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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第239章

  异人那句话说出来之后, 殿内安静了很久。

  久到烛火跳了又跳,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浓墨变成深蓝,久到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从东挪到西, 交叠在一起, 又慢慢分开。

  赵絮晚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异人, 看着他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看着他鬓边藏不住的白发, 看着他眼底那片无论如何也消不掉的青黑, 她看了很久, 久到异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嘴角扯出一个笑,想说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她却忽然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

  “别说了,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漾开就沉了下去, “别说了,我困了,早点歇息吧。”

  她说完, 松开手,转身走向床榻,动作很快,快得像是怕自己慢一步就会做出什么失态的事来,异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在榻边坐下,背对着他,一件一件地拆发髻上的簪钗,动作很慢,却有条不紊,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仪式。

  他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伸出手,想碰她的肩,手悬在半空中停了片刻,又缩了回来。

  “阿晚。”异人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最后只说出一句:“对不起。”

  赵絮晚拆发髻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又继续拆,将最后一根簪子从发间抽出,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她背对着他,声音依旧平淡,“你从来都没有对不起我。”

  她转过身,看着异人,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她伸手将他拉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然后伸出手臂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肩头。

  “你只要好好活着,”她的声音闷闷的,“好好待在我身边,哪儿也不许去。”

  异人伸出手,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好,哪儿也不去。”

  第二天,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异人照常去早朝,赵絮晚照常送他出门,替他整了整衣领,拍了拍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说了句“早点回来”。

  异人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今晚回来用膳。”

  赵絮晚微微一笑:“好。”

  朝堂上,一切如常,异人坐在王座上,听着朝臣们禀报各地的政务,偶尔问几句,偶尔点点头,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异样,散朝后,他把吕不韦单独留了下来。

  “吕相,寡人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吕不韦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王上,嫪毐的来历,臣查到了。”

  异人接过,展开,一行一行地看下去,帛书上写的内容不多。

  嫪毐,魏国大梁人,少年时竟然在信陵君门下为客,不过时间不长,信陵君失势后流落江湖,辗转于各国之间,在赵国为郭开效力过,随后不知何故离开赵国,去岁秋入秦,以商贾身份在咸阳暂且落脚。

  异人看完,将帛书放在案上,“信陵君,郭开,都是老熟人了。”

  吕不韦俯首:“臣查到他与赵国的往来信件,虽不完整,但足以证明,他入秦,是郭开的手笔。”

  异人冷笑一声:“郭开,倒是会挑时候。”

  他沉默了片刻,又说:“寡人现在不杀他,留着他,看他想做什么。”

  吕不韦抬起头,看着异人,欲言又止。

  异人看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王上,臣斗胆问一句,”吕不韦斟酌着措辞,“王上留着此人,可是想借他之手,做些什么?”

  异人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即淡淡一笑:“吕相,有些事情问多了可没什么好处。”

  吕不韦心头一凛,连忙俯首:“臣不敢。”

  “那就好,”异人站起身,走到窗前,“寡人留着他,自有寡人的道理,你只管做好你分内的事,其他的,不必多问。”

  “臣遵旨。”

  咸阳城的天气渐渐热了起来,赵絮晚在宫中待得有些闷,便带着阿月和琤儿出宫散心。马车辚辚驶过街道,琤儿趴在车窗边,好奇地看着外面的世界。

  “阿母阿母,那个是什么?”

  “糖葫芦。”

  “我要吃!”

  “等会儿给你买。”

  “现在就要嘛!”

  赵絮晚被他闹得没办法,只好让马车停下,阿月下去买了一串,递给琤儿,小家伙立刻眉开眼笑,咬了一颗,酸得眯起眼睛,却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小脸皱成一团。

  赵絮晚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了一下。

  “怎么了?”赵絮晚问。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王后,前面有个人挡了路。”

  赵絮晚掀开车帘,向外看去。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看清了那个人。

  月白色的长袍,腰束玉带,发髻一丝不苟,站在街道中央,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嫪毐。

  赵絮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什么人?”阿月先开了口。

  嫪毐走上前,隔着车窗,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草民嫪毐,见过王后,上次在赵府远远一见,未能细睹王后凤仪,今日偶遇,实乃三生有幸。”

  他的声音清朗,不急不躁,目光却直直地看着赵絮晚,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赵絮晚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原来是赵大夫的侄儿,倒是巧。”

  “不巧。”嫪毐微微一笑,“草民知道王后今日出宫,特地在此等候。”

  赵絮晚的笑容淡了下来。

  阿月的脸色变了,正要开口呵斥,赵絮晚抬手拦住了她。

  “哦?”她的声音不紧不慢,“你等本宫,有事?”

