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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83章

  在家休息了半日, 第二天便是第二场,主考墨义。

  同第一场同样顺利,接着便是第三场诗赋,半日之后,也平平常常地结束了。

  沉隽回到家中,好不容易回应过完家里人的关心,便拎着一包杜妈妈做的糕点出了门,往钱先生处走去。

  钱先生正在书房批作业, 见她来了, 放下笔,捋了捋胡子,“考完了?如何?”

  “是, 先生。”

  沉隽将糕饼递给一旁的小厮,对钱先生行过礼才应了一声。

  钱先生让她坐下,自己也坐到书案后, 示意她细说。

  沉隽略思索了片刻,便将三场考试的题目一一复述,包括自己是如何作答的。

  她倒是还稳得住,虽然对自己这次下场的结果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毕竟自己岁数还小,又是头一回下场,所以反而能放平心态。

  帖经和墨义两场, 她自觉答得还算周全,即便她不是过目不忘,好在记性还算不错,那些经义早已熟烂于心,至于诗赋……

  这次的试帖诗题目是稻黍, 她反复回想自己写的那首诗,规规矩矩地按照平仄对仗,算不得出彩,但总归还算过得去。

  果然,她在说到前两场的题目与作答时,钱先生时常点头,听到某些比较偏的题目时,还会开口点评几句,面上带着笑意,显然对她的所答很满意,但听到诗赋的时候,他顿了顿,又沉吟片刻,才开口道:“中规中矩,虽无惊艳之笔,却也看得过眼。”

  说到此处,他又抬眼看了看沉隽,“你学诗时日尚短,能写成这样已是不易,县试看重的是基础是否扎实,诗赋只要不差即可,你这份答卷应当没什么大碍。”

  他也不想说什么“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就当为了图个好口彩罢!

  沉隽听罢,心下稍安,起身再拜:“多谢先生指点。”

  “嗯,回去好生歇几日吧。”钱先生摆摆手,干脆给她放了几天假,又宽慰她:“放榜之前,不必太过挂心,该吃就吃,该睡就睡。”

  沉隽笑着应下,告辞出来。

  走到路口,她想了想,还是绕道去了卢家,不过没进去,只找到后门相熟的小厮,托他叫春姐儿过来。

  没过多久,春姐儿就匆匆跑出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一番,“三姐儿,你可算考完了,这几日夫人也念叨呢,说你是头回下场,不知紧不紧张……”

  见她不掺一丝水分的关切,沉隽心中暖暖的,语调软和下来,轻声道:“劳你们挂心了,我一切都好。”

  “那便好,那便好。”

  沉隽又道:“原本按照礼数,我该来拜谢大人的,只是她要参与阅卷事宜,我不好此时登门,还要麻烦你帮我带句口信,就说带到放榜之后,我再来拜会大人。”

  春姐儿一口应下,又憋了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三姐儿你放心,你学问那么好,肯定能中的!”

  “嗯,承你吉言。”

  见她绞尽脑汁鼓励自己的模样,沉隽忍不住笑起来,往她手中塞了个油纸包,笑眯眯地道:“给,你最喜欢的那家芝麻糖。”

  春姐儿再度高兴起来。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沉隽才回家。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的生活恢复了与往常的节奏,照常在天还未亮时起身,打一套跟郑愔学来的五禽戏,这年头的读书人,身体要康健才行,要不然可在贡院里坚持不了三天。

  接着便是读书练字,通常是温习四书五经及各本注疏,偶尔也翻看从钱先生或卢县丞处借来的史书杂记,至于每日的五张大字,亦是不能缺的,毕竟练字读书都是一样的,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能偷懒。

  辰时左右,一家人用过早饭,便各自忙碌,沉父与沈庆要去城外查看新一批蜂窝炭的烧制,杜妈妈和沈昭推着车去摆摊。

  沉隽若是无事,便会去自家摊位上帮忙,帮杜妈妈收拾碗筷,招呼客人,也陪着阿姐去集市上采买食材,或是坐上阿兄驾的牛车去村子里,帮着阿爹记账算账。

  日子慢悠悠地过,杜妈妈几次想问她考得如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得在吃饭的时候,默默往她碗里夹几筷子菜。

  不能问,不能问,昭姐儿和老头子都跟自己悄悄说过了,考都考完了,再问也没用,反倒让三姐儿挂心。

  又过几日,吃食街巷的人忽然发现,沈家食摊旁支了个小摊——一张旧小桌,两个凳子,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代写书信”四个字。

  沈家那个出了名会读书的女儿,穿着一身半旧青衣坐在桌旁。

  倒是让人看了个新鲜。

  沉隽起初只是静极思动,家人也不反对,便试着摆摆,对能接到生意倒没报什么希望。

  却没成想,干坐了两日后,当真有人找上来。

  有给在外做工的儿子写信的大爷,有想给远嫁女儿捎话的妇人,也有给未婚妻带信的兵丁。

  代写一封书信收两文到三文钱,收入不多,但沉隽却乐在其中。

  通过帮人写信,能听到许多平常听不到的故事,也让她认识了不少人。

  在临街卖菜的大娘面带局促地走过来,说要给在北边戍边的儿子写信,从一开始的放不开到后面的絮絮叨叨,足足说了小半个时辰,从家里新孵的小鸡说到女儿刚生的小孩子,话里话外都是自己这边一切都好,让儿子不必担心,最后抹着眼泪让沉隽一定写上一句“爹娘等你回来。”

