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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第198章

  接下来的日子里, 咸阳宫内的争论终于有了结果。秦王与太子在权衡利弊后,决定采取“抑赵击魏,分化齐楚”的策略。

  赵国送来的求和使者, 受到了有礼但冷淡的接待, 秦国并未接受赵国的城邑割让, 而是提出了一个更苛刻的要求,赵国须开放全部与秦接壤的边境关市, 降低关税至三成, 并允许秦国派遣“市监”入驻, 同时, 赵国不得以任何形式援助魏国, 包括默许魏国借道或购买赵国物资。

  这无异于将赵国的北境与西境经济命脉交予秦国部分掌控,更是彻底斩断赵魏之间可能的实质联系,赵使面如土色,却不敢一口回绝, 只能表示需快马回报邯郸。

  与此同时, 对魏国的压力骤增,秦王下令, 将肃奸所获的部分证据,尤其是那些指向信陵君门下舍人勾结秦国内奸、窃取军国机密的密信副本,直接泄露给魏国朝中与信陵君不睦的大臣, 这也相当于直接呈送到了魏王案前。

  此举实在毒辣,既坐实了信陵君擅启边衅、结交外国、窥伺邻邦的罪名,更在魏王本就深重的猜忌之心上,又添了一把烈火。

  魏国朝堂顿时大乱,支持信陵君者与反对者吵作一团,魏王惊怒交加, 虽未立刻下诏斥责信陵君,却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信陵君请求统兵抗秦的奏请,并暗中收回了部分调兵虎符。

  信陵君府邸门前,车马又渐渐稀疏。

  而齐国与楚国,在接到秦国的通报后,即揭露信陵君在秦国的间谍网络,并暗示其可能也在齐楚有所布局后,态度也发生了微妙变化。

  齐国本就首鼠两端,楚国内部亦非铁板一块,春申君黄歇虽有心抗秦,但华阳夫人一系的暂时失势,让他不得不有所顾忌,两国对信陵君合纵的呼吁,响应变得迟缓而敷衍。

  北地那些被信陵君联络的胡部,在廉颇的强力弹压和秦国边境守军有针对性的巡逻威慑下,也未能掀起太大风浪。

  眼看外交与间谍战线受挫,信陵君展现出了他作为战国公子孤注一掷的魄力,他深知时间不在自己这边,一旦秦军彻底消化荥阳,稳定邺城方向,集中力量东进,魏国将危如累卵。

  于是,他做了一件震动天下的大事,他凭借个人威望与多年蓄养的死士门客,他竟秘密离开大梁,亲赴楚国郢都!

  他要面见楚王,以三寸不烂之舌,说动楚国发兵!

  消息传回咸阳,刚刚稍有缓和的空气再度凝固。信陵君亲自动身,意义截然不同。一旦他说动楚王,楚国发兵攻秦南部,秦国将陷入真正的两面作战。

  “必须阻止他,至少,要拖延他。”秦王在紧急议事的偏殿中,目光扫过几位心腹重臣和公子,“谁有良策?”

  殿内一片沉寂,信陵君名满天下,智计超群,又已动身,想在路途上拦截或刺杀,难如登天,且极易引发楚国的强烈反弹。

  就在众人沉默之际,异人上前一步,躬身道:“王上,臣有一计,或可一试。”

  “讲。”

  “信陵君赴楚,所恃者,无非其个人声望与唇亡齿寒之理。然楚王并非雄主,优柔多疑,且楚国朝堂,派系林立,春申君虽为令尹,亦不能一手遮天。”异人语速平稳,条理清晰,“臣以为,可三管齐下。”

  “其一,立刻派遣能言善辩的使臣,携重礼先行赶赴郢都,去见楚王身边最得宠的宦官,以及朝中与春申君或有龃龉的重臣。”

  这只是传达一个意思,秦无意与楚为敌,东出只为收复故土,安定中原,信陵君为保魏国,不惜将楚国拖入战火,实乃祸水东引,若楚助魏,秦必倾力报复,届时秦楚百年之好毁于一旦,而魏国能否得存,犹未可知。

  “其二,”异人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将我们掌握的、关于信陵君门下舍人在齐、楚等地活动的部分线索,赠送给春申君。只需暗示信陵君的手伸得太长,不仅秦国,齐楚或许也在其窥探之下,春申君为保全自身权位与楚国利益,自会对信陵君多加提防,在楚王面前,也未必会全力支持。”

