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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第127章

  小小的火苗跳动着,驱散了周遭的黑暗,把这一小方天地照亮。

  她换了张空白的草稿纸,垂眸看向第三道题, 慢慢思索起来。

  这道题有点难度,但她也不是全然没有想法。

  她思量半晌,提笔蘸墨,开始在纸上落笔,慢慢写下几个破题思路,又沿着往下,继续分析整理。

  有黑色的小飞蝇被烛光吸引,在周围飞来飞去,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偶尔有一只撞到烛火上, “滋”的一声就没了。

  沉隽却没注意到这些,她神情专注,注意力全在那张渐渐被字迹填满的草稿纸上。

  等最后一个字写完,她放下笔,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今日暂且就到这里吧。

  这第三道题,究竟要用哪种解题思路, 她还需要仔细斟酌一番。

  她抬起手,按了按有些发酸的脖颈,然后动手收拾好笔墨纸砚,把东西都归置整齐,又把桌上这些空白的,以及写满了字的纸张都小心地收进考篮,用另一块较小的油布仔细盖好。

  最近的天气反复无常,晚上指不定会下雨, 若是让雨水打湿了纸张,她怕是哭都没地方哭。

  做完这些,她取出牙刷,蘸上牙粉,分出一小杯清水,仔仔细细地刷过牙,又从考篮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瓷盒。

  盖子被打开,里面是一抹浓绿,散发着一股清凉的草药味。

  这是她专门去找白老大夫买的驱蚊药膏。

  眼下正是秋老虎迅猛的时节,蚊虫多,抹上这个能好受些。

  她把药膏均匀地抹在脸颊,脖子还有手腕上,清凉的感觉渐渐扩散开来,确实舒服多了。

  她呼出一口气,吹熄蜡烛。

  号房里顿时陷入黑暗,只有从附近隐约透出的几分微弱的光亮,应当是还有考生没睡,仍在努力答题。

  沉隽摸索着上了床,不过……其实这也不能算床,只是由两块木板搭成,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草席。

  她展开角落那床单薄的被子。

  被子很旧,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馊味。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随即又恢复正常呼吸,抿了抿唇,把被子盖在身上,在木板上蜷成一团侧躺下来。

  木板很硬,硌得人骨头疼,但她还是努力忽略了种种不适感,闭上眼睛。

  不知不觉间,便沉沉睡了过去。

  ……

  沉隽是被打雷声吵醒的。

  她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周围还是黑的,天还没亮,一道闪电忽地破空劈过,紧接着又是一阵轰隆隆的雷声,声音极大,像是在她耳边拿大摆锤敲鼓似的,背景音是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水滴落在油布上的动静。

  她坐起来,仅存的困意也消失无踪了,忙检查了一遍考篮,确认里面的纸张都没有被打湿,这才松了口气。

  但有些没有像她这么谨慎,或是准备齐全的人,现在就遭了殃。

  她隐约能听见从不远处传来的哀叹声,还有跟巡场的衙役求情,想要几张答题纸的声音,然后考场内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不管是草稿纸,还是答题纸,都是由考生自己准备的,在府衙规定的地方买的,数额都是定好的。

  来不及为别人的遭遇发出同情,她这边也开始漏雨了。

  油布有一个角没有系好,雨水顺着褶皱滑下来,滴落在本就单薄的被子上,很快就湿了一大团。

  沉隽:……

  她只能站起来,挽起袖子,重新把那块油布系了又系,用麻绳在上面打了个死结,总算是系牢固了。

  距离天亮还有些时间,她想了想,干脆重新裹好被子躺回床板上,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要在这里待上三天呢,若是休息不好,回头难受起来,肯定会影响发挥的。

  在周遭的嘈杂声中,她艰难入睡。

  ……

  这一觉睡得不大安稳,天刚蒙蒙亮,雨已经停了,沉隽再次睁开眼睛。

  眼中除了清明,还有疲惫。

  她揉了揉额角,总觉得有点头疼,还有点鼻塞……

  不会是受了风寒吧?

  这可不太妙。

  她抿了抿唇,刷牙擦脸,然后取出小炉,熟练地生起火烧水,热乎乎地吃喝过一顿之后,顿时觉得身上好受多了。

  今天的任务依然是继续答题。

  在天黑之前,她将所有的题目都尽数答完了,余下的便只剩将这些正是誊抄在答卷上了。

  誊抄虽说简单,但也是一项需要认真仔细的活儿,再加上昨晚似乎着了凉,她便打算早睡了。

  她这边没点蜡烛,早早地上床入睡,周遭的号房里却还亮着微弱的光亮,仍在挑灯夜战。

  考场外两条街的小院。

  杜妈妈和沈昭,还有其他几个考生的家里人都坐在堂屋,一边闲聊,一边替自家孩子操心着。

  “昨个夜里下了雨,孩子们可别着了凉……”

  “是啊,听说那号房里头又小又破,说不定会漏水呢。”

  “不怕,咱们都给孩子带了油布,应当没事儿。”

  说到这儿,其他人都看向杜妈妈,郑愔阿娘面上带着真诚的谢意,“还好有杜家姐姐提醒,我们给他们几个都带了油布,又能防潮又能挡雨,要不然可就坏了。”

  杜妈妈正拿着件沉隽的旧衣裳在缝补,闻言,手里的针线顿了顿。

  她心里头其实也跟猫抓似的惦着自家三姐儿,这会儿被众人一谢,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脸上倒是没什么得色,只摆摆手,实话实说:“快别这么说,这哪是我的主意啊?我可没这份巧心思。”

  她放下针线,拿起旁边的茶碗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才接着道:“是我家三姐儿,她心细,临出发前好些天,就翻来覆去地琢磨要带什么,也不知道她从哪儿听来的,说号房年久失修,秋雨又凉,一定记着带油布,还提醒我跟你们也说一声的。”

  原来是沉隽。

  提到这个名字,屋里的气氛顿时又不一样了。

  几个妇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那里面有羡慕,有感叹,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哎哟,还是沉小娘子想得周到!”

  郑愔阿娘率先赞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感慨,“你们说说,同样都是半大孩子,人家这心思怎么就那么细呢?读书读得好,府试院试都是案首,这待人处事也这般妥帖周全,真是真是生了个七窍玲珑心,我家阿愔同她比起来,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

  其他人也忍不住附和。

  若是往常,杜妈妈最爱听这些,准保笑得见牙不见眼,拉着人家能说上半天沉隽小时候的趣事。

  可今天,她只是弯了弯嘴角,勉强算是个回应,手里的针线又拿了起来,有一针没一针地戳着,眼神却有些飘,时不时就往窗外的方向瞟一眼。

  那方向,正是贡院所在。

  她惦念着还在考场中的沉隽,心里头操心不已,还带着几分怨念。

  这乡试,怎么就非得连考三天呢,哪儿有这么考的?

  把人关在那鸽子笼似的号房里,吃喝拉撒都在那儿,跟坐牢有什么分别?

  她家三姐儿才多大,虽说平日里看着稳重,可身子骨毕竟还没完全长开呢,在那又冷又潮的地方熬上三天两夜,在里头吃不好喝不好睡不好的……好好的人都得给熬坏了!

  她越想手越凉,面上也带出几分焦急。

  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苍白着小脸,眼下乌青,强打精神的模样。

  这样的情形下,让她不自觉就想到几年前的事儿来,那场几乎要了三姐儿命的风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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