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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第227章

  赵絮晚的身子养了大半年, 总算好了些,太医令说最好多出门走动走动,她便每日午后在廊下走上几圈, 偶尔去瞧瞧琤儿, 再回寝殿歇着。

  琤儿已经能坐了白白胖胖的一团, 坐在榻上,手里抓着一只布老虎, 啃得满嘴口水, 小政儿蹲在他面前, 一脸严肃地给他擦嘴。

  “阿母, 琤儿又流口水了。”

  “嗯, 你给他擦擦。”

  “擦了,又流了。”

  “那就再擦。”

  小政儿叹了口气,那语气活像个小老头:“阿母,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怎么总流口水?”

  赵絮晚忍着笑:“没毛病, 小孩子都这样, 你小时候也流。”

  小政儿瞪大眼睛:“我才没有!”

  “有,”赵絮晚认真地看着他, “比他还厉害,有一次你趴在我肩头,口水流了我一肩膀, 你阿父在旁边笑了半天。”

  小政儿的脸腾地红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阿母那副笃定的模样,又把嘴闭上了。他低下头,继续给弟弟擦口水,动作比方才轻柔了许多。

  琤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哥哥,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粉嫩的牙龈。

  小政儿的心又化了。

  “算了,”他小声嘟囔,“流就流吧,反正也不臭。”

  赵絮晚终于笑出声来,她伸手把琤儿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小家伙咯咯笑着,小手抓着她的衣襟不放,不过抱了一下之后赵絮晚就给放下了,太重了,累手。

  “阿母,”小政儿忽然问,“李伯父什么时候回来?”

  赵絮晚微微一顿:“怎么想起问这个?”

  小政儿歪着头想了想:“丹说,李伯父在北地打匈奴,很厉害,阿黎也想他了,虽然不说,但我看得出来。”

  赵絮晚看着儿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柔软,这孩子,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可心思比谁都细。

  “快了,”她轻声道,“开春就回来了。”

  小政儿点点头,又凑过来,捏了捏琤儿的小脚丫,琤儿被他摸得痒,咯咯笑着往阿母怀里躲。

  “阿母,”小政儿忽然又开口,“等李伯父回来,能不能让他教我打仗?”

  赵絮晚一怔:“你想学打仗?”

  “嗯。”小政儿认真地说,“我是太子,以后要保护秦国,不会打仗怎么行?”

  赵絮晚看着他,看着这张稚嫩却认真的小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郸的那个小院里,也有一个孩子,也是这样认真地跟她说:“阿姐,我以后要当大将军。”

  那是她弟弟。

  如今,她的儿子也说了类似的话。

  “好,”她轻声道,“等李伯父回来,阿母跟他说。”

  小政儿眼睛亮起来,用力点头,琤儿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抓着哥哥的手指不放。小政儿低下头,看着弟弟那张白白嫩嫩的小脸,忽然凑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也要快点长大,”他小声说,“长大了哥哥教你。”

  琤儿听不懂,只是咧着嘴笑。

  开春的时候,李牧果然回来了。

  不是带着三千人回来的,是带着北地十七个部落的归附文书回来的。那些文书被装在一只铜匣里,由他亲自呈上咸阳宫的正殿。

  异人在朝堂上打开铜匣,一卷一卷地看。每一卷都是一份盟约,每一份盟约都盖着部落首领的印信。他看得很仔细,从第一卷 看到最后一卷,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

  终于,他放下最后一卷文书,抬起头。

  “武安君辛苦了。”

  李牧跪伏于地:“臣分内之事。”

  异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亲手将他扶起来。这是极大的恩宠,殿内的朝臣们看在眼里,神色各异。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若有所思。

  “寡人听说,”异人回到王座上,声音不紧不慢,“武安君在北地,不但打了胜仗,还替寡人收服了十七个部落。”

  “是王上威德所致,臣不敢居功。”

  异人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内侍,内侍会意,展开一卷早就准备好的帛书。

  “武安君李牧,北击匈奴,斩首两千三百级,收服部落十七,功在社稷,特赐食邑三千户,黄金千镒,锦缎百匹。”

  宣完旨意,异人又补了一句:“武安君久在北地,与家人聚少离多,寡人准你休沐半月,好好陪陪妻儿。”

  李牧叩首谢恩,退下时,目光与站在群臣前列的吕不韦短暂交汇。

  吕不韦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

  散朝后,异人把吕不韦单独留下。

  “郭开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吕不韦从袖中取出一卷密报,双手呈上。异人展开,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赵国在边境增兵?”

  “是。表面上说是防范盗匪,实际上是在防李牧。”吕不韦顿了顿,“郭开还暗中派人接触了北地几个部落,想拉拢他们反水。”

  异人冷笑:“那些部落刚跟寡人签了盟约,转头就反?”

  “郭开许的价码不低。盐、粮、铁器,都是草原上缺的东西。”

  “那他们答应了吗?”