  “其三,”他顿了顿,“臣听闻,信陵君有一至交好友,乃楚国隐居云梦泽的名士,此次信陵君赴楚,或许会私下拜访此人,以增助力,我们可设法让这位名士在信陵君抵达前,接到一封来自魏国的家书,信中透露魏王对信陵君的震怒,或许待信陵君归国,便有可能被软禁。此信也许不能立刻起到作用,但足以离间信陵君与其好友,至少使其进言时有所保留。”

  太子听得目光炯炯,秦王在高座上微微颔首:“此策甚毒,亦甚妙,何人可担此任?”

  “遣使游说楚王近臣,吕不韦手下有擅长此道者,可速行。传递线索于春申君,需一身份足够、又机敏可靠之人,臣推荐嬴钰,他素与楚国一些年轻贵族有往来,身份合适,且近来稳重许多,至于云梦泽名士处……”异人略一沉吟,“此事需极其隐秘,非真正的心腹死士不可为,臣愿亲自安排。”

  “准。”秦王一锤定音,“异人,此事由你总揽,与吕不韦、嬴钰协同,务必在信陵君抵达郢都、说动楚王之前,将钉子埋下!”

  “儿臣领命!”

  任务分派下去后,得到任务的人便马不停蹄的开始运作了,吕不韦的人带着奇珍异宝和巧舌如簧的使者,星夜兼程南下。

  嬴钰被异人紧急召见,听完吩咐后,面色肃然,郑重应下,他知道,这不只是一次考验,更是他真正踏入权力核心纷争的开始。

  而异人自己则召来最为信赖的几名手下,其中一人,面容普通,名叫“鸦”,专司伪造书信、模仿笔迹,且轻功卓绝,善于潜行。

  “云梦泽,玄微子。”异人将一卷空白的魏国宫廷专用帛书和几封从大梁截获的盖有魏王宫中印记的普通诏令副本交给墨鸦,“仿照魏王近侍口吻与印鉴,写一封信。暗示魏王已不堪信陵君屡次擅权、结交外国,尤其此次秦国肃奸,牵连甚广,魏王惧秦问罪,已生怨怼之心……记住,笔迹、印泥、帛料,务求以假乱真,即便玄微子心存怀疑,一时也难辨真伪。”

  “属下明白。”鸦声音沙哑,接过东西,退入暗室。

  “你,”异人又看向另一名身材矮小貌不惊人的人,他名为“鼠”,“你熟悉楚地山川道路,尤其是云梦泽周边,鸦制成书信后,你负责携带,以最快速度赶在信陵君之前抵达,设法将信送到玄微子手中。”

  “诺!”

  两日后,鸦呈上仿造的书信,异人仔细验看,果然几可乱真。“鼠”将书信藏于特制的竹筒内,贴身携带,悄然出城,消失在通往楚地的茫茫官道。

  接下来的日子,是煎熬的等待,前线,王龁与蒙骜稳扎稳打,不断给赵、魏施加压力。

  十日后,第一波消息传回。

  吕不韦派往郢都的使者成功接触到了楚王宠姬身边的一名心腹宦官,献上了一对据说能“驻颜焕彩”的东海明珠,并委婉传达了秦国的“善意”与对信陵君“嫁祸”的指责,宦官收下厚礼,笑纳了“好意”。

  几乎同时,嬴钰在一次宴会上,无意间向一位与春申君门下客卿交好的楚国公子,透露了“听说信陵君门下能人异士遍布列国,连齐宫楚殿之事也能探知一二,当真令人惊叹又不安”的感慨。此话很快被添油加醋地传到了春申君耳中。

  春申君黄歇闻之,沉吟良久,他本就对信陵君过于高涨的声望心存忌惮,此流言更是触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在次日面见楚王商议是否接见信陵君时,黄歇的态度果然变得不明,不再积极主张联魏抗秦,反而强调需“慎重权衡,以免为人所乘”。

  又过了五日,“鼠”传回密报:书信已成功送达玄微子隐居的附近,通过一名每日送柴的山民,遗落在玄微子常去垂钓的溪边石洞内,玄微子发现后,独自在洞前伫立许久,方才携信归去,神色颇为凝重。