  看着她脸上的风霜,沉隽轻声应下。

  她在卢县丞处借书的时候,也曾看到过朝廷的邸报,仿佛有一期上写的便是北边的战报,狄人犯边,边军惨胜,牺牲两千余人。

  想到此处,她心中不由叹了叹。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着,转眼便到了放榜的前一日。

  晚饭时,杜妈妈终于忍不住,状似随意地问:“三姐儿,明儿是不是该放榜了?”

  沉隽正夹菜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点点头:“嗯,听说是明早贴榜。”

  桌上安静了一瞬。沉昭忙打圆场:“放榜就放榜呗,三姐儿还小呢,这次本就是试试水。”

  “是是是。”

  杜妈妈连连点头,“咳咳,我就是随口一问,吃饭吃饭……”

  沉隽低下头,默默扒着碗里的饭。

  其实她这几日夜里睡得并不安稳,常常半夜醒来,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考场上的每一个细节——那道帖经题是不是写错了字?那首诗的韵脚押得对不对?墨义里那道题目,自己的理解是否周全?

  这些念头如影随形,但她从不在家人面前显露分毫,只有夜深人静时,那些忐忑才会悄悄浮上心头。

  毕竟这是她头一次下场。

  这一夜,沉隽睡得比往常更浅。

  天还未亮,她便醒了,眨巴了两下眼睛,听见从外头传来的鸡鸣犬吠,还有阿娘在厨房生火做饭的动静。

  她起身穿衣,推开房门。

  晨间的空气带着初春的凉意,院角那棵梨树的花已经落尽,冒出了嫩绿的新叶。

  “三姐儿今儿起这么早?”

  杜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粥还没好呢,怎么不多睡会儿?”

  “也不知怎的就睡不着了。”沉隽走进厨房,自觉坐到灶台前,动手帮着添柴烧火。

  杜妈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那等会儿吧,等他们起身就能吃了。”

  “哎,好。”

  早饭吃得比往常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动静。

  沉父和沈庆知道今日放榜,也都有些心神不宁,沉昭倒是试图说些轻松的话题,可效果寥寥。

  饭后,杜妈妈忽然道:“今儿个摊子晚些去摆,咱们先去看榜。”

  沉隽一愣:“阿娘,我自己去就行,你们……”

  “那怎么行!”杜妈妈眉毛一挑,不容置疑地做了决定,“这么大的事儿,一家人当然要一块儿去!摊子晚开一个时辰又不要紧,少赚几个钱罢了。”

  沉昭也笑意盈盈摸了摸妹妹的脑袋,“是啊,就让我们陪你一块儿去吧。”

  沉父和沈庆虽然没说话,但都点了点头。

  沉隽心里一暖,不再推辞。

  一家人收拾停当,锁了院门,往县衙方向走去。

  越靠近县衙,街上的人就越多,大多都是来看榜的考生及其家人。

  有人神情自若,有人面色紧张,还有几个看起来年纪不小的,正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县衙外的照壁前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黑压压一片,衙役还没来贴榜,但所有人都挤在前面,带着紧张和兴奋,翘首以待。

  “这么多人……”

  杜妈妈咋舌,随即雷厉风行地指挥起来:“庆哥儿,你个子高,往前挤挤,昭姐儿,你眼睛好,待会儿仔细看,她爹,你跟紧庆哥儿,三姐儿,你跟着我,站这儿别动,小心叫旁人挤散了。”

  沉隽被杜妈妈护在身后,看着家人为她忙碌的身影,心中也有些紧张。

  阿娘嘴上说着“中不中都无妨”,可此刻紧握着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力道十分大,一贯娴静的阿姐正踮着脚往前张望,阿爹和哥哥已经挤进了人群,时不时回头朝她们挥手示意。

  辰时整,两名衙役捧着大红榜纸从县衙里走出来。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往前涌去。

  “让开让开!都退后些!”

  衙役差点被推倒,登时怒目一睁,高声喊了一道,喝令其他人退开之后,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榜纸贴在照壁上。

  红纸黑字,最上方隐约写着东山县中榜等字样,下面应当就是录取者的名次和姓名籍贯。

  寂静片刻后,人声如开水般沸腾起来,惊叫声与欢呼声交织在一块儿,期间还夹杂着数道苦涩的叹息。

  “我中了!第二十七名!”

  “唉……又没有……”

  “让让,让我看看!”

  杜妈妈急得直跺脚:“看到了吗?庆哥儿?昭姐儿?”

  沈庆个子高,已经看到了榜单,正瞪大了眼睛从上到下搜寻,沉昭的视线也在榜单上快速扫过。

  忽然,沉昭的眼睛一亮,几乎同时,沈庆也猛地转过头来,两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第二!三姐儿是第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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