,还有一把李牧亲手削的木剑,虽然他已经不用木剑练武了,但一直留着。

  用过午膳,政儿没有午睡,而是去了阿母的寝殿。

  赵絮晚正靠在榻上看书,琤儿趴在她身边,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抓着她衣襟的一角,嘴角挂着一点口水。

  政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阿母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问:“琤儿睡了多久了?”

  “刚睡。”赵絮晚放下书,看着儿子,“怎么了?太傅今日没拖堂?”

  政儿摇摇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阿母,我听说,李伯父要去打仗了。”

  赵絮晚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自然。

  “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我自己听见的。”政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昨日阿父召见李伯父的时候,我正好从偏殿外经过,不是故意偷听的。”

  “阿母,李伯父要去打赵国,对吗?”

  赵絮晚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握住儿子的手。

  “是。”

  政儿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平静。

  “阿母,我会好好练武,好好读书,不会让阿父担心的。”

  赵絮晚看着他那张稚嫩却认真的小脸,“你阿父从来不担心你,”她的声音有些哑,“你阿父只是心疼你。”

  政儿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沉默了许久。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所以我才更要好好的。”

  琤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松开了赵絮晚的衣襟,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赵絮晚伸手替他把滑落的薄毯盖好,转过头看着政儿。

  “去歇一会儿吧,下午还要去太傅那里。”

  政儿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阿母,你也歇一会儿,别总看书了,眼睛累。”

  赵絮晚笑了笑,“好。”

  政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赵絮晚的笑容慢慢淡下来。她靠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承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定下的要攻打赵国计划后异人就迅速的在朝中的宣布了,随后很快安排好了人员,秦一直在练兵,加上之前攻打韩国的士气,倒是不必太担心。

  李牧走的那天,咸阳城又下了一场小雨,细细密密的,骑兵列阵于城外,黑甲红缨,旌旗猎猎,在雨中更显肃杀。

  李牧骑在马上,身披铠甲,腰悬长剑,目光扫过那些跟随他多年的将士,最后落在城门口那几个人身上。

  赵英撑着伞,站在城门口,身边是阿黎,一家人隔着雨幕对视。

  李牧没有下马,只是举起右手,朝他们的方向轻轻挥了一下。

  赵英点点头,也用力挥了挥手,阿黎站在那里,仰着头望着父亲骑马远去的背影。

  队伍缓缓启动,马蹄踏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铁骑像一条黑色的长龙,沿着官道向北而去,渐渐消失在雨幕之中。

  赵英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阿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母亲的手,那手凉凉的,他握得很紧。

  “阿母,回去吧。”他的声音很轻,“阿父肯定会平安回来的。”

  赵英低下头,看着儿子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李牧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是赵国的将军,骑着高头大马,披着黑色的大氅,像一把出鞘的利剑。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那把剑,只是握剑的手,换了人。

  “好,回去。”赵英牵着儿子的手,转身向城里走去。

  雨越下越小了,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角淡淡的蓝天。

  咸阳宫,偏殿。

  异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放晴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赵絮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放在案上,走到他身边。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雨后的咸阳城笼罩在一片薄薄的水雾中,远处的城墙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

  “郭开那边,有什么动静?”赵絮晚问。

  异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冷意,几分嘲讽。

  “还在做他的美梦,以为嫪毐这颗棋子还在替他办事,以为秦国朝中纷争不断,无暇东顾。”

  他转过身,看着赵絮晚。

  “吕不韦那边,已经把嫪毐送出了秦国,明面上是赶走了,实际上……”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赵絮晚。

  赵絮晚懂了他的意思,嫪毐这颗棋子,从郭开手里转到吕不韦手里,又从吕不韦手里转到异人手里,如今,他是谁的人,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郭开以为他在替自己办事,吕不韦以为他在替自己办事,而真正握着那根线的人,是异人。

  “你要用他去骗郭开?”赵絮晚问。

  异人摇了摇头。

  “不是骗,是让郭开自己骗自己。”

  他走回案边,端起那碗药,一饮而尽,苦得眉头皱了一下,却没有停顿。

  “郭开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害人,是以为自己很聪明,他以为自己布了一盘大棋,以为嫪毐是他安插在秦国的一枚暗子,他不会怀疑嫪毐,因为他太相信自己的聪明了。”

  异人放下碗,看着赵絮晚。

  “所以,寡人要让嫪毐给他送一些消息,一些他愿意相信的消息。”

  “这些消息,有真有假,假的那部分,是郭开愿意相信的,真的那部分,是郭开不愿意面对的。”异人的声音很轻,“等他真的相信了,等他放松了警惕,等他以为邯郸固若金汤秦国不足为惧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赵絮晚已经知道了答案。

  秦国的铁骑会在这个时候踏碎邯郸的城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寡人不能让赵国喘过这口气。”

  趁着此刻廉颇不在赵国了,趁着赵国还沉浸在美梦中,秦必须快准狠拿下赵国。

  就算没办法全部拿下,也要狠狠咬下一块肉,他要在最后的时间里为儿子铺最后一条路。

  赵絮晚看着他那张苍白的疲惫的却依旧透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的脸,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邯郸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昏暗的烛火下,说着那些她听不太懂却莫名觉得笃定的话。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在说什么,只是觉得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能照亮前方的路。

  如今,她懂了,这条路,是用多少人的心血、多少人的牺牲铺成的,而他是那个一直走在最前面的人,不管风多大、路多险,从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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