  吕不韦摇头:“没有。但臣担心,时间长了,难免有人会动心。”

  异人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的目光落在赵国邯郸的位置上,久久没有移开。

  “吕不韦,”他忽然开口,“你说,寡人要是现在对赵国动手,胜算几何?”

  吕不韦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王上,此时攻赵,时机未到。”

  “怎么说?”

  “赵国虽弱,但廉颇还在,此人老谋深算,不是轻易能对付的,况且,魏国和楚国都在观望,若秦军主力东出,难保他们不会在背后动手。”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舆图。

  吕不韦继续说道:“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北地,让李牧把那些部落彻底收服,等北地稳了,再腾出手,到时候,魏国和楚国就算想动,也要掂量掂量。”

  异人转过身,看着他。

  “你倒是不急。”

  吕不韦俯首:“臣不敢急,臣只知道,秦国走到今天这一步,用了好几代人的时间,王上要做的,是让秦国走得更稳,而不是更快。”

  异人看了他很久,久到吕不韦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说得对,”异人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寡人是急了。”

  他走回案边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让李牧好好歇着,北地的事,不急。”

  吕不韦应了一声,心里却知道,王上说的“不急”,和他说的“不急”,不是同一个意思。

  李牧回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马车停在府门口,他掀开车帘,就看见赵英站在门廊下等他,她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

  看见他下车,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却忍着没哭,只是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包袱。

  “回来了?”

  “嗯。”

  “饿不饿?厨房里热着饭。”

  “好。”

  他跟着赵英往里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就看见阿黎站在廊下,这孩子又长高了一些,身量抽条似的往上蹿,脸上却还是那副沉静的模样。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

  “阿父。”阿黎小跑上前喊着。

  李牧走过去,蹲下身,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比以前亮了一些,虽然还是不怎么爱说话,但比过去活泼很多了。

  “长高了不少。”李牧伸手摸摸他的头。

  阿黎点点头,忽然伸出手,拉住了父亲的衣袖,就那样拉着,不说话,也不松开。

  李牧反手握住那只小手,站起身,牵着儿子往屋里走。

  赵英跟在后面:“阿黎,让你阿父先洗把脸。”

  阿黎这才松开手,退到一旁,目光却一直跟着父亲。

  李牧洗完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到案边,赵英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来,一碟一碟摆好,有他爱吃的羊肉羹,有新蒸的饼,还有一小壶温好的酒。

  “少喝点,”她叮嘱道,“你胃不好。”

  李牧点点头,倒了一小杯,慢慢喝着。

  阿黎坐在对面,李牧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他碗里。

  “快吃吧。”

  阿黎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阿父,你还走吗?”

  李牧的手顿了顿。

  “不走了,”他说,“至少这个月不走了。”

  阿黎点点头,又低下头去吃饭,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吃完饭,阿黎去书房温书。赵英收拾碗筷,李牧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月光洒下来,把树影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赵英,”他忽然开口,“等北地稳了,我带你和阿黎回去看看。”

  赵英的手停在半空。

  “回北地?”

  “嗯。那里有我守了十几年的地方,想让你看看。”

  赵英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牧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好。”她轻声说,“等稳了,我们回去。”

  小政儿知道李牧回来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跑到阿母那边,非要阿母带他去见李伯父。

  “阿母,你不是说要跟李伯父说教我打仗的事吗?”

  赵絮晚正在给琤儿喂米糊,闻言抬头看了儿子一眼:“人家刚回来,连口气都没喘匀,你就去烦人家?”

  “我不是烦他!”小政儿急了,“我是去拜师!拜师要诚心!”

  赵絮晚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她把琤儿嘴角的米糊擦干净,交给旁边的乳娘,然后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行,阿母带你去。不过先说好,李伯父要是不同意,你不许闹。”

  小政儿点头如捣蒜:“不闹不闹!”

  母子俩换了衣裳,带着几个随从,出了宫门。马车辚辚驶过咸阳的街道,小政儿掀开车帘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阿母,咸阳比以前热闹了。”

  赵絮晚点点头,这几年,咸阳确实越来越热闹了,六国的商贾云集于此,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

  这是秦国强盛的证明。

  马车停在李牧府门口,赵英亲自迎出来。

  “阿晚……”

  赵絮晚握住她的手,“又不是外人。”

  赵英领着她们往里走,穿过前院,就看见李牧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一把木剑,教阿黎剑法。

  小政儿看见,眼睛都亮了。

  “李伯父!”

  李牧回过头,看见小政儿那张兴奋的小脸,微微一怔,随即蹲下身来。

  “太子殿下。”

  “叫我政儿就行!”小政儿跑过去,仰着头看他,“伯父,你教我打仗好不好?”

  李牧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赵絮晚。

  赵絮晚笑着点头:“这孩子念叨一早上了,非要来拜师。”

  李牧低下头,看着这个小太子。

  “太子想学什么?”