  至此,三步棋,全部落子。

  现在,就看信陵君魏无忌,如何面对这郢都已然变味的空气,以及那位可能已对他心生疑虑的至交好友了。

  信陵君抵达郢都的那日,楚国以接待他国公子的礼仪相迎,场面盛大,却少了几分真正的热情。

  楚王设宴邀请信陵君,席间歌舞升平,言辞客气,但每当信陵君谈及合纵抗秦、陈述利害时,楚王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春申君在一旁陪坐,笑容得体,却绝口不提发兵之事。

  宴会后,信陵君私下求见楚王,再次痛陈利害,楚王面露难色,只推说“军国大事,需与群臣细细商议”,便端茶送客。

  信陵君又去拜访春申君,黄歇热情接待,酒过三巡,信陵君旧事重提,黄歇却叹息道:“非不欲助君,实是国中有难处,去岁南疆不靖,耗费甚巨,今岁粮仓亦不丰盈,骤然兴兵,恐国力不支,且秦使方去,言辞恳切,愿与我楚重修旧好……”

  从春申君府中出来,信陵君心中已是一片冰凉,他并非看不出楚王的敷衍与春申君的推诿,只是没想到阻力如此之大,如此之快。

  他不甘心,想起隐居云梦泽的至交玄微子,玄微子虽不出仕,但学识渊博,见解独到,在楚国士林中威望甚高,若能得他相助,或可扭转舆论。

  于是,信陵君轻车简从,秘密前往云梦泽,见到玄微子,多年老友重逢,本该把酒言欢,信陵君却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眉宇间的一丝疏离与忧色。

  叙旧之后,信陵君直言来意,恳请玄微子为天下苍生计,助他说服楚王。

  玄微子沉默良久,屏退左右,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给信陵君:“无忌,你我至交,有些事,我不能不问,此信……你可知晓?”

  信陵君接过一看,脸色骤变,信中内容虽未明言,但含沙射影的暗示魏王已生嫌隙的笔调,他再熟悉不过,更让他心惊的是,信中所提“秦国肃奸,牵连甚广,王惧秦问罪”等语,与他离魏前所知情况隐隐吻合,只是更添了几分凶险的猜测。

  “此信从何而来?”信陵君声音干涩。

  “数日前,于溪边得。”玄微子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笔迹印鉴,颇似魏王近侍,无忌,你是否……在魏国已处境艰难?若真如此,你此时力主合纵抗秦,是否也有……为自己谋后路之嫌?”

  这话问得极其尖锐,也极其诛心,信陵君浑身一震,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竟一时语塞。

  他能说魏王对自己全然信任吗?不能。他能说自己在魏国毫无危机吗?也不能。这封信真伪难辨,却恰好击中了他内心最深的隐忧。

  看着玄微子眼中混合着关切与疑虑的神情,信陵君知道,这位老友已经不可能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支持自己了。

  即便他相信自己的为人,但涉及邦国存亡、自身家族安危,玄微子也必须谨慎。

  最终,玄微子没有答应出面游说,只是劝信陵君“暂且忍耐,静观其变”,并暗示楚国朝局复杂,非一人之力可扭转。

  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彻底熄灭了。

  信陵君魏无忌,这位一生以豪侠仗义挽救危亡著称的公子,在郢都盘桓半月,处处碰壁,心力交瘁。

  他意识到,秦国的手段比他想象的更加周密狠辣,不仅斩断了他的暗桩,更在人心层面布下了重重迷雾与裂痕。

  合纵之梦,在现实利益的算计与猜忌的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又过了几日,魏国传来急报,魏王病重,急召信陵君回国。这无疑是一道最后的逐客令。

  信陵君长叹一声,知道事不可为,黯然离开郢都,返回大梁,来时踌躇满志,归时萧索落寞。

  消息传回咸阳,秦王宫中,一片肃然,太子看向异人,眼中赞赏之意不加掩饰,吕不韦、嬴钰亦觉肩头一松。

  “信陵君已不足为虑。”秦王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令蒙骜、王龁,加快攻势,务必在夏末之前,彻底击垮魏军主力,拿下邺城,兵锋直指大梁,赵国那边,若再不答应条件,便让王龁做出南下邯郸的姿态。”

  “诺!”

  战鼓再次擂响,这一次,更加急促,更加猛烈。秦国的东出之路,在扫清了背后的暗箭与侧翼的干扰后,终于可以全力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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