  嫪毐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草民有一言,想对王后说。”

  “说。”

  嫪毐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

  “王后可知,王上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了。”

  赵絮晚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还挂着那抹淡淡的笑,可她的手指,已经攥紧了车帘,指节泛白。

  “大胆!”阿月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个狂徒拿下!”

  嫪毐没有反抗,任由侍卫将他按住,他只是看着赵絮晚,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那双眼睛依旧温柔得不像话。

  赵絮晚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放下了车帘。

  “带走。”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带进宫,本宫要亲自审。”

  马车重新启动,辚辚驶向宫门。

  赵絮晚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

  不是为了那个狂徒的冒犯,是为了那句话。

  “王上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了。”

  她知道异人的身体不好,这几年一直不好,太医令每次请脉,开的方子越来越复杂,药材越来越名贵,可异人的脸色却越来越差,咳嗽的次数越来越多,偶尔她半夜醒来,能听见他压抑的低咳,像是怕吵醒她,把声音压得极低极低。

  赵絮晚不是没有把从系统里拿出来的药给他,只是系统出的药大部分治标不治本,缓解咳嗽却治不了根。

  也许是觉得强行救人命有违天道,也许是设置的就没有考虑,总之系统帮不了赵絮晚。

  不过好在随着时间推移赵絮晚其实也没有很依赖系统了,不过是在异人的身体上有牵扯。

  赵絮晚侧头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目光沉静如水。

  她不知道嫪毐是谁的人,不知道他说那句话是真是假,不知道他背后的人想做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那句话,是说给她听的。

  嫪毐的目的,从来不是异人,是她。

  她在史书上见过他的名字,知道他最终是如何败亡的。可她不是那个赵姬,她不会被他蛊惑,不会为他生子,不会让他权倾朝野,不会让他把持朝政。

  她只是想知道,是谁把这个人送到了她面前,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毕竟根据历史现在的他根本不应该出现,除非是有人知道了什么,那到底是谁知道呢。

  既然她可以来这个世界,是不是代表也有别人来了这个世界。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赵絮晚理了理衣襟,下了车,脚步沉稳地走进宫门,身后,阿月紧紧跟着,面色凝重。

  琤儿在乳娘怀里,歪着头看着阿母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阿母!”

  赵絮晚停下脚步,转过身,走回去,在琤儿额头上亲了一下。

  “阿母有点事,你先跟乳娘回去吃点心,等会儿阿母来找你。”

  琤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阿母,你不高兴。”

  赵絮晚握住他的小手,轻轻捏了捏。

  “阿母没有不高兴,阿母只是有点忙,忙完了就来陪你。”

  琤儿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给阿母留点心。”

  赵絮晚笑了一下,转身继续向偏殿走去。

  偏殿里,嫪毐被押着跪在地上,面色依旧坦然,甚至还有几分悠闲,好像他不是被押进宫受审,而是来赴一场约会。

  赵絮晚走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微微上扬。

  “王后来了。”

  赵絮晚在案边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说吧,谁让你来的。”

  嫪毐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别的什么。

  “王后想知道?”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嫪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笃定。

  “王后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赵絮晚的手指微微收拢。

  “本宫能杀了你,也能杀了你背后的人。”

  嫪毐的笑容没有变,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依旧温柔,温柔得近乎残忍。

  “王后不会的。”他说,“因为王后想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告诉王后那句话。”

  赵絮晚沉默了。

  嫪毐继续说:“王上的身体,王后比谁都清楚,太医令不敢说,朝臣们不敢说,可王后知道,王上的日子,不多了。”

  赵絮晚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

  “王后不必害怕,”嫪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孩子,“那个人没有恶意,那个人只是想让王后知道,王后不是孤立无援的,有人愿意帮王后,有人愿意在王上百年之后,保护王后,保护太子,保护小公子。”

  赵絮晚忽然笑了。

  “保护?”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冷了下来,“你告诉那个人,本宫不需要任何人保护,本宫的儿子,本宫自己会护着,本宫的王上,还活得好好的,不劳他操心。”

  她站起身,走到嫪毐面前,低头看着他。

  “至于你,本宫会让人好好招待你的,在你说出那个人是谁之前,你哪儿也去不了。”

  她转身,大步走出偏殿。

  身后,嫪毐跪在地上,望着她的背影,嘴角那抹笑容,始终没有褪去。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果然,和那个人说的一样……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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