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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第205章

  北地的风, 卷过荒原,也卷过雁门关外那日益喧嚣的“安北榷场”。

  交易络绎不绝,秦军的“仁义”之名, 与堆积的粮食盐帛一起, 缓慢而坚定地渗入惶惶不安的人心。吕不韦安插其间的情报正不断将草原深处的暗流与碎片带回咸阳。

  然而, 一切的岁月静好在秦看来都不同寻常。

  太安静了——自从榷场设立,黑骑零星袭击了几次商队后, 便如同鬼魅般彻底消失在茫茫草原与山峦之中。

  没有大规模报复, 没有对榷场的直接冲击, 甚至连以往那种精准猎杀双方斥候的行动都罕见。

  这反常的沉寂, 比狂风暴雨般的攻击更令人不安。

  咸阳, 公子府书房。

  “他们在集结,还是在等待?”异人看着最新汇总的北地情报,眉峰未曾舒展,“廉颇那边呢?”

  吕不韦低声道:“监军已至廉颇军中, 催促进剿甚急。廉颇近日军报频繁, 声称发现黑骑主力在阴山以北活动的踪迹,已调遣精锐前往围堵, 请求邯郸加派骑兵支援。但我们在廉颇军中的眼线回报,其主力兵马调动虽有,却并不像要深入阴山以北进行决战, 更像是……在外围拉网,做出搜寻的姿态。”

  “虚张声势,还是以进为退?”异人指尖敲击着案几,“廉颇被邯郸所迫,不得不动,但又忌惮黑骑战力与地利, 更怕后方空虚,被我们或黑骑所乘。他这是在拖延,也是在自保。”

  “那黑骑的沉寂……”

  “暴风雨前的宁静。”异人断言,“他们放弃了袭扰,必定在酝酿一次足以打破目前僵局、甚至逆转局势的行动,榷场分化了部分部落,但也暴露了我们‘重安边、轻刀兵’的姿态。黑骑的首领不是庸人,他一定能看出,我们现阶段不愿在北地陷入大规模地面消耗。他会利用这一点。”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北地舆图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我们的弱点在哪里?粮道?关隘?还是……榷场本身?”

  吕不韦跟上前:“榷场有重兵把守,且象征意义重大,直接攻击榷场等于正面挑战秦国,形同宣战,黑骑虽悍,应不至如此不智。粮道分为两条,一条由关中经太原至雁门,路途较远但沿途城邑众多;另一条是新辟的、沿河水北上支援王龁、蒙骜东线主力的水路兼陆路通道,更为关键,但也更靠近赵国边境和复杂地域。”

  异人的手指沿着那条新辟的补给线缓缓移动,这条线如同秦军东出巨兽的血管,穿过尚未完全平定的魏赵边境区域,沿途虽有驻军,但兵力相对分散,且要应对魏国残军、赵国游骑以及地方匪患的骚扰。

  “东线战事正酣,王龁猛攻邺城,蒙骜压制大梁方向,每日消耗巨万,这条补给线,不容有失。”

  异人目光凝在舆图上标出的几个关键点,“黑骑若想造成最大破坏,牵制甚至动摇我东进根本,这里……是最好的目标。他们熟悉赵地山川,甚至可能利用赵国边境守军因廉颇被调离而出现的空隙,渗透进来。”

  吕不韦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敢深入至此?这已远离其传统活动区域,一旦暴露,退路堪忧。”

  “正因为远离,我们才可能松懈。而且,谁说他们一定要全身而退?”异人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若他们目的就是不惜代价,制造一场足以震动咸阳、迫使王上从东线分兵回援的灾难呢?李牧若真已不在,这支失去支柱的黑骑,行事将更无顾忌,更趋极端。”

  异人沉吟片刻,“让嬴钰来一趟。”

  ……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细碎地洒在赵絮晚的梳妆台上,她的指尖划过光滑的木盒边缘,却触到一丝异样的凸起。

  她动作微顿,轻轻掀开盒盖内侧的夹层,一个粗糙的牛皮纸信封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署名,没有火漆。

  赵絮晚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狂跳起来,擂鼓般撞击着胸腔,她飞快地扫视了一眼室内,几个侍女都在外间轻声做着活计,无人注意这边。

  她指尖微凉,迅速合上盒子,将那信封拢入袖中,动作稳得近乎僵硬。

  “我有些乏,想小憩片刻,你们都下去吧,不必在跟前伺候。”她的声音听起来与往常无异。

  侍女们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直到脚步声远去,门扉闭合的轻响彻底落下,赵絮晚才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背脊微微松垮,却立刻又绷紧。

  她快步走到门边,确认门闩已落,又将靠近内室的窗户一一掩好,只留下一条缝隙透光。

  做完这些,她才走回梳妆台前,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封信。

  展开信纸,字迹依旧是她熟悉的、属于赵英的那种带着力透纸背的急切,却又比以往多了几分虚浮与潦草。

  “阿晚:

  见字如面,又或许,此生难再面了。

  上月十七,母亲于邯郸旧宅病逝,去时很平静,握着我的手,只喃喃说‘冷’,说‘想见你父亲’。我知她这些年心苦,身子早被掏空,能撑到如今,不过是强提着一口气,怕我无人依靠。如今,这口气终是散了。

  晚,至此,我当真成了孤家寡人。兄长殁于沙场,尸骨无还;母亲溘然长逝,坟茔新立;夫君……生死未卜,音讯隔绝。膝下稚子懵懂,尚不知世间愁苦,亦不知其父名姓可能已成禁忌。

  有时深夜枯坐,听着窗外北风呼啸,我会恍惚,牧他半生戎马,守的是赵国的土,护的是赵国的民,流的血,担的罪,从未有过半分私心。可如今呢?邯郸视他为叛逆,君王猜他如寇仇,羽林围宅如临大敌,一把火烧得干净,也烧得人心尽寒。

  晚,我知他。他若真想走,天涯海角,未必没有一处容身之地。可他总说‘义之所至,生死以之’,总说北地防线牵系万千生灵,总说……赵国纵有千般不是,亦是父母之邦。可这父母之邦,明明是想要他的命啊!

  他就算此刻出走,又能如何?背负叛将之名,累及妻儿宗族?还是隐姓埋名,看着他半生心血付诸东流,看着北地可能因他离去而彻底陷入血海?

  我不懂这些大道理了,晚。我只觉得累,只觉得冷,只觉得……这世道,为何对一心为它的人,如此苛酷?

  信写至此,笔已滞涩,或许本不该再写与你,平添你的烦忧。只是这天地茫茫,我竟不知,还能与谁说这些话。”

  没有日期,没有落款地点,只有最后那个“英”字,写得微微颤抖,仿佛耗尽了写信人最后的气力。

  赵絮晚捏着信纸,指尖冰凉,呼吸却一点点急促起来。信中的悲苦与绝望几乎要透纸而出,将她淹没。赵英失去了最后一个至亲,李牧生死不明、处境险恶,她自己带着幼子,在风雨飘摇的北地,该是何等惶惧无助。

  然而,在这滔天的悲恸与迷茫之中,赵絮晚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几乎被绝望掩盖的、微弱的试探与期盼。

  赵英不是在单纯地倾诉哀伤,她是在问,在探,在绝望的谷底,抓住最后一根可能救命的稻草。

  天下虽大,能无视赵国追索、敢接纳甚至庇护李牧这等“叛将”而不引起轩然大波的势力,屈指可数。

  秦国,无疑是其中最有能力,也最有可能因利益而行动的一个,而能在秦国能说上话,又能让赵英残存一丝信任的,也只有她了。

  赵絮晚缓缓闭上眼睛,信中的字句在她脑中盘旋。

  一个大胆得让她自己都心悸的念头,逐渐清晰。

  李牧不能死在赵国手里,无论是明正典刑还是“意外”身亡。那只会让黑骑彻底疯狂,让北地更乱,甚至可能催生出一个不受控的、以复仇为唯一目标的可怕势力,对秦国边境造成长久威胁。

  李牧也不能无声无息地消失,那会留下无穷隐患,让黑骑的动向更难预测,也让秦国无法真正利用“李牧”这个棋子。

  那么,或许……可以让李牧“出现”在秦国,不是作为俘虏,不是作为叛将,而是作为一个“被赵国迫害、走投无路、心灰意冷”的失意者,一个可能被秦国“庇护”起来的前名将。

  这不仅可以瞬间瓦解黑骑“为李牧而战”的核心凝聚力,更能给赵国朝堂致命一击,是你们逼反了护国将军!

  同时,秦国还能获得一个对北地、对赵国军务了如指掌的宝贵人物,哪怕他不为秦国出谋划策,仅仅是他身在秦国这个事实,就是巨大的战略筹码。

  而这一切的关键,在于李牧是否愿意“出走”,在于能否在赵国和黑骑的眼皮底下,将李牧安全地送到秦国。

  赵英这封信,就是那枚叩门的掌印。

  赵絮晚睁开眼,眸色幽深,她拿起信纸,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她走到烛台边,擦亮火折,点燃了蜡烛。

  橘黄色的火苗跳动起来,映着她沉静的侧脸。她将信纸一角缓缓凑近火焰。

  牛皮纸和墨迹在高温下卷曲、焦黑,化作细碎的灰烬,袅袅青烟升起,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很快在空气中散尽,信的内容,连同赵英那绝望的笔迹,都化为了虚无。

  她看着最后一星火光熄灭,只余一点余温的灰烬落在铜盘里,然后,她仔细清理干净铜盘,打开窗户,让那一点焦糊味彻底散去。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坐回妆台前,对镜理了理微乱的鬓发,面色已然恢复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决断与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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