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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养兵


第139章 养兵

  “十二。”唐照环冷笑一声,声音提得更高,确保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人群都能听见,“大宋律令明文规定,女子须年满十三,方可论婚嫁。此女年仅十二,仍是幼女。”

  她一指嫖客:“你欲行不轨,强奸幼女未遂,按律当流放三千里。”

  她又指向面如土色的癞头李:“你身为生父,不思养育,反逼迫亲生幼女卖淫求财,罪加一等,当绞。”

  实际上,宋律中幼女指十岁以下,且她说的处罚明显夸大,但她此刻气势凛然,言辞凿凿,加上王镇等人虎视眈眈,登时将癞头李和嫖客吓得魂飞魄散。周围看热闹的军户也窃窃私语,看向癞头李的眼神多了鄙夷。

  “将这两个败类暂且拿下,稍后交由知军府,依律处置。”

  王镇会意,挥手让随从将瘫软在地的两人捆了,拖在马后。癞头李和嫖客这才慌了,连声求饶,唐照环恍若未闻。

  待两人被押走,唐照环才走近王镇,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低语:“若不便真送官,找个僻静无人的地方,套上麻袋,给我狠狠打一顿,教他们再不敢起这等龌龊心思就行。”

  王镇颔首:“我省得。”

  唐照环这才转身,看向吓得忘了哭的小夏,又望向车厢里惶然探出头的七娘,放柔了声音:“莫怕。你叫小夏?可愿随我走?你娘也同去。”

  小夏心中反复挣扎,最终一咬牙,抹了把眼泪,爬上了牛车,紧紧抱住了还在发抖的七娘。

  牛车再次启动,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缓缓驶离这片腌臜之地。唐照环靠在车厢壁上,闭了闭眼,只觉身心俱疲。

  她知道,自己今日所为,看似解了一时之急,实则后患无穷。癞头李和嫖客不会善罢甘休,王知军那边也需交代。

  更麻烦的是,七娘母女日后如何安置?

  但她不后悔。若眼睁睁看着这对母女沉入泥淖而无动于衷,她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牛车驶回知军府。唐照环领着七娘和小夏刚下车,早已闻讯赶来的知军府管家便迎了上来。

  他见唐照环出去一趟,不仅把七娘又带了回来,还多了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眼皮顿时狠狠跳了跳。

  他强笑着上前行礼:“唐掌柜回来了,这两位是?”

  唐照环淡淡道:“见母女二人可怜,我暂收留几日。烦请管家先带她们去洗漱,再照应些饭食衣裳。”

  管家目光在七娘和小夏身上一扫,尤其看到小夏稚嫩却依稀能看出美人胚子的脸庞时,心中叫苦不迭。

  我的老天爷,这位唐小郎君口味竟如此生冷不忌,连这般年幼的丫头也……

  他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连连应诺,吩咐下人照办,将七娘母女带走。

  待唐照环跟着进府,知军府管家拉过一个小厮,急声道:“快,去寻赵监当,就说唐掌柜从营里带回一对母女,瞧着不对劲,怕要母女通吃。这癖好实在骇人,请监当定夺。”

  小厮一溜烟跑了。管家站在廊下,看着那紧闭的房门,摇头叹道:“看着斯文俊秀的小郎君,怎地这般疯癫荒唐。”

  远远看着七娘母女进了自己的房间,屋内隐约传来小夏低低的啜泣声和七娘含糊的呓语。唐照环知自己留在府中,母女二人见她恐怕更不安,反倒不好。

  她转头看向王镇,问道:“王大哥,我想去看看收毛皮的进展,可方便?”