  “什么都想学!”小政儿毫不犹豫,“打仗、兵法、射箭、骑马……伯父你会的,我都想学!”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好。”

  小政儿愣了一下,随即蹦起来:“真的?!”

  “真的,不过,”李牧话锋一转,“学这些很苦。要早起,要练功,要风吹日晒雨淋,不能喊累,不能喊疼,太子能做到吗?”

  小政儿挺起胸膛:“能!”

  知道小政儿被李牧收了成徒之后,异人听到后愣了一会,随后一直在笑,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左右内侍都不明白为什么王上会这样,但做奴仆的就是要懂眼色,所以他们悄悄互相看了一眼之后就又默默低头不说话了。

  接下来的日子,小政儿果然每天都来李牧府上。

  天不亮就爬起来,让内侍送他出宫,到李牧府上时,天刚蒙蒙亮,李牧在院子里等他,手里拿着一把比他还高的木剑。

  “先扎马步。”李牧说,“扎一个时辰。”

  小政儿二话不说,扎好马步,一动不动。一个时辰过去,他的腿在发抖,额头上全是汗,却咬着牙没吭声。

  李牧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

  第一天如此,第二天如此,第三天还是如此。到了第四天,小政儿的腿已经酸得走不动路了,让内侍背回宫的,赵絮晚都有点心疼了,给他揉腿,他却咧嘴一笑。

  “阿母,不疼。”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政儿的马步越扎越稳,木剑越挥越有力,李牧开始教他基本的剑法,一招一式,拆解得清清楚楚。小政儿学得极快,往往李牧教一遍,他就能比划个七八分。

  “这孩子是块练武的料。”李牧对赵絮晚说。

  其实小政儿之前和蒙武学过一段时间,不过蒙武本人常年在外征战,自己儿子都没办法常常教导,更别提教小政儿了。

  赵絮晚看着院子里那个满头大汗却满脸兴奋的小人儿,心里又骄傲又心疼。

  阿黎也跟着学,不过他比政儿大,身体也结实些,学起来更快。

  小政儿倒是不在意。他练完自己的份,就凑到阿黎身边,看他练剑。

  “你这招不对,应该这样……”

  “你教我那个翻身刺的招式呗……”

  “你……”

  阿黎被他叫得没办法,只好停下来,手把手地教他。

  丹有时候也来,他不学武,只是坐在廊下看书,偶尔抬头看看他们,然后低下头继续翻竹简。

  三个孩子,一个学文,一个学武,一个文武兼修,倒是各有各的路。

  赵英看着他们,对赵絮晚说:“这三个孩子,以后肯定都了不得。”

  赵絮晚笑了笑:“了不了得另说,能平平安安长大就好。”

  赵英沉默了一下,轻声道:“会的。”

  入秋的时候,咸阳照例要举行秋猎。

  这是秦国的传统,每年秋天,秦王带着宗室重臣出城围猎,既是操练兵马,也是向六国展示秦国的武力。

  今年,异人决定带上太子。

  消息传到东宫,小政儿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见李牧,被罚多扎了一个时辰的马步。

  “秋猎不是去玩的。”李牧的声音不重,却很认真,“你是太子,你的表现,所有人都看着。不能让任何人觉得,秦国未来的王,是个只会玩闹的孩子。”

  小政儿瘪着嘴,咬着牙,饶是有些不高兴但一个字都没说。

  秋猎那日,天高云淡,旌旗猎猎。

  异人骑在马上,身穿玄色猎装,腰悬长剑,整个人看上去英武了几分,赵絮晚坐在看台上,远远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

  隔着猎场,隔着欢呼的人群,隔着飘扬的旌旗,异人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没人注意,可赵絮晚看见了,她微微笑了笑。

  小政儿骑着一匹小马驹,跟在阿父身后。他穿着小号的猎装,腰里别着一把短剑,虽然个头还小,可那架势让围观的朝臣们暗暗点头。

  太子虽然年幼,却有乃父之风。

  围猎开始,异人一马当先,带着亲卫冲进猎场,小政儿跟在后面,骑术虽然稚嫩,却毫不畏惧。

  李牧站在看台一侧,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猎场上驰骋,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武安君,”旁边一个朝臣凑过来,“太子这骑术,是您教的?”

  李牧摇摇头:“太子天资聪颖,臣只是略加指点。”

  朝臣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猎场上,异人已经射中了第一只鹿。亲卫们欢呼起来,小政儿也兴奋地喊:“阿父好厉害!”

  异人回头看了儿子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该你了。”

  小政儿挺起胸膛,策马上前。他目光扫过前方的灌木丛,忽然看见一只野兔从草丛里蹿出来,他搭弓,射箭,一气呵成。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野兔。

  猎场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太子威武!”

  小政儿放下弓,回头看向看台。看台上,阿母抱着弟弟,正冲他笑,阿母旁边,阿月姑姑冲他使劲鼓掌,骄傲的眼眶都红了。

  他咧嘴笑了,笑得比天上的太阳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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