  王镇抬眼,目光在她满是疲惫的面上停留一瞬,颔首道:“可。毛皮仓库在营区东侧,不远。”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前门,上了原先的牛车。

  营中道路泥泞不堪,积水映着天光,泛着污浊色泽。路过几处居住区时,唐照环刻意放慢车速细看。但见低矮的棚户间,时有衣衫褴褛的妇人孩童出入,面黄肌瘦,神情麻木。偶有男子醉醺醺地躺在泥地里,或围聚赌钱,呼喝之声粗野。

  毛皮仓库原是片缓坡空地,如今临时搭起了数十座简易棚子,棚下堆叠着捆扎整齐的各色毛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皮毛腥膻气味,混杂着硝制特有的刺鼻味道。

  一位老者手持簿册,仔细翻看每张皮子的成色,时而凑近嗅闻,时而以指甲轻刮皮板,口中念念有词,旁边有书吏记录。陪同军吏若同意他的分级,便指挥兵卒将毛皮按分类摆放好。

  “那位便是老徐。”王镇指着老者道,“原是汴京皮货行的老掌眼,三年前因东家犯事牵连,流放至此。公子见他识货,便留在身边使唤。”

  唐照环点头,看了片刻,见老徐验货确实专业,分等细致,心中稍安。又见那些兵卒搬运毛皮时颇为爱惜,并无粗暴之举,显是宁化军治下严谨。

  “唐掌柜可要近前细看?”王镇问。

  唐照环摇头:“徐师傅专业,我不必过多插手。”

  老徐此时倒见了王镇和唐照环,忙放下手中活计,上前行礼:“王统领,唐掌柜。”

  两人还礼,唐照环问:“鞣制工艺可否再精进些?若皮子更软和,毛色更亮,卖价能高不少。”

  老徐苦笑:“难。营中哪有专门熟皮的匠人,都是兵卒胡乱弄的,能用硝土和草木灰处理已算不错。若要精制,需用矾、盐、油脂反复揉搓,费工费料,他们做不来,也没那个闲心。”

  唐照环默然,她知老徐说的是实情。目光扫过那些埋头搬运皮子的兵卒,一个个手上皴裂,衣不蔽体,只好放弃。

  又在仓库盘桓了个把时辰,待到日头西斜,天色将晚,她方才与王镇一同返回知军府。

  秋雨终于落了下来,细细密密,知军府门檐下灯笼在雨中晕开一团昏黄。

  刚进府门,便有小厮迎上来,躬身道:“唐掌柜,赵监当请您回来后,即刻去他住处。”

  唐照环谢过,整了整衣袍,理了理微湿的鬓发,便往东院去,心中猜测,赵燕直这般急着见她,应因她带回七娘母女之事。

  门虚掩着,透出暖黄光亮。她轻叩两下,内里传来赵燕直清越嗓音:“进来。”

  推门而入,屋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秋雨的湿寒。赵燕直正临窗而立,背对着门,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烛光映照下,他面色平静,唯眼底似有倦意。

  他见她发梢还沾着细密雨珠,温声道:“先坐下喝口热茶。”

  桌上已备好茶点,热着滚烫的姜茶。唐照环给自己倒了一杯,捧在手中,暖意自掌心蔓延开来,冻得发僵的手指才渐渐回暖。

  “这两日在宁化军,看了不少,所见所感如何?”

  唐照环没料到他先问这个,沉吟片刻,方道:“除去知军府周遭精锐亲兵,其余兵卒……实在不像兵。面黄肌瘦,精神涣散,军纪松弛。这样的兵,如何保家卫国?”

  赵燕直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淅沥秋雨,背影在烛光中显得修长寂寥。良久,方恢复平静:“你既问起,我便与你说说边军实情。只是这些话,出我口,入你耳,莫传六耳。”

  唐照环正色点头。

  赵燕直执起茶壶,为她续了半盏热茶,这才徐徐道来。

  “自澶渊之盟至今,宋辽之间承平几十年。边地虽有摩擦,却无大战。人皆惯于太平,武备松懈,上至朝廷,下至兵卒,心气早已不同往日。”

  唐照环想起代州城中商贾云集,雄州榷场往来的繁华景象,默然点头。太平日久,刀枪入库,本是常情。

  “边军兵员,来源复杂。有各地流配囚徒,有活不下去的流民。招他们入军,不过给口饭吃,吊着性命。故兵额虽虚,却不能减,减了,这些人无处可去,便是乱源。”

  唐照环想起李铁枪。他若非有一身武艺,如今恐怕也与那些麻木军卒无异。

  “且在军中待得久了,家乡无田无产,又无其他谋生技艺。离了军营,便是死路一条。故大部分人受尽苦楚,也不敢轻易离去。”

  唐照环想起看到的普遍情形,轻叹:“那朝廷总该给足粮饷,让他们安心服役才是。”

  赵燕直苦笑:“这便是关键了,朝廷没钱。”

  他执起案上一支毛笔,蘸了清水,在桌上边写边算:“按制,一厢兵月给粮两石,值一贯五百。”

  唐照环想起她家当初在永安县,省吃俭用,一年到头只有过年见点荤腥,两年才做得一身新衣,每月一贯多,勉强够五口之家糊口。

  “然则,粮自京中起运,沿途损耗和转运费用,皆要从这两石中扣除。到得边关,已不足数。

  且朝中诸公,见边境无战事,养这许多兵纯耗粮饷,视其为赘疣。故发下来的粮,质量奇差,多是陈粮烂谷,杂质颇多。

  王知军在此地,已算爱兵如子,严控各级军官克扣。即便如此,最终到兵卒手中,能吃的不过一半,日均得粮四升而已。”

  “四升怎么够?”唐照环脱口而出。

  她想起当年,自己与娘亲溪娘,带着李铁枪的一双儿女,护送爹爹唐守仁赴汴京太学。沿途驿站按例供给赴京生员,每日白米二升,白面一斤,另有佐料的盐豉钱三十文。

  那时两大三小五口人,一顿饭尚且不够吃,常要额外添补。而一个兵卒每日只有四升米养全家老小,如何有力气操练巡防?

  赵燕直放下笔,无奈道:“所以,不是王知军不练兵,是练不起。兵卒腹中无食,哪有力气操演。不练兵,军纪自然涣散,战力更无从谈起。王知军屡次上书,请增粮饷、改善给养,奏疏皆如泥牛入海。”

  唐照环握紧茶盏。

  赵燕直继续:“这般困苦之下,逃兵屡见不鲜。各地军将多睁只眼闭只眼,人走了,空额粮饷照领,反能贴补些许。故而我当初运作李铁枪来代州,方能那般顺利。”

  唐照环恍然,原来背后还有这层缘故。她甚至想到,如果大名府那边,还给李铁枪他们找个与代州通讯军情出派的由头,更能多记一份出差补贴。

  赵燕直声音更沉:“枢密院对此心知肚明,故索性‘折支’,以八折甚至更低发放粮饷。别处军镇,兵卒到手每日能有三升米,已算不错。王知军这边,因着开了军屯,兵卒自种些粮菜,方能勉强维持四升之数,实属不易。”

  他看向唐照环,目光幽深:“如此境况下,如癞头李那般,还要酗酒赌钱,自然会将主意打到妻女身上。逼妻女卖身换酒钱,在宁化军中并非孤例。”

  唐照环只觉手脚冰凉。

  话到此处,赵燕直停顿许久,方才缓声道:“我知道,你想救七娘母女,甚至不惜自污名声,佯装有那等癖好,以求护她们周全。救人可以,但须有妥善安置之法,且不能激怒那些军汉,反害了她们。”

  唐照环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你若能寻到一条合理生计,让这些女子得以自存,并让如癞头李之流因利益所系,不再逼迫她们,我可在职权范围内,提供庇护,助你成事。”

  赵燕直将内情全然托出,没有半分敷衍,而是将自己视作可商议合作的平等之人。

  唐照环心潮翻涌,站起身来,郑重一礼:“谢公子,我定当尽力。”

  赵燕直虚扶一下,温声道:“明日老徐将验好的毛皮装车,后日一早我们便返代州。”

  唐照环踌躇,今晚要是跟七娘母女住一起,三人都睡不好,她俩担心她图谋不轨,她担心自己被两人看破女性身份。

  赵燕直看出她的忧虑,告知自己安排:“我已让知军府另行安置七娘母女,不在你原先那间屋。你回去好生歇息,莫要多想。”

  唐照环心头一暖,再次谢过,这才告辞退出。

  回到知军府为她安排的厢房,屋内炭盆已生好,被褥松软。她草草洗漱,褪去外衣,躺进被中,只觉浑身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白日所见所闻,赵燕直那番沉痛剖析,种种思绪在脑中翻腾,但终究抵不过疲惫。不过片刻,便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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